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醒来时,先听见了水声。
石缝里的水一滴一滴落进浅坑,隔上片刻才响一声。
豆大的灯火搁在远处石台上,只照亮半间屋子,高处开着一道窄窗,月光从铁栏之间漏进来,在地上压出几条灰白的线。
已经入夜了。
远处的更鼓刚敲过二更。
照原定行程,陆参军要到明日巳初才进城。
她想揉一揉发沉的脑袋,头顶立刻传来麻绳绷紧的声音。
两条胳膊被并在头顶,麻绳从腕间绕过,又从腋下与腰背托住她的身体,吊在横梁垂下的铁环上。
绳结下面都垫了软布,前脚掌也能够踩住地面,姿势难受,却不会真伤到筋骨。
更麻烦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金色锁链,细细的金色锁链缠在麻绳之外,沿着她的肩背向下分开。
一道扣住腰侧,另一道贴过大腿内侧,恰好挨着衣料下面。
褚隐舟浑身一僵,赶紧把双腿并拢。
她对离开县衙以后的事情只剩一些乱糟糟的印象。
她被沈永抱着腰,一路哭,一路问自己会被埋在哪里。
辛照夜起先还会回答她一两句话,后来索性让她省点气力吧,她偏不省,哭到胸口发紧,眼前便一点点黑了下去。
再醒来,人已经挂在这里了。
石室里还有一个人。
沈永坐在她正前方,手中摊着那张从地走星嘴里吐出来的悬命帖,那张脸依然寻常,身形也远谈不上惹眼,胸前只有平缓的起伏。
褚隐舟的目光却在那里停了一瞬。
县衙里被徽纆拖过去的感觉一下撞回脑中。
隔着衣料贴住的温度,落在耳边的呼吸,还有那句“命都快没了”,全挤在一起。
她的脸颊腾地热了,紧接着便想起帖子上那个名字。
刚冒出来的羞意顿时被眼泪冲得一干二净。
“别杀我啊呜呜呜——”
哭声在石墙间来回撞了几遍,听起来像有一屋子褚隐舟同时在求饶。
石门厚重,上方还隔着一座空仓,外面始终没有传来回应。
沈永抬起手,揉了揉耳朵。
“我真的不是地魁星,我连云州都没有去过!碧水阁每个出门历练的弟子都有行医册,哪一日到了哪里、给谁看过病、用了什么药,回来都要交给师门查验,我的册子还没有交,可前面那些页都有人签过名字,你派人去问便知道!我来照陵也是为了攒拜帖,炼气的有了,筑基的还在找,金丹和元婴更是一个也没有碰见!我若是地魁星,怎么可能连几个快死的病人都找不到呀!!”
褚隐舟吸了一下鼻子。
“还有那座药窖,我连药铺都没有,住客栈的钱还是按日付的,药箱里最值钱的是师门发的针,那些针又不能卖,地魁星若真过成我这样,她这些年到底逃了什么呀?!也可能通缉犯都很穷,这个我没有做过,确实不懂……可是拿活人试药也不对!我们碧水阁试新方总要把药性与相克之处辨清,拿不准便去找师父,怎么会直接往人身上灌?我连给人多开半钱黄连都要想上半日——”
“……褚隐舟。”
“驿舍也不是我烧的!我最怕看着火,煎药时炭炉旺一点都要往后躲,你可以问客栈掌柜,我那天煮糊一罐药,还是请伙计帮我端出去的,同行差役也不是我杀的,我连瞿大人拔刀都怕,更别说杀那么多人!我确实会用针,可我的针是救人的!你若不相信,可以先放我下来,我当场给你扎一套清心定神的——当然你现在看起来也不需要定神,需要定神的是我,我快吓死了呜呜呜……”
沈永在她说到“先放我下来”时挑了一下眉,仍旧没有接话。
褚隐舟越说越急:“我的师姐们都能作证,师父也能作证,只是照陵离碧水阁太远,七日肯定送不来回信……要不你先把期限拖一拖?悬命帖既然能从人嘴里钻出来,说不定也能商量!你把它放到那个人嘴里再问问,若是不行,我们再找另一个人试——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能真塞呀,会噎死的!刚才那个还是我救回来的,你们不能这样糟蹋我的医术……”
“算了吧……”沈永摆了摆手,“想杀你的人或许不少,眼下没人敢在我面前轻易动手,这张悬命摆明了是在害我。”
褚隐舟的哭声卡住了一瞬。
“不是在害我吗?”她低头看了看吊着自己的绳子,眼泪掉得更快,“上面写的是杀我呀!刀落在我脖子上,血也是我流,我会死的呜呜呜……你怎么能够连这个都算到自己头上?你若觉得吃亏,我们能不能换一下?也不对,换了还是我死,我不要换呜呜呃呃哕呕……”
沈永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两边脸颊。
后半截话被挤成了一串含糊的呜咽。
“先别哭。”
褚隐舟被捏得脸颊发疼,赶紧点头,她双手动不了,只能努力把眼泪往回憋,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
沈永松开手,在她两边脸上留下几道浅红的指印。
褚隐舟小口喘着气,没敢立刻再哭,她低头瞄了瞄腰下那道金光,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沈姐姐,下面这条能不能往旁边挪一点呀?”
“勒疼了?”
“倒也不疼,就是位置不大合适,我的衣带有点复杂,乱了以后很难重新系,真的很复杂,比你想的还复杂,我自己每次都要——”
沈永的手又抬了起来。
褚隐舟立刻闭嘴。
“老实待着,它便不会再收紧,”沈永说道,“先答我的话。”
“你是水镜先生的亲传吧?”她问,“褚隐舟也是你的真名?”
褚隐舟瞪圆了眼睛,眼泪还挂在下巴上,“你这都能看出来?!好多人都看不出来的!”
“那是他们不懂,”沈永有些无奈地扶住额头,“稍微懂一点碧水阁门道的人都能看出来,瞿随恩中了绮梦瘴那晚,你候脉的手法是水镜先生的习惯,普通弟子能够学形,学不到那份分寸。”
褚隐舟眨了眨眼睛,“可我学得很好呀,说不定我是偷看的呢?”
“……水镜先生行针时,你能站在旁边偷看多久?”
“……看了十几年。”
“那还不叫亲传?”
褚隐舟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实在难以反驳,只好小声说道:“师父说出门以后不要总拿她的名字吓人,我也没有刻意藏,只是别人问起来,我都说自己是碧水阁普通弟子,普通弟子比较自在,药铺掌柜还肯同我讲价来着。”
“你既没有改名,亲传身份在碧水阁也入过册,肯用心查的人很容易查到,”沈永说道,“悬命帖把‘地魁星’与你的真名写在一起,不代表它替这句话验过真假,内裁印只认时辰、地方、目标与行动,有人哪怕把照陵知县写成一条狗,它也只会照着纸面结算,不会跳出来纠正。”
褚隐舟愣了愣,“所以那张帖子不能证明我是地魁星?”
“它只证明有人想让领帖者相信,你就是地魁星。”
“更麻烦的是,帖子同时写了名号与姓名,内裁印若把两者一同当作目标条件,我就算真杀了你,也未必能够交验,却一定会背上杀你的血债。”
沈永屈起手指,在那张悬命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发帖的人连地走星与地捷星在照陵府都知道,还能凭空把帖子弄进他肚子里,你的来历会比那两个人更难查吗?”
褚隐舟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摇头。
“最早那张帖子让我以天英星的身份来照陵,给的东西恰好是我追了一年的线索,随后又让我查一掷楼,再把你送到我面前,”沈永的指腹压过纸边,“发帖的人一直在找现在这个天英星,并非从三十六个名号里随手抽中了一个。”
“所以,对方知道你是水镜先生的亲传,照样把你的名字写了上去,”沈永说道,“这也就罢了,偏偏还把帖子送给我……江湖说法里的天英星擅长易容与暗杀,正面战力在照陵这批天罡中算不上靠前,若对方只想让你尽快死,前面有的是更合适的人,为什么非要选我?”
褚隐舟又吸了吸鼻子,“你问我干什么呀?你现在说话的样子怎么同我师父似的,师父每次考我药理也是这样,明明他就知道答案,还非要问我,我若答不出来,他就站在旁边叹气!你也在叹气,你们是不是年纪大的人都——”
咚!
沈永一记暴栗敲在她额头上。
褚隐舟脑袋向后一仰,眼泪险些又涌出来,“好痛!我现在是被吊着的人呀!你怎么还打我!”
“因为你笨,”沈永收回手,“这些线索已经指向现在占着天英星名号的人,对方知道我在追什么,多半也发现我和江湖档案对不上,至于对方知不知道我是谁,眼下还没有证据。”
石室里安静了少许。
褚隐舟揉不了额头,只能努力皱起眉,试图用眉毛盖住被敲过的地方,“所以,天英星的身份有问题?”
“这是我的事。”
“那你还让我猜。”
“让你猜的是发帖之人的用意,”沈永说道,“重新想。”
褚隐舟的视线在悬命帖与她身上来回挪动,“难道是一石二鸟?”
“……你猜的,还是推测的?”
“猜的。”褚隐舟答得理直气壮。
沈永闭了闭眼睛,像是又想叹气。
“猜是答案先跑出去,理由在后面追,推测要让线索带着你走,”她抬起手,指了指县衙的方向,“我若真想杀你,在县衙有多少次机会?”
“很多。”
“辛照夜为什么拿走你的药箱?”
“怕我没有药用。”
“步挽意为什么留下?”
褚隐舟脸上的委屈慢慢淡了,她回想签押房里每个人的站位,又想起沈永带她越窗时,始终用自己的后背朝着瞿随恩可能追来的方向。
“步姑娘要拦住瞿大人,也要继续护着瞿大人,”她说道,“辛照夜先拿药箱,再开窗,你们从一开始就准备把我带走,你们当时靠近我,也不是为了围杀。”
沈永本来已经屈起手指,听到这里又将手放下了。
“这回算推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瞿大人呀?”
“县衙里藏了两年的弓手刚被揪出来,谁能保证屋梁上没有别人的耳朵?”沈永说道,“我得让盯着这张帖的人相信,天英星已经接悬夺人,步挽意留下,既能护着瞿随恩,也能替我们留住县衙那条线。”
褚隐舟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想起自己还被吊着,赶紧把那点高兴压了回去。
沈永将悬命帖拿到她面前,朱色内裁印已经完全显出,代表这桩悬命从县衙里那一刻便正式生效。
“我杀了你,水镜先生与碧水阁都会盯住我,一个四处藏身份的人,最怕被这种大宗门往下查,到时候底裤都得给查出来,我若不杀你,七日期限一到,余下的酬劳与后续线索全都拿不到,还要承担‘败者自偿’,那四个字究竟要我偿什么,眼下没人知道,两边都是坑,你让我怎么办?”
褚隐舟听得慢慢张开了嘴。
“这还只是悬命里面的麻烦,”沈永继续说道,“县衙所有人都看见我要杀你,我也当着瞿随恩的面把你抢了出来,从今晚开始,无论谁杀了你,官府都会先来找我,真正动手的人甚至可以把尸体送到我落脚的地方,再留下一点天英星的痕迹。”
“所以你不能杀我,也不能让我被别人杀……”
“还算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呢?”
“谁告诉你,杀你的悬命只发给了我?”
褚隐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六天罡这一轮要猎杀地煞,帖子把你写成地魁星,其他人看见以后,未必会像瞿随恩一样先问真假,”沈永说道,“现有规矩只说一个人同时应一张悬,没说一个目标只能出现在一张帖上,我眼下只能怀疑,城里还有人拿到了同样的帖子……那个人若杀了你,可以领自己的赏,也能顺手把案子推到我头上。”
褚隐舟呆了半晌:“所以这看起来是杀我的委托,其实是在逼你保护我?”
“发帖的人是不是只为了这一层,眼下还定不了,”沈永说道,“可这张杀你的委托落到我手里,做起来便更像是在保护你,至少在七日期限结束以前,你得活在我能够碰到的地方。”
“那你真的不杀我了?”
沈永没有回答。
褚隐舟小心翼翼地等了一会儿,嘴角一点点向上翘起来,眼泪还挂着,声音已经先软了下来。
“呜呜,太好噜……”
“你什么时候安静,我什么时候放你下来。”
褚隐舟立刻闭嘴。
石室里只剩下滴水声。
沈永等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份安静是不是真的,褚隐舟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连鼻子都不敢吸,唯恐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两道粗眉毛随着憋气越抬越高,脸也渐渐涨红。
石门就在这时从外面推开。
辛照夜带着一身夜风走进来,她先看了一眼吊在梁下憋得满脸通红的褚隐舟,又将目光转向沈永。
“时辰不对,”她说道,“参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