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最讲究分权。
天子坐在燕京,政事归政事堂,兵事归枢密院,天下财赋则由三司算得清清楚楚。
出了京城,大燕又把疆土分作诸路,路下设府、州、军、监,府州军监再领诸县,诸路另设监司,钱粮、刑狱、兵事各有人盯着,各有一方印,各守一摊事。
这一套规矩把权力切得细,也把麻烦切得很细。
平日里,一份公文能够在几张案头上安安稳稳地游满半日,真出了大事,各衙门盖印的速度往往比捕人的腿快。
昨夜,一掷楼炸了。
南厢巡铺先把消息报进照陵县衙。
照陵县是照陵府的附郭县,县衙与府衙只隔着两条长街,消息顺路又递进府中。
知府要伤亡名册,通判要查楼中有无官员,司理参军要接过命案卷宗,钦天监也得派人来辨一辨楼里有没有符器与术法的残留。
最先赶到县衙的,却是照陵府收博课的税吏,他只问了一件事:一掷楼本月还能不能缴足银子。
大燕律禁的是私局。
领了官帖、按月纳课的赌坊,只要没有在骰盅底下藏第二层机关,便算一门正经生意。
一掷楼是照陵最大的赌楼,每月缴的银子足够养活小半个县衙,楼一炸,死人归刑案,伤者归医棚,缺掉的税银却能一路疼进三司账房。
所有公文在天亮以前走完了一圈,最后稳稳落进照陵县尉瞿随恩手里。
县尉管巡捕、缉盗和城中治安。
换句话说,上面的人负责批字,瞿随恩负责钻进死人堆里,把写在纸上的凶手找出来。
照陵府恰好是一座很会赚钱的城。
胭脂河穿城而过,南接运河,北通官道,码头边常年挤着盐船、茶船、绸船和装满北地皮毛的宽底货船。
邸店、脚店、茶坊、浴堂顺着河岸一间挨着一间,脚夫从五更忙到入夜,沿街酒旗总比衙门的灯笼亮得更早。
大燕境内的灵气稀薄,修行人进来以后,飞剑飞不远,符箓也常常只亮一半,燕京更是一丝灵气都难留住。
江湖人嫌这里束手束脚,商旅却喜欢这份安稳,天上飞的剑少了,地上拨算盘的手便多了,照陵也因此养出了半城富户和另外半城想从富户身上赚钱的人。
一场爆炸没有让这座城安静多久。
天刚放亮,南市已经支起了早点摊,蒸饼在笼里冒着白气,卖鱼的提着木桶绕过封街的麻绳,几个外乡人站在茶棚底下伸长脖子,正为昨夜究竟飞出了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押两个,有人押三个,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一位白发老仙人踏着火龙升了天。
街对面,一掷楼已经准备重建了。
这座七层高楼并没有倒,临街的半面墙还立得齐整,金漆招牌上那个“掷”字只崩掉了右边一角,远看依旧气派。
绕到侧面,惨状便遮不住了,外墙裂开了一道长缝,几根粗壮主柱却硬生生撑住了整栋楼。
楼东家连夜叫来了木匠和瓦匠,显然准备把生意与那几根柱子的性命一起押上。
门口堆着新木、新瓦与成捆的竹竿,脚手架已经搭起一半。,名伙计正抬着一块新刻的木牌往门边挂。
修缮三日,开门照旧。
瞿随恩带人赶到时,那块牌子刚刚挂正。
她骑着马停在街口,抬头读完八个字,又扫了一眼废墟里来回走动的十几名工匠。
楼东家迎上来时满脸堆笑,脚步却越走越慢:“瞿县尉,您听我解释,我们只是支梁,绝对没有乱动别的东西。”
瞿随恩翻身下马,她生得很高,一身皂色窄袖公服利落地束在腰间,长发在脑后扎成高束,腰侧悬着一柄比寻常官刀更长的雁翎刀。
她站直以后,比发福的楼东家高出了大半个头,垂眼看人时,目光稳得让人很难把剩下那半句谎话说完。
“木牌是谁挂的?”她问道。
楼东家愣了愣:“我。”
“字写得很好。”
楼东家试探着露出笑容:“县尉过奖了。”
瞿随恩抬手指向还在滴血水的门槛:“拆下来,你抱着它回家等着,什么时候县衙撤封,什么时候再挂。”
跟在瞿随恩身后的曹节级带着弓手都头开始封锁前后巷口,弓手把看热闹的人往外请,书吏逐个登记木匠到场的时辰,两名仵作则守在门内,不许任何人再搬动尸身。
几个正在架梁的工匠被叫了出来,手里的锤子、锯子与墨斗全放回了木料堆。
楼东家仍然不死心:“瞿县尉,那几根梁真的得先撑住,万一楼塌了——”
“先在书吏那里交代清楚。”瞿随恩从他身边经过,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楼晚开两天,只是少赚银子,痕迹若被你们扫干净了,我便只能先查你为什么急着扫。”
楼东家立刻转身,对所有木匠大喊:“都别动!连灰也不许踩!”
十几个人挤在满地灰尘里,同时僵住了脚。
瞿随恩已经跨过封绳,走进了一掷楼,外面的叫卖声顿时远了。
楼里的空气又湿又沉。
血腥气、焦木味、酒气与浴汤中的药味混在一起,破裂的汤池仍在渗水,浑浊水迹从屏风后漫出来,冲过一片凝黑的血泊,又把淡红色的水送进砖缝。
昨夜救火救人忙到后半夜,能够确认身份的伤者已经送去了医棚,尸身却没有全部移走,仵作在原处插了小竹牌,能够拼合的尸体暂时盖着草席,无法确认归属的残肢分别裹在油布里。
死者暂记十七人,这个数还没有核定。
靠近门口的一张赌案被横梁砸成了两截,一名锦袍男人仰躺在断桌旁,胸口以下还算完整,头颅与左肩已经消失了。
碎肉、头发与木屑一同粘在后方竹屏上,半片耳朵挂在断裂的屏骨间,血曾从耳垂滴到屏风底部,如今已经凝成一条发黑的硬线。
另一人趴在离天井不远的地方,腹部被掀开的木板撕出巨大豁口,肠子从裂开的衣袍里滑出来,搭在一条翻倒的长凳上。
他的右手仍然压着两枚没有推出去的骨筹,五根手指已经被热浪烤得蜷缩起来。
汤池入口处还伏着一具赤裸尸身,滚水烫掉了他背上大半皮肤,红白相间的肌肉暴露在外,一根崩断的竹屏骨从后脑穿入,又由左眼眶斜着顶了出来。
腕上的木牌被水泡得发胀,依稀还看得见寄衣柜的号码。
一名年轻弓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他急忙转开头,喉结连续滚动,硬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瞿随恩没有催他,她刚入县衙办差时,也曾在尸臭里吐掉一整顿早饭,后来只是学会了忍着,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先在门内站了片刻,屏住呼吸,听了一遍楼里的声音,断梁正在缓慢开裂,残水沿着砖缝往下滴,二楼某处有一片松动的窗纸,被晨风反复拍打着木框。
楼里没有多余的脚步,至少一楼没有。
瞿随恩这才走向第一具尸体,在三步外蹲下身:“竹牌上写的是……”
曹节级翻开名册,“昨夜巡铺的人按衣着暂记的,锦缎料子,腰带上还有银扣,应当不是楼里的伙计。”
“是暗庄,”瞿随恩用刀鞘拨开死者仅存的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生着薄茧,中指侧面沾着洗不干净的红色骰漆。
曹节级俯身摸了摸,从里面取出三枚灌了铅的骰子。
楼东家被弓手叫进来,看见那三枚骰子,脸上的肥肉抽了一下。
“叫什么?”瞿随恩问道。
“罗七,”楼东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替楼里看生面孔,偶尔……偶尔帮着暖局。”
“把竹牌换了,罗七,一掷楼暗庄。”瞿随恩没有追问那句“偶尔”究竟有多少水分。
活人的账往后还能算,死人的名字若先记错了,等尸身烂掉,连改正的机会也没有。
她又走向天井旁那具腹部破裂的尸体。
死者穿着跑堂常见的短褂,脚上也是软底鞋,昨夜的人便把他记作伙计。
瞿随恩看了看他压着骨筹的右手,又让仵作翻过手掌,虎口厚,食指与中指的茧却集中在侧面,掌根还留着常年握木耙磨出的横痕。
“庄家,右手小指少了一节,去问昨夜活下来的庄家,谁有这个特征。”
曹节级很快带回了答案。
死者叫胡二魁,平日坐东边第三张赌案,真正穿这身短褂的跑堂在爆炸前给他送过酒,两人身量相仿,胡二魁嫌自己的锦袍沾了酒,临时换过衣裳。
仵作查骨肉,书吏对名册,活下来的伙计负责辨认衣物与习惯。
瞿随恩说一句,便叫他们核一句,几方都能够对上的,才落进案卷。
到了辰时初刻,死者暂记十七人,其中十二人的姓名已经能够写进案卷,另外五人还要等亲属前来辨认。
瞿随恩随后走向赌厅中央,这里的地板整片向上翻开,断裂的木刺全朝着外侧。
有几枚原本钉在楼板里的铁钉被巨力从下方拔了出来,拖着焦黑木屑,深深扎进二楼梁底。
靠近天井的赌案全翻了面,桌底嵌着碎砖与骨筹,两根立柱从下方崩裂,焦痕由深转浅,一路爬向盘龙楼梯。
乍看之下,楼梯下面像是另炸了一回。
瞿随恩绕着焦痕走了两圈,蹲在翻卷的楼板边缘,用刀鞘拨开一层湿灰,木板背面焦黑得厉害,正面却被气浪刮去了表层。
断裂铁钉与碎木的方向也始终朝外,没有在楼梯下形成另一圈放射状的痕迹。
“昨夜响了两次,”曹节级捂着鼻子说道,“这里却只炸了一回?”
“响了两次,未必放了两份东西,”瞿随恩以刀鞘划过地面,从翻开的赌厅指向楼梯井,“爆物藏在楼板夹层里,头一股力量掀开赌厅,余力沿着夹层往前钻,在楼梯井这里找到了第二个出口,于是又冲了一回,若楼梯下另有一份爆物,碎木不会只朝一个方向倒。”
她拨开另一截木板,露出边缘几枚新旧不同的钉眼。
夹层曾经被人撬开,事后又重新钉过,放东西的人避开了两根最粗的承柱,炸开的冲力便顺着天井往上走,毁了几层楼板与栏杆,外围楼架仍然立着。
“熟悉一掷楼的人?”曹节级问道。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提前来过,量过位置,”瞿随恩直起身,“我们目前只知道东西从哪里炸,知道被人提前放进了夹层,用的是火药、符器,还是两样掺在一起,要等钦天监的人验过灰烬,至于是谁放的——”
她望了一眼角落里那张小竹牌,竹牌标着青衣客昨夜坐过的位置,旁边留有几枚沾泥的鞋印,离真正的起炸处还有一段距离。
“还早得很。”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断响,瞿随恩转过身,半根烧焦的横梁从二楼脱落,正朝那名年轻弓手砸下。
弓手还在仰头,刀光便擦着他的耳侧掠了过去。
雁翎刀进横梁早已裂开的榫口,瞿随恩随即翻腕,用刀背将坠势向旁边一拨。
横梁在半空断成两截,一截砸碎空赌案,另一截擦着立柱落地,震得满楼灰尘簌簌而下。
年轻弓手僵了片刻,摸了摸尚在的脑袋:“多、多谢县尉。”
“出去吐完再回来,”瞿随恩收刀入鞘,“你的脸已经比墙灰还白了。”
弓手捂着嘴冲了出去,曹节级目送他的背影,低声感叹:“年轻真好,肚子里还有东西能吐。”
瞿随恩看了他一眼,曹节级立即把脸转向楼梯,一副从来没有说过话的模样。
楼内的初验结束以后,瞿随恩本来准备上楼。
她踏上盘龙梯第一级,鞋底碾过一层细灰,走到第二级时,楼上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木板承重声。
那不是断梁自行收缩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二楼破帘垂在无风处,三楼栏杆缺口黑洞洞的,什么人影也没有。
一枚金筹落在断栏翘起的木片上,正在缓缓摇晃,方向与窗外吹进来的晨风正好相反。
瞿随恩的后颈一点点绷紧,拇指也抵住了刀镡。
她的身体从来比道理更早辨出危险。
眼睛尚未找到人,皮肤已经在告诉她,继续向上会出事。
“曹节级,”她退下台阶,“留四名弓手守住楼梯,再让两个人盯着临街破窗,谁也不许上楼。”
“上面若有人下来,只记住方向,不要追。”
曹节级没有逞强,立刻点了两队人,他随后压低声音问道:“楼上藏着什么?”
“不知道,”瞿随恩仍望着那片黑暗,“所以才不能领着所有人一起上去问,等我回来再处理。”
她转身走出一掷楼。
晨光迎面照过来,街上的蒸饼香气重新压住了鼻端的焦肉味。
瞿随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这才从刀柄上松开。
能够说清楚话的幸存者都被安置在邻街医棚里,问到第六个人是2,瞿随恩已经把爆炸前最后半盏茶的情形拼出了大概。
这个过程比验木头麻烦得多。
断木与鞋印不会添油加醋,活人的话却未必靠得住。
有些人怕,有些人醉,还有些人从街口听来半句话,转个身便敢赌咒发誓,说是自己亲眼看见的。
一个额头缠着白布的绸商坚持说,爆炸前有位红衣仙女从眼前飞过,身上还带着桂花香。
“也可能是青衣。火光一照,青色也会发红。”
瞿随恩点了点头,对书吏说道:“记下,他除了欠一掷楼三十七两银子,什么都没有看见。”
绸商被抬走时还在辩解。
曹节级望着挤满半本册子的荒唐口供,忍不住叹气道:“县尉,这样问下去,太阳落山也问不完。”
“快了,把庄家叫来。”
那名庄家昨夜被赌案压伤了胸骨,此刻绑着夹板,说话仍然中气十足。
他记得那粒滚到角落的象牙骰子,记得独坐屏风旁的青衣客,也记得柱边有一名烟青窄袖的高挑女子,膝上始终横着一把剑。
“青衣客哭了一声,全楼便安静了,”庄家说到这里,脸色又白了一层,“那么小的声音,七楼的人都听见了,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说楼里的人今天都得死。”
“话刚说完,楼就炸了。”
瞿随恩问道:“那女子呢?”
“她早就在盯着青衣客,爆炸一响,青衣客先从窗户飞出去,她紧跟着便追,她穿的就是烟青色,绝对不是红色。”
瞿随恩又分别核对了三楼酒客、五楼汤客与七楼住客的口供。
三人当时分处不同楼层,彼此也不相识,说出的内容却一字不差:哭声很轻,仿佛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昨夜那声哭能够穿过七层喧闹,靠的显然不是一掷楼的天井。
曹节级已经翻开县衙收存的缉盗图册。
纸页翻到中段,一幅模糊画像旁画着一长一短两柄铁尺,下面写着“泣声惑神,惯穿青衣”。
另一页只有一把狭长直剑,女子的五官早被墨水洇开,衣着与身形却同庄家的描述相近。
“天哭星闻人哀,”曹节级指着前一页,又移向后一页,“还有天剑星辛照夜。”
“像他们,不等于就是他们,”瞿随恩合上图册,望向一掷楼破开的临街长窗,“足够了。”
照陵城里关于天罡地煞齐聚的传言,至此总算长出了一截能够摸到的骨头。
瞿随恩抬头看向长街上方,一串彩灯只剩半截,牵灯的粗绳毛刺翻卷,靠近布庄的一端留下了新鲜的掌印与血痕。
绳子正下方,蓝布雨棚塌向街心,前端竹撑被人一脚踹断,另一侧绳结则磨出了一圈白痕。
瞿随恩低头看雨棚上的鞋印。
前一个印子落得重,脚掌在转向时向外蹭开,后一个印子窄而直,间距几乎没有变化。
逃在前面的人善于借绳索与杂物改换方向,后面的人则走最短的路,一直在逼近。
两人登上茶铺屋顶,弓手沿街跟在下方,青瓦上留着一串被踩碎的新痕,其中一人的右脚印缺了后半截,旁边还有一道极窄的白痕。
白痕贴着瓦面延伸了三丈左右,越往前越浅,末端只削去一片鞋底便散开了。
大燕的灵气托不起长久的剑光,这一剑已经聚得很稳,出了三丈仍然失了后劲。
瞿随恩顺着痕迹望向南边,“后面的人在这里出过一剑,前面的人没有停……往食街走。”
瞿随恩在染坊后巷停了下来。
巷口木槽翻倒,干涸的染水将青石染成暗红,其间还混着几滴真正的血。
她蹲下身,刮起砖缝里一点凝血,又观察了湿布上的破口。
“逃在前面的人在这里伤了右肩,他踢翻水槽,想让后面的人滑倒。”
年轻弓手忍不住问道:“县尉怎么知道追人的没有摔?”
瞿随恩指向染水边缘,那里有半枚横出去的鞋印,后面很快又接回笔直的落脚点:“她滑了半步便稳住了,她若真摔下去,前面的人不会一路流着血逃到南门。”
南门守卒昨夜已经把那场热闹讲了五遍。
他看见青衣客翻到菜车底下,随着车轮从门缝滑出,又看见女子还剑入鞘,踩着城门铜钉直上门楼。
门板上的灰被擦掉了数块,檐角留着剑鞘点过的小凹痕,所有痕迹都同他的口供对得上。
瞿随恩走出门洞,在车辙与脚印间很快找到了两行折向西侧桑田的足迹,前一行右脚鞋跟残缺,步幅正在逐渐缩短。
后一行始终隔着十余丈,没有急着再抢距离。
照这架势,追击者像是知道前面的人受了伤,只等着他自己慢下来。
曹节级回头望了一眼仍然跟在城门内的人群:“县尉,还让他们跟吗?”
“不用赶,出了城,他们自己会怕。”
瞿随恩没有说错,田埂尽头的竹林刚在风中响了一阵,跟来看热闹的人便默契地停在了官道边。
方才还嚷着要亲眼看凶手的茶客纷纷想起家中有事,连布庄掌柜也抱着断竹往后退了三步。
瞿随恩点了八名弓手入林,让其余人守住林口。
她的手搭在刀柄上,沿着带血的竹叶向深处走去。
竹林里的声音比城中干净。
风从万竿青竹间穿过,竹叶彼此摩擦,浅溪在低处流着。鸟雀已经重新落回枝头,偶尔有虫鸣从腐叶下响起来。
瞿随恩听了片刻,紧绷的肩背略微放松。附近若还藏着一个随时准备杀人的高手,这些小东西不会如此自在。
两株弯竹在林中留下了明显的勒痕,腐朽树根旁还有黑索绷断后的浅槽。
再往前,数根碗口粗的青竹被齐腰斩开,切面平滑,旁边几株竹身上则留着长方形撞痕,边缘带有金铁擦过的黑色。
使窄剑的人与使铁尺的人确实在这里交过手。
浅溪附近的打斗痕迹最密。
枯叶间的血已经凝暗,一路血迹又密又重,从右侧竹叶滴向溪边,另一路稀少许多,只在左侧的竹身上偶尔擦出一道血痕。
除此之外,林中没有尸体,没有兵器,也没有任何能够辨明身份的随身物。
有人把能够带走的东西收得很干净,打斗本身却无法从竹林里抹去。
瞿随恩绕着浅溪走了一圈,一个人的靴底曾在枯叶里犁出深痕,随后单膝触地,血迹集中在右肩与腰侧的位置,另一个人的落脚始终更稳,只在粗竹后留下少量左臂血迹。
两人的痕迹原本一进一退,到了溪边却忽然被第三道力量截断。
那道长刀痕极深,刀刃入泥以后又被拔走。
三丈之外,两根青竹向同一方向弯折过,地面有一道向后拖出的长鞋痕。
瞿随恩站到刀痕侧后方,抬起刀鞘比了比角度,又仰头看向附近一株高竹。
竹梢留着极浅的鞋印,地面却没有第三个人接近溪岸的足迹。
“第三个人从竹上出的手,”曹节级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用刀?”
“长刀,力气很大,”瞿随恩摸了摸那道平整刀痕,指腹只沾到一点湿泥,“刀势应当从侧后方介入,击退了使窄剑的人,把两人分开了。”
三人的痕迹到了弯竹下便乱成一团,此后竟没有一串完整的脚印通向林外。
瞿随恩又搜了一圈,暂时找不到他们是怎么离开的。
一名弓手盯着齐根断开的青竹,握弓的手越来越紧:“县尉,这些人……还会在附近吗?”其余几人没有说话,箭尾却随着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响声。
“不用担心,”瞿随恩站起身,替那名弓手把搭歪的箭扶正,“鸟已经回来了,他们不在附近。”
“真有人留下来等着杀我们,你们从林口一路抖到这里,他早就知道该先挑哪一个下手了。”
曹节级低声问道:“县尉,这两处爆炸会不会出自同一人?”
瞿随恩重新看向竹下浅坑,坑很小,砂石向四面散开,只够逼退贴身的对手。
一掷楼的爆物却被提前藏进了夹层,力量沿着楼板与天井释放。两处都炸响过,布置方式和目的却完全不同。
“可能有关,也可能只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爆物,”她说道,“天哭星闻人哀,他在一掷楼一路留下了相符的痕迹,嫌疑最大,天剑星辛照夜一路追杀他,多半也知道些什么。”
曹节级点了点头,正要把这句话记下,竹林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一名留守一掷楼的弓手策马冲到田边,勒缰时险些连人带马一起栽进水沟。
他顾不得喘匀气,扶着马鞍喊道:“县尉!一掷楼发现了可疑人物!”
瞿随恩问道:“几个人?”
弓手愣了一下:“能够自己站着的只有一个,被捆着的还有两个。”
“什么模样?”
“白头发的小姑娘,我们守着楼梯,谁也没有看见她什么时候上去的,刚才她从四楼的断口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两根绳,”弓手咽了一口唾沫,神色说不出的古怪,“绳子后面各拴着一个人。一男一女,都带着伤。”
瞿随恩后颈那点熟悉的寒意又浮了起来,她转身便走,“回城。”
一行人踏着官道扬起长尘,回到南门时,跟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有走远,又跟着马队折返回城。
照陵人追热闹的脚力很有韧性,只要事情足够新鲜,从城南跑到城西,再从城西跑回城南,也不会有人喊累。
瞿随恩赶到一掷楼时,封街麻绳外围得水泄不通,先前留下的弓手在废墟下方围成半圈,弓已经上弦,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往前。
白发少女就坐在一掷楼临街那片最高的废墟上。
她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悬在烧黑的横梁外,耳下短发被河风吹得微微翘起。
一柄狭长刀横放在她膝边,刀鞘朴素,她左手拢着两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分别系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捆人的手法很扎实,青衣男人从肩到脚被缠了七八圈,右肩与腰侧都裹着临时撕下的布条,血仍然慢慢渗出来。
他眼尾发红,嘴里塞着半截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帘布,只能靠一阵阵含混的呜咽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烟青衣女子被绑在另一根断柱旁,手肘、膝弯与脚踝全被绳结锁住,她没有挣扎,只冷冷盯着白发少女。
那道目光若能够化成剑,横梁上的人已经被刺出了十几个窟窿。
一长一短两柄乌铁尺、没有剑穗的窄剑,以及几件形制与竹身痕迹吻合的暗器,全整整齐齐地摆在白发少女脚边。
瞿随恩只看了一眼,便将两个人与图册、口供、沿途脚印和竹林血迹逐一对上。
天哭星闻人哀,天剑星辛照夜。
白发少女看见官差回来了,立刻坐直身子。
她没有半点被十几张弓指着的紧张,反倒笑眯眯地提起手中两根绳子,像在给人展示刚从早市买回来的两尾活鱼。
“嗨呀,这都是举手之劳,”她拍了拍身下烧焦的横梁,语气坦荡得很。
“这爆炸案的凶手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