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灯下陆夫人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10:05 字数:4484

“哪一道门?”沈永旋即问道。

“南水门,”辛照夜说道,“官船停在城外南埠,他们临时换了轻车,官牒刚送进县衙,只有一辆车和几名亲随,府衙准备的仪仗还在驿舍里。”

原定明日巳初入城,眼下才过二更,陆旋把时辰提早了近半日。

梁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褚隐舟抿着嘴,眼睛睁得很圆,她怕开口便继续挂在这里,只能拼命朝沈永眨眼。

见麻绳被她晃得轻响,沈永说道:“想问就问。”

“陆夫人也来了吗?”

辛照夜点头:“同行。”

褚隐舟的眉毛顿时扬了起来。

沈永抬手一招,徽纆从她身上松开,金链收回掌心,托住身体的麻绳也随之卸了力。

“嘿咻……”

褚隐舟落地时两腿发麻,蹲了片刻,刚要站起来,却发现沈永已经走到石门前。

“留在这里,门从里面闩好。”

一缕细若发丝的金光从她指间垂下,悄然缠住了药箱铜扣。

“可你刚才还说,我得活在你能碰到的地方。”

“我很快回来。”

“若是拿到同样悬命的人已经找到这座空仓呢?我一个人留在下面,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况且发帖的人能把东西塞进县衙犯人的喉咙,想找一间石室应当——”

沈永回过头。

褚隐舟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认真点头,“我会闩门,对不起。”

石门重新合拢。

沈永与辛照夜穿过空仓,沿着宵禁后的暗巷向南水门赶去。

两个人转过第一条街时,身后多了一缕淡淡的艾草气,辛照夜朝后看了一眼,沈永却没有停步,只将手指竖到唇前。

那缕艾草气便一路跟过了几条巷子,自以为藏得很好。

南水门附近有座望火楼,楼梯早已拆掉一半,二层窗板也封得严实,只在朝向城门的一侧留下几道窄缝。

沈永踏着断梁上楼,辛照夜紧随其后,二人刚在阴影里站稳,远处的灯火便从城门洞里漫了进来。

照陵府平日并不宵禁。

清晨才解了昨夜的净街令,白日验房又遭爆炸,入夜后净街锣便重新响了起来。

此刻沿街铺面尽数闭门,百姓却没有真正睡下。

二楼窗纸被手指悄悄戳出小洞,门缝后也藏着一张张脸。

有人披着外衣挤在阁楼上,连灯都不敢点,只等着看那位忽然提前入城的陆参军。

县衙来得匆忙,迎人的灯队却排得很足。

红纱灯笼沿着长街铺开,火把把城门下方照得亮如白昼。

车轮碾过门槛时,守门兵齐齐挺直了腰,跟在县令身后的书吏忙着整理衣冠,几个人的眼睛已经越过车辕,落到了半卷的车帘上。

辛照夜从窗缝里望出去,先下车的是陆旋。

他穿着深青圆领袍,外面披了一件沾着夜露的玄色风衣。

腰间除了一方官印,再没有多余配饰,他身形清瘦,眉骨与鼻梁的线条都很硬朗,落地以后也没看县令临时铺出的红毡,先回头伸手扶住了车门。

帘子从里面掀开,一只白净丰润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陆夫人低头走下马车。

城门前原本还响着马匹喷鼻、差役挪灯与车夫搬箱的声音,她露面的那一刻,那些声响像是同时远了一层。

她生着一头极浅的粉发,颜色近似落雪时最淡的一枝桃花。

长发高高绾作朝天髻,髻间只压了几枚温润金簪,灯火从四面围上来,簪尾与发丝一同泛起柔光,将她浓丽的眉眼映得愈发鲜明。

月白色织金大袖襦衫裹着她丰美的身段,领口与袖缘藏着缠枝宝相花暗纹,颈前一枚鎏金项锁压住暖亮的火色。

她胸前的曲线饱满,外面没有搭披帛遮掩,黑金腰封将腰身收得利落,正中的立体花珮垂下细细金穗,下方长裙顺着圆润腰胯落到脚边。

她每走一步,裙面暗藏的金线便亮一下,像是满街灯火都愿意追着她走。

若夜枕梦此刻换回自己的面容,站到她身边,也只能同她平分这一街灯火。

替马车提灯的年轻府役看得出了神,灯杆一点点向旁边歪去,险些燎到同伴的帽翅。

那同伴被烫得一缩,回过神后竟也忘了骂他,楼上几扇窗又悄悄开宽了一线,门缝里有人压着嗓子吸气。

辛照夜听了片刻,低声道:“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白日进城会闹出多大动静,趁着宵禁过来,街上有人想看,也只能隔着门窗。若换成明日巳初,这一条路未必走得动。”

“也许,”沈永朝灯火最盛的方向偏了偏脸,“可若只想避开人群,天亮以前到便够了,二更开门,县衙连卷宗都来不及挪,照陵府看来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只听见四周纷乱的呼吸在同一刻停了一瞬,又闻到夜风送来一缕极淡的莲香。

“这位陆夫人什么来头?”她问。

“姚玥双,出身燕京姚家,”辛照夜说道,“京中提起她,多半会说她性情温厚,持家有度,对下也宽和,几处灾县缺粮时,她拿姚家的货栈给善堂转过药材,前年漕渠塌岸,南货堵在沿河仓场,她又让东南商号与北地车行互认兑票,货物改走陆路,银钱随后结清,几个月便把断掉的商路重新接上了,做买卖的人提到这件事,少有不服的。”

窗板下面有颗脑袋连连点了几下。

“何止呀,”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说道,“我有位师姐在她出资办的善堂坐过诊,那年药价涨得厉害,送进去的药材没有拿次货充数,给医者的工钱也没从病人口粮里扣,账本后来还送到碧水阁查过……救人的钱真到了药柜里!人又生得这么好看!她若肯再办一间医馆,我倒贴诊金也愿意去坐堂——唔!”

沈永伸手探到窗板下面,准确捏住了褚隐舟两边脸颊,将那张藏在兜帽里的脸提了出来。

“你怎么还是跟来了,又想被吊起来了?”

褚隐舟连忙摇头,嘴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安静点。”

褚隐舟用力点头。

沈永这才松开手,褚隐舟捂着脸,只朝陆夫人的方向偷偷探头,辛照夜看了她一眼,将她的兜帽重新往下压了压。

灯火里的陆夫人似乎听见了远处什么动静,朝望火楼这边抬了一下眼。

她的目光只停了很短的一瞬,随后便含笑收回,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动的窗板吸引。

瞿随恩赶到南水门时,县令已经把能说的客套话在路上默背了几遍。

陆旋来得太快。

原本预备在明日巳初敲响的鼓还蒙着红绸,接风所用的乐工一个也没有叫来,县令只能带着临时凑齐的属官守在城门下,身后还站着一名本该关在县衙里待审的人。

步挽意的手腕上松松系着一段麻绳,绳子另一端攥在曹节级手里,她的苗刀则由另一名差役抱着,她站得十分安稳,目光始终落在瞿随恩身上,仿佛身边的陆参军夫妇与满街灯火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县令迎上去行礼。

陆旋只让众人起身,随即接过守门吏递来的开门簿,在火把下看了一眼。

“今夜开门的时辰照实记,”他说道,“我临时改了行程,责任在我。”

守门吏赶紧应声。

县令堆起笑容,放低了姿态道:“陆参军星夜赶来,仍先问城门簿册,实在勤谨,照陵这几日虽有一点风波,城中大体安稳,下官已经安排瞿县尉统领人手,沿途护送参军与夫人——”

陆旋抬眼看向远处,风从城里吹来,仍带着一股没有散净的焦硝气。

“一掷楼少了几层,你们县衙还炸过一回,”他说道,“这若只算一点风波,照陵的大风该是什么样子?”

县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了回去,“参军明察,正因案情紧迫,下官才把城中最得力的人都调了过来。”

他说着便朝瞿随恩递了个眼色。

瞿随恩上前一步,将明日沿途的防卫安排简略说清。

陆旋既然提前到达,原本那条从贡院绕行的接风路线便作废了,县衙眼下能用的人手不多,明日访市又不能把官差全围在陆旋身边,最稳妥的办法,是在近处留下一名真正能够挡住那些阴影的人。

她转身看向步挽意,“把刀还给她,明日你跟在参军车驾外侧,沿街巷口由你照看。”

抱刀的差役愣了愣。

步挽意先开了口:“我不去。”

瞿随恩愣了愣,随后走到她面前,低头将声音压低道:“让你保护个人,没让你去坐牢。”

“我保护的是你,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肯跟个人当保镖?”

“我负责参军沿途安危,我自然也会跟着!”

“车走在前,人一多便会隔开。”步挽意低声说道,“我不能不离你太远。”

“你眼下是待审之人,没有同我挑差事的余地!”

“那就把我关回去,当然你也要回牢房门口待着!”

“你管上我了??”

“你以为这破绳子困得住我??”

两个人的声音越压越低,脸却越凑越近。

县令装作没有听见,曹节级把麻绳攥得更紧了些,唯恐她们在陆参军面前当场打起来了。

陆旋已经听清了大半,他看向瞿随恩,“这位便是天威星?”

“是,”瞿随恩说道,“今日县衙生变,她主动留下待审。”

“一个待审的杀手,由县衙发还兵器,再充作我的近卫,”陆旋的剑眉压了下来,“瞿县尉,这算哪一条章程?”

瞿随恩正要回答,陆夫人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让天威星继续做案中人便好,”她说道,“明日由瞿县尉亲自押她随行,留在车驾外圈,她离瞿县尉一丈以内,兵器由瞿县尉决定何时归还,若遇险情,瞿县尉可以命她出手,沿途无事,她便只是被县尉带在身边的待审之人。”

“此令只从出衙管到归衙,回来以后,照常审问。”

她说到这里,又朝步挽意微微一笑。

“县衙也没有给待审之人授职,参军近侧仍由随行卫从护持,两边各守各的地方,可好?”

步挽意看了瞿随恩一眼,“一丈有点远。”

“那便半丈。”陆夫人从善如流。

“可以。”

瞿随恩闭了一下眼睛,她同这个人在县衙磨了许久,对方一句话便谈妥了,显得她方才那场争执很像白费力气。

“换一个名头,可事实不会跟着换,真出了事,由谁担责?”陆旋皱眉道。

“县尉担用人失察之责,持刀的人也要为自己做下的事负责,”陆夫人说道,“另立一份随行押解文书便是。”

瞿随恩接道:“我署名。”

县令立刻赔笑道:“陆夫人这一句话,连人怎么押、刀怎么发、责任谁担都理清了,参军在文章里常说,任事先定责,临差必有期,下官从前只读懂了字面,今晚见夫人处置,才算明白该怎样落到实处啊!”

陆旋看了他一眼,“我的文章不是给你拿来堵我的嘴的。”

县令拱手道:“下官哪敢堵参军,只盼参军这句话,能替照陵把眼前的窟窿堵上一堵。”

陆夫人侧过脸,唇边的笑意深了少许。

陆旋显然仍对这桩安排不大满意,眉间那道浅痕却松开了,他没有继续追究,只让书吏另立随行押解文书,再把步挽意的待审身份注在名册旁边。

县令趁机问道:“参军今夜一路劳顿,驿舍已经收拾妥当,明日原定的接风仪程——”

“撤了,”陆旋说道,“巳初直接访市。”

县令的笑容又僵住了:“敢问参军想看哪一处?下官……”

“不必。”

“可南市人多杂乱,若再出了差错——”

“市上若只剩官差与洒过水的空街,我看什么?”陆旋将开门簿交回守门吏,“百姓平日怎样做买卖,明日还怎样做,先从南市走,后面走到哪里算哪里。”

陆夫人温声补了一句:“也不必提前叫商户备下样货,关起门来挑出的好东西,算不得照陵的市面。”

陆旋点了点头,“照夫人说的办。”

县令只能应下。

车驾重新向城中行去,曹节级将押解索交到瞿随恩手中,步挽意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也没有多落。

灯队沿着长街渐渐走远,车轮声也被巡夜的梆子盖了过去。

褚隐舟趴在窗边,还想再看一眼陆夫人的背影,沈永忽然抬起手,将她的脑袋按回窗板下面。

“看够了吧。”

“呜呜,我——”

“没说你。”

沈永转过身,面向望火楼外沉寂的屋脊与深巷。

“看够了就出来。”

辛照夜的手落上剑柄,褚隐舟抱紧药箱,安安静静缩到了她身后。

短暂的寂静过后,对面屋脊上先站起一道影子。

紧接着,箭楼残墙、封闭铺面的雨檐与城墙马道旁边,也各自浮出几道人形,他们原先藏在不同地方,彼此之间留着很远的距离,此刻被沈永一语叫破,仍没有靠得太近。

“参军刚来就这样,不太好吧,”沈永说道,“让我猜猜,你们是来盯着我的?我看你们也没有想打的意思。”

其中一个披黑色斗篷的人从屋脊跃下,落在望火楼前方的石栏上。

他先摊开双手,示意袖中没有暗器,随后才朝楼上拱了拱手。

“天英星,我们无意跟您作对,”黑影环顾四周,“只是我们几位,都收到了同样的悬命。”

沈永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夜风穿过窗板,在楼内发出低低的呜声。

那人说道:“帖子上写得很清楚——在陆旋陆参军访市的时候,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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