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参军明日才到,照陵县衙今日已经找不出几间省心的屋子了。
后院验房才被炸掉,洗验小院里还散着来不及收净的碎铁与焦骨,牢房关着昨夜抓回来的假更夫,东西两间问事房又各自添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一个是平码口的跑腿,一个是县衙里的弓手。
两个人嘴里的包子已经取了出来,曹节级不敢再给他们留下任何能够入口的东西,拿布团堵住嘴,又用布带在脑后绕了几圈。
跑腿被绑在东问事房,弓手关在隔着一座小院的西耳房,连咳嗽声也传不过去。
瞿随恩身上还带着验房里的烟灰,她让仵作验过毒囊,又叫人把短褐上的硝末与一掷楼残灰分开封好,随后只带曹节级走进西耳房。
沈永、辛照夜、步挽意与褚隐舟都留在外面的签押房里。
开始问话以前,瞿随恩先带着曹节级在两间房各走了一遍,只留下同一句话。
“谁先说清指使之人、交接地点与后续安排,谁便算首告,罪照样审,主从却会写明。”
“后开口的若只会重复,便算不上检举。”
弓手听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瞿随恩坐到他对面,让曹节级取下堵嘴的布团。
“姓名。”
“县衙名册上写得有。”
“我问的是你在天罡地煞里的名字。”
弓手闭紧了嘴。
瞿随恩也不催。
她将那两枚毒囊摆到桌面上,指尖在蜡壳上轻轻一拨,其中一枚便滚到弓手面前。
“给你毒囊的人没打算让你活着落进县衙,隔壁那位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若把事情全推到你身上,你连开口争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弓手盯着毒囊,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葛五娃衣袖里的铁钩,是你缝的?”瞿随恩问道。
“不是。”
“火捻是你点的?”
“也不是。”
“那便都是隔壁的人做的。”
“他连葛五娃是谁都不知道!”弓手猛地抬起头,“人交到我手里时已经没有气了,铁钩和火捻全藏在衣服下面,我只负责把他带进验房!”
瞿随恩看着他,冷冷道:“谁把人交给你的?”
弓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曹节级提着笔,墨汁在笔尖越聚越圆,最后啪嗒一声落在供纸边缘。
“地煞星,”弓手低声说道,“地煞星黄景元。”
“地煞中的人,还是名号就叫地煞星?”
“名号便是地煞星,七十二地煞里,他排在地魁星之后。”
瞿随恩继续问一掷楼。
弓手起初只肯说黄景元负责总揽诸事。
等瞿随恩故意把夹层中的火捻说成浸油棉绳,他立刻皱起了眉,说那批火捻明明搓了蜡麻,外面还抹着松脂。
说完又停住,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这个配法没有写进县衙告示,也没有传出验房。
瞿随恩将他说过的每一句都记了下来,转身去了东问事房。
跑腿被取下口中布团以后,先朝地上啐出一点糖渣,咬定自己只替人买过糖饼,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瞿随恩将一张空白供纸推到他面前。
“黄景元已经供出来了。”
跑腿眼神一缩。
“他还说,一掷楼里的爆物是你替黄景元送进去的,你带他走后巷,替他望风,又帮他把火药藏进楼中。”
“你若没有别的话,我便照这一份写。”
“放屁!”跑腿带着椅子向前挣了一下,“我只把车赶到卸酒门外,进楼的是黄景元!他自己拔开夹层的铁钉,把主药一包包送进去,我连楼梯都没有上!”
曹节级的笔立刻动了起来。
跑腿看见那支笔,脸色一下白了。
瞿随恩问道:“一共拔了几枚铁钉?”
跑腿没有回答。
“你若没有亲眼看见,方才那句话便是攀咬。”
“几枚,”跑腿的呼吸乱了,“墙里受过潮,铁钉拔出来以后挂不住木板。黄景元还骂了一句,说照陵的楼从外面看着气派,里面全是烂木头,他右手拇指被钉头划破,我亲眼看见的。”
这个细节同一掷楼夹层留下的钉眼对上了。
两边的口供也渐渐接到一处。
跑腿承认自己是地走星,弓手则是地捷星。
黄景元亲手在一掷楼安放主药,后来又让地走星替盯梢的人送糖饼、传口信。
地捷星藏进县衙当了两年弓手,这回接到的差事,是把做成尸傀的葛五娃送到褚隐舟面前,让瞿随恩亲手扯响火捻。
两人不知道黄景元眼下藏在哪里,只供出一座已经弃用的榨油坊。
近午时,曹节级派去搜查的人回来复命,院里只剩空药缸,半桶松脂与一堆烧过的麻线。
人早已撤走,留下的东西却与两份口供都能对上。
瞿随恩随后问起照陵悬命。
这一次,两边给出的答案几乎相同。
七十二地煞要尽可能破坏照陵府。
凡能让照陵某一处停摆的破坏,都能用来结算,三十六天罡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会收到指向地煞的悬命,在限期内完成狩猎。
至于更后面那一层,仍然压在尚未开启的帖子下面。
瞿随恩挑起了眉梢。
“天罡地煞这些名号传了这么多年,连谁有资格发号施令都说不清,到了照陵,倒分得明白,地煞的搞破坏,天罡的杀地煞,往后还要再杀自己人。”
她将供纸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给你们排下这一百零八个名号的人,仿佛早就在等今日。”
“就是为了今日吗?”沈永忽然问道。
她原本站在窗边,听到这里才慢慢转过身。
“几十个亡命徒已经足够把照陵搅成这样,赶来的却偏偏是散在天南海北、占着这些名号的人,”她看向重新押回签押房的地走星与地捷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也有一身旁人替不了的本事,人数或许只是表象,真正要紧的是人选。”
瞿随恩沉吟道:“你觉得有人特意挑选过你们?”
“至少值得问一问。”
沈永抬起右手,一缕金光从掌纹里垂下,化作纤细的金色锁链,沿着砖缝缓缓游向两名犯人。
“先把他们占着的名号与已经由物证坐实的供词钉在一处,”她说道,“这样便不能再把做过的事推到旁人头上。”
金链才游过半间屋子,地走星的身体突然向前一折。
他张大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抽气,脸色迅速涨红,紧接着便透出紫色。
“噎住了!”
褚隐舟立刻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几步冲到他身边。
她托开地走星的下颌,见口中没有能够直接取出的异物,立刻让曹节级割松他胸腹间的绳索,将人从椅背上提起来。
她站到地走星身后,双臂从他腰侧环过。
一只手握拳抵在肋骨下方,另一只手紧紧包住拳头,向里向上猛提。
一下没有出来。
地走星的双脚被带得离开地面,脸上的紫色也更深了。
褚隐舟咬紧牙,又用力提了一回。
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从地走星嘴里飞出,啪地落在案桌中央,沿途还甩出几点口水。
围在案桌旁的几个人同时退开半步。
那是一卷裹着薄蜡的桑皮纸。
外层蜡衣被唾液泡软,纸卷正在一点点舒展开,露出背面熟悉的暗纹与朱色内裁印。
没人伸手。
步挽意看看瞿随恩,又看看沈永,最后满脸嫌弃地捏住纸角,“都不碰是吧?”
她将桑皮纸抖开。
里面还夹着一小片碎片,恰好能够接上天英星此前收到的那份酬劳。
“这是什么?”瞿随恩看沈永不动声色地把碎片收到怀中,疑惑道。
“报酬。”沈永淡淡道,显然是没想继续这个话题。
一掷楼爆炸案的悬命已经结清,这张从地走星喉咙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份悬命。
纸上第一行写着:
【天英星亲启】
下面只有一句正文。
【天英星于七日之内,在照陵府境内杀死地魁星,褚隐舟】
步挽意将纸重新铺回案桌,脸上的嫌弃还没有散去。
辛照夜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
所有人一同望向了站在椅子背后的褚隐舟。
褚隐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那张纸。
“我?”
瞿随恩向前一步,横在她与沈永之间。
“你要现在动手?”
沈永先扫过窗格与两扇门,目光在屋梁阴影里停了一瞬,最后才落回那张仍沾着水光的悬命帖。
“瞿大人要护着一个通缉犯?”
“悬命帖写了一个名字,算不得大燕的判书。”
“地魁星在云州借施药之名拿流民试毒,官府从她的药窖里抬出过几名还活着的药人。”
“押解途中,她又烧了驿舍,同行差役与驿卒没有一个走出来,”沈永语气平静,“大燕几州的海捕文书至今还挂着她的名字,瞿大人应当比我清楚。”
那些案子确有其事,瞿随恩的肩背却依然挡得严实。
“那些事是地魁星做的,”她说道,“你拿什么证明褚大夫就是地魁星?”
“悬命替我写了名字。”
“所以你相信一张刚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纸?”
“至少它从来没有送错要杀的人。”
褚隐舟这才从发懵中醒过来,急忙从瞿随恩身后探出半张脸,“不是,我没有去过云州呀!药窖也不是我的,我师父可以——”
“褚大夫,”沈永打断她,“眼下轮不到你慢慢分辩。”
褚隐舟的嘴唇一下闭紧了。
“曹节级,供纸封存,把人押下去。”瞿随恩说道。
曹节级滚了滚喉头,明白眼下之事不是他能掺和的了,当即押着两个犯人退出签押房。
临走前,他将案上证物一并抱走,招来弓手,将地走星与地捷星分别送往牢中。
门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里只剩下她们几个人。
沈永看着挡在褚隐舟身前的瞿随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难怪需要天威星来保护瞿大人您。”
这句话落下时,辛照夜已经朝褚隐舟侧后方挪了几步,她的剑没有出鞘,身体却正好封住东窗前的空处。
步挽意也从柱边站直,朝褚隐舟走了两步。
她看似逼近褚隐舟,落脚的位置却恰好横在瞿随恩拔刀的去路上。
步挽意双手苗刀,一只手压着刀柄,另一只手托住刀鞘,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去。
瞿随恩看见了。
她左脚向外错开半步,将褚隐舟完整挡到身后,右手同时扣住雁翎刀。
刀锋才出鞘几寸,步挽意已经劈了下来!
锵!!
苗刀连着刀鞘撞上雁翎刀的刀脊。
瞿随恩双手交错,以刀鞘与半出鞘的刀身一同架住这一击。
瞿随恩挡住了刀,却挡不住步挽意提前蓄起的整股力道。
哐啷!!
她的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长痕,后背撞开南门,连人带刀冲过院廊。
木栏在腰后断开,她翻身落进下方小院,膝盖才触地便以刀鞘撑住砖面,硬生生止住了后退之势。
签押房内,那声撞击还没有散尽,金色锁链已经从地面弹起。
徽纆先绕过褚隐舟的腰背,又缠住她的上臂。
沈永五指向回一收,褚隐舟便从原地飞了过去,一头撞进她怀里。
两个人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
褚隐舟个子比她矮了许多,脚尖几乎被那股牵引带离地面。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沈永的肩,脸上的惊愕还没有散开,红色已经从耳根一路漫到颊边。
徽纆又绕过沈永后背,在两人腰间收拢,将她们面对面缚在了一处。
案桌上的悬命帖轻轻一颤,朱色内裁印从纸背透出一瞬暗光。
沈永低下头,呼吸贴着褚隐舟耳侧落下来。
“想什么呢,命都快没了。”
听完这句话,褚隐舟眼里的水光一下涌了出来。
“呱!!!不要杀我啊——!”
哭声响彻整座后衙。
辛照夜已经推开东窗,她一手抓起褚隐舟落在桌边的药箱,另一手捡走那张悬命帖,翻过窗台先落进后衙夹道。
沈永带着褚隐舟转过半圈,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南门。
金链托住褚隐舟的腰身,她就这样与怀里的人紧紧贴在一处,沿着辛照夜清出的退路跨出东窗。
瞿随恩落地以后只用了几息便重新冲上院廊。
她踏过断裂的木栏,冲回签押房时,东窗还在轻轻摇晃,窗外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
屋里只剩下步挽意。
她将苗刀平放在脚边,主动退开几步。
瞿随恩的刀尖抬起来以前,她已经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关我吧,审我吧……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