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将军府厨房里的三座饼炉已经烧得通红。
铜锅中熬着枣泥与蜂蜜,热气裹着胡桃、芝麻的甜香,一路钻过后院月洞门。
几个厨娘坐在长案后包月饼,案头堆着小山似的面团,张思沁搬来一只矮杌子,趴在面案边,两只手沾满**,正给一只兔子捏耳朵。
左边太长,她便揪一点下来补到右边。
右边忽然比左边粗,她再用指腹一点点抻开。
折腾好一会儿,那只兔子仍旧歪着脑袋。
张思洺靠在门边看了半晌,开口道:“你这捏的跟猫似的。”
“是兔子。”
“兔子的耳朵有这么圆?”
张思沁将小月饼护进臂弯,认真想了想,道:“北境风大,把它吹圆了。”
张思洺嘴里还含着一块偷来的枣泥,听完险些呛住,她比妹妹高出大半个头,今日刚从马场回来,窄袖胡服的膝头沾着泥。
厨娘瞧见她嘴角的馅,抓起擀面杖便赶,她笑着绕过两张案子,经过张思沁身边时,顺手把剩下半块枣泥塞进了妹妹嘴里。
张思沁的脸颊鼓起来,甜得眼睛都弯了。
她正想也抓一块芝麻馅回敬姐姐,前院忽然传来马嘶,紧接着,门房与亲兵的声音层层叠叠响起。
灶边竹匾里,第一炉月饼已经放凉。
张思沁一眼认出自己更早些时候捏的那只,脑袋歪着,两边耳朵仍是一长一短。
她赶紧把手里这块生面团放回案上,又让厨娘拿油纸裹住熟饼,揣进袖中。
“张帅回府了!”
“主君回来了!”
张思沁一脚便从杌子上迈了下去,落地时才发现右脚没有穿鞋,张思洺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拎回案边,又从面袋旁找出那只绣鞋,拍掉鞋面上的**。
“穿好。”
“爹爹都要进门了!”
“少穿一只鞋跑出去,他也不会多夸你一句。”
张思沁觉得这话有理,赶紧把脚塞进去,鞋跟还没有提稳,她已经牵着姐姐往前院跑。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裙角刮过晾在枣树下的红绸,带得满院红影跟着她们往前飘。
张望山刚翻身下马。
他是大燕北境御北芦行营的都部署兼安抚使,这个官名太长,张思沁每回听军吏禀报,都觉得像一根扯不到头的面条。
她只知道父亲守着北边许多城池,管着许多人和马,边市的商贩看见他的旗号会让路,营里的军士见到他会挺直腰背,连府门前两尊石兽都像是替他守门的。
张望山的披风上落着路尘,靴底也沾了泥。
亲兵替他接过缰绳,掌书记还捧着册子跟在身侧,说北寨新拨的粮草少了三成。
张思洺跑得快,先到了廊下,恰好一名小厮端着茶盏转身,被刀鞘碰歪了木盘,她抬脚托住盘底,脚尖轻轻一送,滑出去的茶盏便稳稳落了回去。
张望山笑了一声。
“好身手,”他伸手按了按张思洺的肩,“这才像我张望山的女儿。”
张思洺被夸得眉眼发亮,腰背也挺得更直。
张思沁停在几步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沾满面粉,软绵绵的,只能捏住兔子耳朵,她很快又高兴起来。
姐姐是父亲的女儿,她也是。
姐姐早几年学会了骑马舞枪,她慢一点,过两年也能学会的。
她从袖子里捧出那只歪头兔子,挤过亲兵与军吏,踮起脚递过去。
“爹爹,这个给你。”
张望山正在听粮草的事,目光落下来,在兔子上停了一瞬。
“你做的?”
张思沁用力点头。
张望山接过月饼,一口咬掉了半只兔头。
张思沁睁圆眼睛,随即看见父亲吃了,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太甜了,”张望山把剩下半块也吃了,随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晚上都去大营过节,思洺换软甲,思沁把前年给你的木剑带上。”
那只手带着弓弦磨出的薄茧,在她头顶只停了片刻,张思沁整个下午都觉得那里暖暖的。
她换了三回发带,又叫乳娘把箱底的小木剑取出来,木剑是张望山请军中匠人削的,剑身平直,护手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沁”字。
她把它挂在腰间,走两步便撞一下膝盖,疼得悄悄吸气,也舍不得摘。
张思洺换好软甲过来,蹲下替她把剑带收短,又将自己腕上的红护绳解下来,系到她手腕上。
“营里人多,跟紧我,别让马踩着。”
“我会看路。”
“嗯,你最会。”
军营里的中秋与府中全然不同。
校场四周挑满风灯,火头军支起大锅,羊肉与花椒的香气随着白烟滚出去。
马厩里的马闻见肉味,不住地打响鼻,军士白日角抵、骑射,入夜便围着火堆分酒,酒每人只许一碗,外哨照常轮值。
有人吹笛,有人敲鼓,还有人把面团捏成马、刀与盾,烤出来以后歪七扭八,照样被孩子们抢得干干净净。
张望山一进营门便被众人围住。
张思沁只能看见父亲的背影,时而被甲士挡住,时而又从灯影里露出来。
她拉着姐姐在人缝间钻,听见军士们笑着叫她们“小将军”,心也跟着鼓声一下下跳。
校场上摆了箭靶。
张思洺接过一张长弓,三箭射断三盏彩灯下垂着的彩筹。
灯火仍在夜风里轻晃,四周喝彩声已经冲天而起。
“好!”
“不愧是小将军!”
张望山抬手拍着她的肩,笑得比刚进营时还要畅快。
“弓开得稳,放弦也干净,好!这才有我张家的样子!”
张思沁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红,她觉得姐姐实在厉害,若自己是父亲,也一定会这样高兴。
有人把一张小弓递给她。
箭头已经磨圆,她握住弓身,手心依然冒出了汗,她拉了两回弦,胳膊越来越抖,箭落在脚前,引来几声善意的笑。
张思洺走到她身后,托住她的手肘。
“看那盏最大的兔灯,眼睛别跟着箭头走。”
张思沁听姐姐的话,只看远处那两只晃动的长耳朵。
弓弦颤响,箭飞出去,在半路画了一道软绵绵的弧,落进沙地。
她回头去找父亲,张望山已经走到另一边,正在替张思洺纠正握弓的手势。
她悄悄把小弓放下。
父亲教会姐姐,姐姐再来教她,三个人绕上一圈,仍旧是在一起的。
月亮越过望楼旁的中军大纛时,张望山忽然叫了她。
“思沁,过来。”
她一路跑过去,张望山把她抱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带着她绕过半座营盘。
她坐得笔直,两手紧紧抓着鞍桥,身后是父亲胸甲传来的坚硬凉意。
“怕不怕?”
“怕一点点。”
“怕还坐这么直?”
“姐姐说,骑马弯腰会摔的。”
张望山低低笑了一声,大手从后面扶住她的腰。
到了望楼下,他抱她下马,又让亲兵牵着她登上木阶。
楼上悬着一面节宴开席用的小铜锣,红绸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等月亮过旗杆,你来敲。”
张思沁仰头盯着月亮,那轮月一点点爬过大纛,清光铺满校场,随后她举起槌子,用尽力气敲下去。
咚。
锣声荡开,营中顿时响起更大的欢呼。
酒碗碰在一起,鼓点接连而起,所有灯火都像在她眼前亮了一层。
张望山按住她被风吹乱的发髻。
“做得好。”
这一句话,她在心里偷偷念了好多遍。
夜宴开席后,张望山把切得最厚的一片羊腿肉夹给张思洺,说她今日三箭射得漂亮。
张思洺转手切下一半,放进妹妹碗里。
“敲锣的人也有功劳。”
张思沁吃得满嘴油,连连点头,张望山已经转过去同部将说话,她仍觉得父亲一定听见了,也一定觉得姐姐分得很公平。
后来她困得趴在桌边睡着了。
再醒来时,人已经伏在张思洺背上,身上裹着父亲的披风。
张望山走在前面,沿途还在查看夜哨,经过每一处火堆都会停下问几句话。
张思沁眯着眼睛装睡,听见父亲回头叮嘱道:“把她裹严实,夜里风凉。”
张思洺托了托她的腿,“知道了。”
她把脸埋进姐姐肩头,悄悄攥紧那截带着风沙气味的披风。
远处锣鼓还在响,月亮跟着他们一路穿过营帐,照在父亲的肩甲上,也照在姐姐发间。
那一晚,张思沁觉得月亮这么圆,父亲、姐姐和自己便也圆圆满满地待在一处。
她睡着以前还在想,明年要把兔子的耳朵捏得更长些,也要把箭射到那盏最大的灯下面。
第二年春天,张思沁开始认真练剑。
她每日天刚亮便爬起来,在后院对着枣树劈一百下。
木剑起初很沉,十几下以后,手腕便酸得抬不起来。
“喝呀!”
她两只手一起握,咬着牙往下劈,劈到第五十七下,木剑脱手飞出去,砸翻了乳娘晾在架上的被单。
乳娘从白布后探出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娘子,您同一床被子有仇?”
“我在练张家剑!”
“张家的仇人若都挂在晒被架上,倒是省心。”
张思沁把剑捡回来,又很有志气地劈了四十三下,等张思洺晨练回来,她的两只手掌已经磨起水泡。
张思洺拿针挑破水泡,敷上药粉,又往她手心缠了两圈软布。
“父亲的剑不是这么练的。”
“那该怎么练?”
“先学握,”张思洺把木剑塞回她手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抓得这样死,剑还没砍到人,你的手先没有知觉了,松一点。”
张思沁便松一点。
“腰背挺直,手腕沉下来……对,就是这样。”
姐姐只大她几岁,教起人来却很有耐心。
张思沁学会一记劈斩,又学会半招上挑,她每回听见前院马蹄声,便立刻握剑站好,等父亲经过时看上一眼。
有时张望山会停下来,让她再做一遍。
她越想做好,手腕越容易发僵,木剑劈下来时总有些歪。张望山看过便说:“多跟你姐姐学。”
入夏以后,她跟张思洺去马场。
新驯的小青马性子急,马夫刚把鞍带束好,它便扬起前蹄,把一名小厮掀到栅栏旁边。小厮的小腿被木刺划开,血顺着裤脚流下来。
张思沁看见那道红色,脑中顿时空了一下。
她手里的木剑落在地上,脚也像被钉住了。
四周的人朝伤者跑去,张思洺已经抓住缰绳,将乱蹦的小青马强行牵开,张望山恰好带人巡过马场,一眼便看见长女压低身形、单手控马的样子。
“做得好!”他大步走过去,替张思洺握住另一边缰绳,“临事有胆,这才像我张望山的女儿!”
张思沁站在原处,脸色白得厉害。
伤者疼得直抽气,她听见那声音,总算迈开脚,蹲到他身边。
她仍旧怕,手指抖得连布条都撕不开,只好用牙咬住一端,一点点扯开。
乳娘教过她如何压住伤口,她把布折厚,按在血流得最急的地方,轻声叫小厮看着自己。
“你数数那边有几匹白马,数慢一些。”
小厮疼得满头是汗,还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匹……两匹……”
“还有栅栏后面那匹,只露了一条尾巴。”
“三匹。”
血渐渐止住,张思沁的裙摆沾了一大片红,她低头看见,胃里又翻得难受,依然把手压得很稳。
张望山安顿好受惊的马,走过来时,伤者已经被抬上木板。
张思沁仰头望着他,等着那句“做得好”。
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木剑,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兵刃落地是大忌。”
张思沁张了张嘴,小声道:“可是爹……他流了好多血……”
“战场上的血比这多百倍,你见一处小伤便松了兵器,往后如何自保?”
张思洺在旁边说道:“她替人止住血了。”
“救伤自有军医接手,你先丢了兵刃,阵前连自己和伤者都护不住,”张望山拍掉长女袖上的草屑,语气缓和下来,“你方才控马的手法很好,明日起换那匹青马练。”
张思沁蹲在地上,把木剑捡起来,仔细擦掉剑柄沾上的泥。
她那一日想明白了一件事。
姐姐敢看兵刃与鲜血,所以父亲喜欢姐姐。
她也要学着敢看。
等到中秋,她若能在父亲面前把一套剑完整练下来,父亲会像去年在望楼上那样,再说一句“做得好”。
孩子的日子很长,一年却也容易填满。
张思沁从府里每个人身上学一点东西。
马夫教她从马肩近身,手掌始终贴着马身,沿着肋侧缓缓移步,绝不能从马尾后方横穿,火头军教她握住长柄锅铲的尾端,借腰腹的力气翻动沉锅。
看守库房的老卒腿脚不好,年轻时却使得一手短棍,他拿扫帚教她在窄架间换步,前脚刚踩稳,后脚便要给自己留出退路。亲兵中的老虞候替她改了握剑的姿势,告诉她手心要虚,剑才活得起来。
她每样只学到一点。
她在心里把这些本事一块块收好,等父亲有空时,她要把它们全拿出来。
父亲会发现,她虽然没有姐姐那样完整漂亮的枪法,也已经能做许多事。
又一年中秋,府中请了军眷与孩子来吃宴。
后园挂起几十盏还没有来得及点火的灯,最中央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白兔。
几个孩子追着彩穗乱跑,一名小童绊上灯架,整排竹杆便朝人群倒了下来。
张思沁离得最近。
她先学着马夫教过的样子侧身一贴,避过横扫来的竹杆,又用短棍步法踩住灯架底座,肩膀往上一扛。
架子太沉,她被压得膝盖发软,手边恰好放着火头军搬汤锅用的长柄木,。她把木勺塞进底座缝隙,借着石阶一撬,将快要倒下来的灯架送回去半尺。
张思洺从另一头赶来,一脚踢正支架。
姐妹二人一左一右,将整排灯稳住了。
白兔灯在她们头顶晃个不停,一只纸耳朵落下来,正扣在张思沁头上。
她脸上沾着白纸屑,怀里还抱着一根木勺。
满院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出一阵大笑。
连张思沁也笑得蹲了下去。
那晚人人都在说二娘子如何拿炒菜的本事救了一排灯,孩子们围着她,争着把赢来的糖块塞给她。
张思沁留了两颗最大最圆的糖,一直等到张望山巡营回来。
他听亲兵说完经过,看了看还靠在墙边的长柄木勺。
“会些小聪明也好。”
张思沁握着两颗糖,等了片刻。
张望山已经转向张思洺,问她今日的枪练到第几式。
“第十九式。”
“明早到校场,我教你第二十式。”
张思沁把一颗糖塞进姐姐手里,另一颗含进自己嘴中。
糖壳慢慢化开,里面是酸甜的梅子汁,她想,父亲今日走了很远的路,必定累了。
小聪明听着也不坏。
明年她把这些零碎本事练得更像样些,他便会多问一句。
张思洺看着她,忽然说道:“方才若没有思沁,灯架早砸下来了。”
“你们姐妹知道互相照应便好,”张望山点了点头,又对她说,“明日早些来,别贪睡。”
这句话是对张思洺说的。
张思沁仍跟着点了一下头。
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姐姐。
有一回,族中一位远房婶娘饮多了酒,拉着她的手说:“你才是张帅亲生的骨肉,怎么瞧着倒叫外头捡回来的压了一头?”
张思沁气得挣开手,脸颊涨得通红。
“姐姐就是姐姐!她的枪是一日一日练出来的!”
那妇人还想再说,被张思洺从门外冷冷看了一眼,讪讪走了。
姐妹二人并排坐到台阶上。
张思洺掰开一块月饼,把馅多的半边递给妹妹。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张思沁咬了一口月饼,又小声问,“爹爹是在什么地方捡到你的?”
“边城废墟里。”
“那时你多大?”
“不记得了,大约会走路,也会咬人。”
“你咬爹爹了吗?”
“咬了,他手背上那道月牙疤便是我咬的。”
张思沁想象父亲被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咬住手,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以后,她又觉得羡慕。
父亲从那么多人里看见了姐姐,把她抱上马,带回府中,给她姓张,又给她取名思洺。
姐姐是父亲亲自选回来的女儿。
她生下来便在这里,睁开眼就是张家的二娘子。
人人都告诉她,父亲疼她,府里的好东西也从未少过她一份。
每逢换季,裁缝会量好尺寸送来新衣,她咳一声,厨房里当天便添上润肺的梨汤,父亲远行回来,也总有亲兵捧来一只匣子,说这是张帅给二娘子的礼物。
匣子里有北地的宝石、异族的铃铛、能吹出鸟叫的骨哨。
她样样都喜欢,也把样样都收得很好。
只是父亲很少亲手把匣子交给她。
她有时会想,若自己也能站在许多人中间,让父亲一眼看见,再亲自选上一回,或许便能同姐姐一样了。
这个念头令她有一点羞愧。
姐姐已经把馅多的月饼给了她,她还在暗地里算谁更像父亲的女儿,实在小气。
于是她把自己剩下的半块也掰开,又分给张思洺一半。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完一整块月饼,肩膀贴着肩膀。
远处校场上传来练枪的呼喝声,秋日的太阳暖洋洋地落在她们膝头。
那一刻,张思沁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她等父亲注意自己的办法,慢慢有了一套章程。
今年怕血,父亲便没有夸她,明年多去伤兵营帮忙,看得多了便不会怕。
木剑劈得歪,所以父亲只让她跟姐姐学,她每日多练五十下,总能劈直。
父亲回府时她总站得远,下一回便早些去前院,站到他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中秋若有军务,还有年关,年关若下大雪,还有上元,上元父亲要巡边,端午总能回来。
每一个节日都像下一个可以翻开的盒子,她总觉得里面会有自己等的那句话。
她给父亲留过温在小炉上的酒,扎过驱五毒的彩绳,也在上元灯笼上画过一匹丑得像狗的马。
东西大多由亲兵收下,第二日再带回一句“张帅知道了”。
她每回听见“知道了”,都能高兴上一阵。
张望山也确实是一个会记事的人。
他记得城西老卒的母亲患了眼疾,巡街时特意让军医过去看,记得新兵家中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发饷时多问一句银钱有没有按时寄回,记得哪一营去岁冻死过马,入冬前便叫人多送草料,也记得伤兵姓甚名谁,伤在左腿还是右腿。
中秋犒军,他端着与军士一样的粗陶碗,一座营帐一座营帐地走。
新入伍的少年想家,他便把自己的团饼递过去,守城的军士不能换防,他命人把酒肉封好,待交更后再取。
许多人提起张帅,眼睛都会亮起来。
张思沁也为父亲骄傲。
正因为骄傲,她很少容许自己委屈。
父亲要记满城的人,要守很长的边境,她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姐姐与满府的人陪着,若只为父亲少说几句话便难过,显得太不懂事。
她只需要再好一点。
那年中秋,机会真的来了。
午后的家宴才摆到一半,北寨急报送进府中。
张望山拆开军报,只看了几行,便命亲兵备马,席间的笑声停下来,军吏们匆匆起身,府门内外很快响成一片。
张思沁站在廊下,看见父亲换上甲胄,张思洺也提枪跟在后面。
她心里羡慕,又很听话地往旁边让路。
张望山走过她身边,忽然停住。
“你也回去换软甲。”
张思沁愣了一下。
“我?”
“军情急,动作快些。”
他已经继续向前,张思沁站在原处,直到张思洺回头催她,才提起裙摆往自己的院子跑。
她跑得太快,拐过游廊时险些撞上柱子,乳娘见她冲进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一面喘气,一面叫人取软甲、护腕与小皮靴,话全挤在一起。
“爹爹要带我随军出城,快一些,要最轻的那套,不对,还是红边的那套,姐姐今日也穿红边——”
她又改了主意。
“我自己穿!”
将军的女儿该能自己穿甲,若还要乳娘帮忙,父亲看见了,会觉得自己只是出去玩的,那太不像话了!
那是一套练武用的叠帛软甲,胸前缀着几片熟皮,边缘用红绳压住。
它没有真正铁甲那样沉,穿在孩子身上依然勒肩夹腋,张思沁先束好头发,换上窄袖衣裤,再把软甲套到身上。
腋后的甲绦够不着,她反手摸了几回,额头急出一层汗。
乳娘在旁边看得着急:“让奴婢来吧。”
“我能系!”
小思沁抓住甲绦,却把左右两根绕在了一起,解开重来时,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她在铜镜前匆匆站直。
镜中的女孩脸颊红扑扑的,头发束得利落,软甲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仍像个小将军。
父亲会看见的。
她抓起早已收好的水囊与干粮袋,转身冲出门。
帅府侧门与中军营地相连,她一路穿过侧门,跑进方才还挤满兵马的校场。
校场已经空了。
方才还挤满兵马的地方,只剩被马蹄踏乱的泥土。
一截红缨落在饮马槽边,桶中浇灭的火把冒着白烟。
辕门大开,城外远远传来最后一阵蹄声,很快也被秋风吹散。
张思沁抱着水囊站在原地。
她先想,父亲只是到外营点兵,大队人马会在城门外等她。
她跑到辕门,守门军士看见她一身软甲,神情忽然有些慌。
“二娘子怎么来了?”
“那个,父亲……张帅叫我随军呢。”
两名军士对视一眼。
“张帅已经带人出城了。”
“我知道,可他在外面等我。”
“军情紧急,大军出了北门,眼下怕是已经过了白狼坡。”
张思沁望向长路,尘土仍浮在远处,像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
小思沁又想,这也许是一场考验。
父亲要看她能不能自己追上去。
她若借一匹马,沿着蹄印走,兴许还能赶到。
守门军士哪里敢放她独自出城,连忙挡在前面,她便退到辕门边的石墩上坐下,把水囊与干粮整整齐齐放在脚边。
父亲发现少了一个人,很快就会折回来。
姐姐也会发现的。
太阳从营旗左边挪到右边,辕门前换过一班守军。
府里派人来寻她,说中秋宴已经开了,她摇摇头,仍穿着那身软甲。
背后的甲绦勒得发疼,她不敢解,怕父亲回来时看见她没有准备好。
天色渐渐暗下去,守门军士点起灯,又因军令吹灭靠近外墙的几盏。
城内有人点亮了第一盏兔灯,暖黄的光隔着窗纸映上屋脊。
她怀里的月饼被软甲压碎,枣泥从油纸边缘渗出来,甜味粘在胸前。
张思沁低头把碎饼一块块拢回纸里。
她没有哭。
父亲带了那么多人,军情又急,点名时漏掉她也很寻常。
姐姐到了外面要看路、要听军令,没发现她也很寻常。
归根结底,还是她穿得太慢了。
若背后的甲绦能一次系好,若护腕没有戴反,若木剑一开始便插对方向,她就能赶上。
下一次快一点便好了。
三日后,张望山带人回来。
这是一场短促的接应,军中没有折损多少人。
张思洺策马走在父亲身侧,枪尾新添了一道缺口,眼睛却亮亮的。
她下马看见妹妹,立刻问道:“你怎么没有跟来?”
张思沁尚未回答,张望山也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像是这才想起那日自己说过什么。
那一瞬间的错愕很短,张思沁几乎以为他会走过来抱一抱自己。
张望山皱起眉:“军令催得急,你留在府中也好。”
“我穿好软甲去校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