一粒象牙骰子从青铜骰盅里逃了出来。
它先在红木赌案上磕了一下,翻着筋斗撞过两只酒盏,从一把散乱的燕通宝之间挤过去,又沿桌角坠下。
几只手同时伸来,只捞住半把酒气。
骰子落到地上,叮叮当当一路滚过草鞋和一双沾着水的赤脚,擦过柱边女子横放在膝头的剑鞘,改了方向,直奔赌厅最暗的角落。
六点朝上,停在一只满是泥点的黑布靴前。
靴子的主人披着件半旧青衣,独坐在阔叶屏风的阴影里,桌上只有一壶酒、一只粗瓷碗。
他低头瞧了瞧骰子,眼尾微红,像是被赌厅里的烟熏得难受,又像刚刚哭过。
骰子的主人很快挤了过来,那是个脸红脖子粗的锦袍汉子,腰带松了半截,右手还攥着三枚骨筹。
他俯身便捡,嘴里连声道谢,起身时扯开嗓子大喊:“六点!老子就说是六点!庄家赔钱!”
庄家把木耙往桌上一拍,铜钱与骨筹齐齐跳起:“落了地的骰子也算,你怎么不去后头汤池里捞一枚回来?”
锦袍汉子拍着桌子道:“进了一掷楼,落进汤池里的骰子照样认点数,你开门做生意,你他娘的敢赖?”
“我认骰,认盅,认你今夜这点背运,唯独不认你那张喷酒沫子的嘴。”
满堂哄笑,锦袍汉子撸起袖子便要理论,转眼又被同桌两人按回长凳。
有人趁乱抢酒,有人踩着桌脚叫好。
跑堂托着一盘炙羊肉从三条胳膊底下钻过,腰身拧得像水里的鱼,盘中油汁一滴未洒。
照陵靠水陆商道吃饭。
外乡客入城,常先用热水洗去一路风尘,再拿几枚碎银试试手气。
一掷楼便从这两桩生意起家,楼高七层,是南市最气派的去处。
柱边那名烟青窄袖的女子正对中央天井。
她抬眼便能望见二楼厚帘掩着的金筹雅局,楼里人称“上局”,帘前伙计只认一百两一枚的金筹。
三四楼摆宴,五六楼的雅汤门户紧闭,偶尔漏出半阕清曲,再往上便是客舍,一排临街窗扇悬在灯火最高处。
她所在的一楼最杂,赌厅与汤池只隔几扇竹屏。
骰子滚得正急,屏风后便有人拍着池沿催酒。
方才那名跑堂把炙羊肉举过头顶,从赌案与屏风间挤过去。
一名泡得浑身通红的豪客探出门来抢肉,顺口问道:“小哥,你们楼里哪处最清静?”
跑堂拧腰躲过那只湿手,脚下不停:“城外。”
柱边女子略微抬了抬眼。
她身量高挑,乌发只用一根黑绳束住,膝上窄剑没有剑穗,剑柄缠着几圈旧布,面前的茶早已凉透,视线越过酒烟,仍落在屏风旁那名青衣客身上。
青衣客慢慢喝完半碗酒,始终没有向这边看。
楼梯边的一桌人已经喝空三壶。
络腮胡一边摇盅,一边压低声音道:“我敢拿这双招子作保,城南悦来坊住着的三个斗笠客,全是天罡地煞的人。”
对面的瘦老头夹起一片酱牛肉,嗤笑道:“悦来坊每日进三十个戴斗笠的,照你这么认,天罡地煞早把七十二地煞排到三百六十位了。”
“这几日能一样?”络腮胡伸出手指,“北门那个背铁箱的,西市那对耍双钩的,还有胭脂河上整日不掀帘的黑篷船——你说,他们来照陵看灯?”
邻桌酒客把一张皱巴巴的追缉令压到酒壶底下,只露出“天魁星”三个字,又从袖里抖出另一张。
“大日盟追天魁星,正道盟追天威星,两位各在对头的追缉令上,却赶在同一座城里落脚,一个两个叫藏身……来上这么多,叫赶集。”
瘦老头瞥他一眼:“赶着卖你的脑袋?”
庄家在旁催了一声买定离手,铜钱哗啦分成几堆。
酒客们索性拿流言下注,一两押旧仇,猜两位凶名最盛的天罡约在照陵清账,一两押重赏,说大燕某位贵人要买一颗谁都不敢碰的人头,还有个醉汉把腰刀拍上赌案,认定照陵地界丢失的贡银箱里藏着宝贝。
靠窗的老镖师另押了一壶酒,说两家故意放风,要等亡命徒凑齐再收网。
络腮胡笑道:“大燕有个鸟的灵气,飞剑进来都得贴着房梁喘气,他妈的,真要收网,谁收谁还说不准呢!”
“天罡地煞也配称好汉?”另一桌有人冷哼一声,“银子一放,黑的白的都敢杀,不过是一群拿命换钱的凶徒。”
老镖师慢悠悠道:“凶归凶,拿钱办事这四个字,人家守得比许多名门的匾额结实,听说他们不碰凡人,接下的委托也绝不赖账……江湖上肯认账的人,比会念三千句道理的人少。”
那人将杯中酒泼进痰盂,“刀口上刻规矩,还是一把杀人的刀。”
“这话也对。”老镖师点了点头,又替自己斟满。
有人嘴上骂着晦气,凳子却悄悄往这桌挪,有人听见凶名便两眼放光,只盼今夜真有一位踏进门,好让自己明日多一桩压过全城酒客的谈资。
一名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忽然啪地合扇,竟然把一枚金筹推到桌心,“这些说法我都不押,谁开个盘,赌天英星来不来?”
瘦老头斜睨了他一眼,“一掷楼赌钱,不替人收尸。”
“棺材我已经订了,”年轻公子抚平衣襟,神色郑重,“都说天英星美貌非凡,若她肯从门前走一遭,让我看清一眼,就算当场死了也算我这把赢了!”
有人举杯高呼道:“天英星若来,我替满楼清账!”
“还是先清你桌底那张吧!赶紧的,下注了!”
骰子撞盅,铜钱落案,杯口磕着杯口。
楼上琵琶追着酒令,屏风后的水声与笑骂混成热气,沿天井直冲客舍窗前,有人骂了半句,声音转眼被满楼喧哗吞下。
“呜呜……呜呜……”
屏风旁忽然传来一声哭。
柱边女子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木耙停在半桌铜钱上,琵琶弦被指甲刮出半声涩响。
屏风后一瓢热水还在落,水珠竟成了满楼最响的动静。
那声呜咽贴着天井攀上七楼,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满楼目光越过灯火、白汽与酒烟,落向最暗的角落。
络腮胡提壶站起,喉结滚了一下,方才拍桌论江湖的嗓门低了许多,“朋友,楼里正热闹,你哭什么?”
青衣客抬起脸,两道泪痕在灯下发亮。
他看遍满堂赌客,目光又沿层层楼栏向上,轻声叹道:
“可惜这么多人,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柱边女子的窄剑离鞘半寸。
桌上三粒骰子齐齐跳起。
轰!!
一声巨响从一掷楼深处撞出,脚下木板先拱起一尺,火光随即咬穿梁柱!
赌案、酒瓮、木筹连同半空的骰子一齐掀上天井,窗纸照得惨白。
热浪卷着碎木扫过前厅,喊声刚冒出来便碎在轰鸣里。
烟青衣女子拔剑护住头脸,向后撞进立柱,她鞋底刚刚抵住地面,第二道震动已经从楼梯底下掀上来。
伴随着火光,在场的所有人尽数被巨浪吞噬,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化作了灰烬。
二楼的金筹穿帘而下,一掷楼向街面猛地一倾,又在木梁的呻吟声中生生顿住。
那名青衣客借着翻起的赌案纵身后跃,火浪追着他的衣摆撞来,将人连同屏风、窗棂和漫天木屑一股脑推出临街长窗。
女子一剑劈开压下来的横梁,脚尖踏住仍在坠落的木头。
木梁向下一沉,她借力穿过黑烟,也从破窗中跃了出去。
七层楼下,人群被炸响惊得四散。
一串彩灯横悬街面,青衣客在半空拧腰,一把攥住牵灯的粗绳,灯架接连折断,绳索绷得尖鸣,将他荡向对面的布庄。
女子紧随其后,窄剑穿过翻卷的烟,直取他后颈!
剑锋逼近,青衣客左手从乱飞的杂物间一抄,扣住一枚铜赌筹,反腕弹向剑脊。
赌筹发出一声清鸣,又崩进街边的卤锅,剑尖偏开些许,擦过他的耳后,削断一绺黑发。
他荡落在布庄的蓝布雨棚上,整幅蓝布随脚步层层下陷,如一片被疾风追皱的湖水。
“借过!”青衣客低头喊了一声。
布庄掌柜仰着脖子,只来得及骂出半个字,女子已经落在雨棚后端。
青衣客一脚踹断前端竹撑。
蓝布兜着女子向街心一沉,他攥住另一侧绳结,顺着塌势摆过半圈,落上一辆迎面驶来的骡车。
车上堆着十几笼活鸡,骡子受惊扬蹄,满街顿时都是鸡鸣。
赶车汉子死命扯住缰绳,青衣客踩过鸡笼顶端,抛下一块碎银,“笼子坏了算我的!”
“啪!”
女子踩上车辕,借骡子扬蹄的高度越过鸡笼,青衣客已从茶铺檐角翻上屋脊,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照陵沿河密排的乌瓦向南疾奔。
这座城的屋舍挨得极近,白墙层叠,瓦脊如鳞。
晾衣竹竿从两旁探出,腌菜缸、花盆和药材竹匾占去大半落脚处。
沿河铺户刚点上灯,灯影顺着长街与胭脂河一路淌向南门。
青衣客奔出七八步,袖中滑出一张符箓,他两指夹住符角一抖,亮起豆大一点微光,随即冒出一缕寒酸的青烟。
“嗤……”
大燕地脉吝啬,本该托他越过三重屋脊的灵风只将袍摆吹鼓一瞬,多送出半步便散了。
“我靠,这里灵气比京城还少……”青衣客收起没有烧尽的符纸,脚掌蹬碎一片青瓦,凭腰腿扑向下一座屋顶。
女子在后方振腕出剑,刃上聚起的一线白芒。
剑气贴着瓦面追出三丈便开始溃散,余锋仍将青衣客脚边的屋瓦犁出一道笔直白痕,擦着靴跟带走半片鞋底。
“跟你说了没灵气了!”
青衣客沿屋坡滑下,落进一条卖吃食的巷子。
蒸笼白气与一掷楼腾起的黑烟隔着重重屋脊相望,油锅里的炸果子还在滋滋翻滚。
街口巡卒敲响铜锣,高喊众人避让,摊主们抱着钱匣、肉案和点心盘往铺子里缩,嘴上仍不忘骂一句晦气。
他双手按住一根横挑的招幡,贴着“百年老汤”四个油字绕过半圈,落地便从两张方桌间穿了过去。
身后衣袂轻响,青衣客反手掀起一条长凳,女子一剑挑开,断木撞向两壁。
她从木屑间抢出两步,剑尖已逼到青衣客背后一臂之内。
前方骤然堵死。
青石拱桥上挤满挑鱼担,牵驴与收摊回家的行人,桥下乌篷船和运菜小舟贴着石阶缓行。
两岸灯火初上,倒影被船桨揉碎在河面。
青衣客扫过桥面,转身踏上掌宽的桥栏。
他迎着一片惊呼沿拱桥外缘疾奔,每一步都踩在两块栏石相接处,女子追至桥头,沿桥栏抢出数步,猛地横削过去!
青衣客忽然矮身,右手扣住栏沿,整个人翻到桥外。
剑锋擦过他的发顶,将临河酒旗齐根削落。
他吊在桥外荡了两下,待一条乌篷船从下方经过,松手落上篷顶。
船篷向下一瘪,舱里立刻传出怒喝:“谁他妈踩我的船?!”
青衣客一本正经地答道:“后头那位!”
说完便跃上旁边的运菜小舟,踏着满筐青菜抢上岸阶。
船娘抡起竹篙追打,青衣客已经钻进岸边窄巷,篙头迎面扫向从桥上追落的女子。
“笃。”
只听一声轻响,女子人在半空,窄剑点中篙头,竹篙弯成弧形,将她弹过两丈水面,稳稳送上岸边石阶。
女子紧随青衣客追入染坊后巷,前方竹架接连倾倒,十几匹湿布层层卷来。
女子手中剑响成一串急雨,蓝布裂开,红布裂开,最后一匹姜黄长布中央透出一点寒芒。
青衣客侧身闪避,右肩仍被剑尖挑开,布帛与皮肉齐齐裂出一线。
他按住肩头,脸上那点闲散笑意淡了下去,冲出巷口时,他一脚蹬翻排水木槽,染水漫过青石,将半条街泼成深红。
南门方向铜锣大作。
一掷楼上空的黑烟已经惊动守卒,两扇包铁城门正在缓缓合拢,进出城的车马堵成一团。
“城内发生爆炸!后面所有人不得离城了!”
青衣客顺着人群快速腾挪,奔向一辆半截已经出城的菜车,踏上车尾,俯身翻到车底,单手扣住底梁,收腹贴紧。
沉重车轮碾过门槛,青衣客随着菜车从渐窄的门缝下滑出,在城外黄土道上松手翻滚,起身时带起一身尘土。
女子冲至门前,反手还剑入鞘,足尖踏上门板凸起的铜钉,身形贴着正在合拢的城门连拔数尺!
门缝闭死前,她以连鞘带剑在门楼檐角一点,翻过女墙,落向城外黄土道。
守卒的呵斥与城内喧声被轰然关在身后。
城外官道沿河堤南去,晚风混着水气、牲口气和新翻泥土的腥味。
西侧低丘贴着城墙起伏,丘脚尽是修竹。
青衣客越过路旁沟渠,径直折向西边,他踏着田埂埂疾走,每落一步都会带起一小簇泥。
女子稳稳咬住十余丈的距离,夕阳沉到竹梢,万竿修竹被风压出一片斜浪。
青衣客一头扎进竹海,身影很快被层层竹影吞没。
女子追入林中时,城里的铜锣已经远了。
前方脚步忽左忽右,偶尔踩断枯枝,更多时候只留下竹身回弹的沙沙声,她沿着新折的竹叶追出十余丈,忽然停步。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索横在膝前。
索线两端各缠着一株被压弯的青竹,竹梢扣在腐朽树根下,只待人撞上,便会从左右合扫过来。
女子用剑尖挑起黑索,手腕轻轻一送。
“哗啦!”
两株青竹骤然脱扣,贴着她身前轰然相撞,震落满天细叶。
女子穿过纷落的竹叶,来到一片临着浅溪的空地,青衣客站在溪边,右手按着流血的肩膀,左手将一只被火燎黑的酒壶举到唇边。
酒壶早已空了。
他仰头晃了两下,只晃出一滴酒。
那滴酒落在舌尖,他抿唇一笑,随手把空壶抛进浅溪。
“噌——”
女子踏上对岸一块青石,抖了抖剑身,已然是蓄势待发。
青衣客转过身,抹了抹耳边的血迹,拱手笑道:“从一掷楼追到城外,这般缘分,总该留个姓名。”
他手向胸前一按,朗声道:“天哭星,闻人哀,敢问姑娘……”
“天剑星,辛照夜。”
竹叶从二人之间飘落,打了半个旋,落进溪水。
闻人哀眉梢轻扬,笑容重新热络起来,“原来是自家人……我的委托已经完成大半,你的呢?”
“杀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辛照夜已经越过浅溪。
垫脚的青石被她蹬进水底,水花尚未扬起,剑锋便到了闻人哀喉前!
闻人哀左手猛地一扯,林间另一根黑索应声脱扣,两株压弯的青竹从斜后方弹来,一株扫腰,一株卷腿!
辛照夜伏身避过第一株,反手斩断第二株,她踏着坠落的竹身前冲,剑尖始终锁着闻人哀咽喉!
闻人哀两袖一抖,一长一短两柄乌铁尺落入掌中。
他右手长尺横架,凹槽咬住剑锋,左手短尺贴腕穿出,直撞辛照夜左肋!
辛照夜人在半空,右腕向内一旋,剑刃沿凹槽擦出火星,剑格紧跟着撞上闻人哀虎口,长尺一松,她落地进步,让过短尺,剑从两尺之间穿入,又挑开他右肩的伤口。
血色迅速洇透青衣。
闻人哀连退两步,短尺猛磕剑脊,长尺跟着点向她手腕。
辛照夜撤剑让开,剑尖在退势里骤然下沉,贴着他的靴底掠过。
闻人哀旋身避剑,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哭声钻进中空竹节,远处应一声,近处又应一声,仿佛整片林子都藏着人。
声音贴着耳骨往里渗,辛照夜的呼吸乱了半拍,眼前竹影也随之重叠。
辛照夜偏头,短尺贴着她的脸侧旋过,钉进身后竹竿,再看向前方时,闻人哀已伏身滚进枯叶,腾出的左手从腰后摸出一颗乌丸,反手掷向她脚前。
“嘭!!”
乌丸触地,刺眼白光倏然撑开,碎铁与砂石裹在烟里向四面迸射,竹叶被冲得倒卷。
辛照夜侧跨到一株粗竹之后,碎铁噼啪嵌入竹身,仍有一片擦过遮挡,在她左前臂撕开一道血口。
白烟漫开,闻人哀已经攀上一株斜竹。
他右肩带伤,便以腿缠住竹身,鞋尖连点枝杈,踩着层层回弹向上。
升到高处,他左手从衣襟里抽出一排柳叶薄刃,五指一扬,七片寒光穿过乱叶,兜头罩下!
辛照夜扯下裂开的半幅衣袖,左手攥住一角,剑尖挑住另一角,迎风一兜,五片薄刃扎进布中,她旋即松手回剑,磕开第六片,侧腰让过最后一片。
闻人哀踩着弯竹再度起身。
辛照夜已经矮身出剑,断竹齐齐倾倒,压上闻人哀脚下那株,竹梢猛地一沉,他连同大片竹冠栽了下来,长尺在半空接连拨开竹枝,断竹还是撞中了他的右肩。
旧伤彻底崩裂,半边青衣霎时染红。
辛照夜穿过坠叶,直取闻人哀胸腹!
闻人哀落地未稳,只能竖起长尺硬架,剑尺相撞,他的靴底在枯叶里犁出两道深痕,辛照夜再进半步,剑尖沿长尺侧边滑过,在他腰侧带出一道深长血槽。
闻人哀咬牙抬膝,直撞她小腹,辛照夜旋身让开,剑柄向下一砸,正中膝骨!
他身子一沉,单膝跪进枯叶,长尺仍死死攥在右手里。
辛照夜一剑平直迎上,先崩开铁尺,剑柄随势落进他左肋,辛照夜紧接着抬脚,正中他的胸口。
闻人哀后背撞上竹根,咳出一口血沫,长尺脱手飞进浅溪。
“我去……”他撑着试着站起来两次,却仍跌坐回去,明显已经脱力了。
辛照夜握剑迈过满地断竹,剑尖垂在身侧,刃上的血一路点进枯叶。
闻人哀捂着腰间伤口,背靠竹根喘息。
他脸上沾满灰,眼角还留着未干泪痕,望向辛照夜时,嘴角依然勉强挂着一点笑。
“请天剑星来杀我,”他咳了一声,“这份委托给的价钱一定很好。”
辛照夜没有回答,只抬起剑,将剑尖指向闻人哀咽喉。
闻人哀的视线忽然越过她的肩头。
嗡——
仿佛破开了虚空一般。
辛照夜余光里,近旁一片竹叶无声裂作两半,颈后寒意同时逼至,她反手横剑封挡,狭长刀锋撞上剑身,金铁声轰然炸开。
“锵!!!”
辛照夜不禁闷哼一声,这一下势大力沉,饶是自己用了十成十的气力,却仍然被掀飞三丈,落地又滑出数尺,右手虎口已经裂开。
若不是挡了下来,刚才那一下自己已经成了两半了!
那长刀擦着她颈侧旋出,斜插进浅溪旁的泥土。
溪水撞上刀脊,分成两股细流,刀柄连一丝颤鸣都没有。
竹林上方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一株高竹缓缓低头,修长竹身弯成半月,竹梢压到离地丈余。
一个少女踩在竹身最弯处,白发只到耳下,深色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两位,打听个事——”
她略偏过脸,声音从竹叶间落下来,看不清她的容貌。
“天英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