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看着那道虚影。
她有一头很长的玫红色头发,末端几乎垂到了地面。
可除了那头长发,应聆聆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脸隐藏在不断晃动的微光里,身体也淡得像是随时都会被林间的风吹散。
虚影朝应聆聆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她抬起一只手,向应聆聆招了招。
应聆聆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见她。
可在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无比清楚的念头。
过去。
只要靠近那枚妖核,只要……
应聆聆立刻按住车板,想要站起来。
她的上半身刚刚离开地面,整个人便重重摔了回去!
?
为什么,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
应聆聆咬紧牙关,又用左手撑了两次,身体依旧无法起来。
她最先想到的,是那群人在自己昏迷时挑断了她的脚筋。
可她努力蜷缩脚趾,甚至试着扭动膝盖,腰腹以下仍然没有传来半点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麻。
那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应聆聆低下头,顺着自己被血浸透的衣裳看去。
她的身体在腰腹下方戛然而止。
撕裂的衣料黏在断口边缘,碎骨与翻开的血肉混成一片。
几截不该暴露在外面的肠子从腹腔中滑了出来,随着她刚才撑起身体的动作,在车板上拖出大片温热的血。
她的下半身落在几步之外。
那双腿仍维持着方才挣扎时蜷缩的姿势,鞋底沾满泥土,染血的裙摆则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应聆聆怔怔地看着。
她竟然没有觉得疼。
也许是血已经流得太多,也许是身体根本来不及把这种疼送进脑海,也可能是自己已经对这种痛麻木了。
她只觉得很冷,视野也在不断收窄,林间所有东西都开始沉进一层越来越浓的黑色里。
只有那点玫红色的微光还亮着。
虚影仍然在向她招手。
应聆聆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她把左手按进染血的干草里,五指死死抠住车板,拖着只剩一半的身体向前爬去。
每挪动一点,腹下就会涌出更多温热的东西。
木刺扎进掌心,指甲也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开。
应聆聆却感觉不到这些细小的疼,只机械地把左手伸出去,再把自己拖向前方。
爬得实在太慢。
那枚妖核离自己明明只有几步,此刻却远得像是永远也到不了。
很快,左臂也失去了力气。
应聆聆趴在车板上,张口咬住一截从黑木箱旁垂下来的麻绳。
粗糙绳股磨破嘴角,血腥味立刻漫进舌根,她用牙齿死死咬住,配合已经开始发抖的左臂,又把自己向前拖了半尺。
随后,麻绳从她齿间滑了出去。
嘭。
应聆聆的脸重新砸进干草里。
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一双细小的手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小女孩哭得浑身发抖,只能把胳膊从应聆聆腋下穿过去,拼命将她往后拖。
孩子的鞋底在满是血的车板上不断打滑,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姐姐,你别动了……你身体下面有好多东西流出来了,好多……姐姐,你不要动了……”
应聆聆只能勉强听见几个字。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指向那个裂开的黑木箱。
她连完整的一口气都吸不进来,只能把声音一点一点挤出喉咙:
“你把我……抱到……那里去……”
小女孩满脸都是泪。
她根本不知道应聆聆为什么要过去,却还是顺着那根手指看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她抱不动应聆聆,只能用双臂拖。
孩子一边哭,一边把她向黑木箱旁边挪去。
鲜血很快浸透小女孩的鞋袜,一条混着碎肉和内脏的拖痕也跟着留在车板上。
等应聆聆终于被拖到妖核旁边时,那道玫红色虚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轮廓。
她低头看着应聆聆,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后,虚影弯下身体,把已经快要透明的手掌按在了应聆聆头顶。
那只冰凉的手落下来,掌心却忽然有了温度。
密室里的阵纹猛地亮起!
庞大灵气从应聆聆头顶灌入经脉,几乎在一瞬间冲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十九岁的应聆聆盘膝坐在阵法中央,额头全是冷汗。
她用力咬住牙关,还是压不住喉咙里那声痛哼。
温择雨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正按在她头顶。
那些远远超过应聆聆自身修为的力量在温择雨引导下冲进丹田,一遍又一遍地压缩凝聚。
她原本已经触碰到的那层关隘被强行推开,浑厚灵力飞快向内坍缩,最后在丹田中结成了一颗金丹。
别人都说,应聆聆不愧是温择雨亲自选中的弟子,年仅十九便结成金丹,天资已经远胜同辈。
只有她自己知道,最后那一步并不是她独自迈出去的。
阵法光芒渐渐熄灭时,应聆聆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温择雨俯身把她从阵中抱了出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随后又像幼时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应聆聆感受着丹田里那颗过于强盛的金丹,兴奋之余又有些不安。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师尊,小声问道:“师尊,这真的算是我自己修来的吗?”
温择雨替她擦去额角冷汗,手指停在她眉心,平静地回答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为师只是替你把它放回原处。”
可应聆聆始终没有真正掌握那股力量。
金丹在她体内,力量也在她体内,她用起来时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曾经以为只是自己修行时间不够,只要再勤奋一些,总有一天就能真正追上师尊的期待。
可后来,金丹碎了,她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修为。
方才更是被人按在车板上,连一个凡人孩子都保护不了,只能趴在血里,疼得在心里呼唤师尊。
她明明答应过温择雨,自己担当得起。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一定配得上正道魁首的传承。
如今说到底,却是她无法掌握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变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密室中的灯火逐渐暗了下去。
应聆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再抬眼时,那双属于十九岁女子的手已经变小了,长长的袖口几乎盖住了全部手指。
她又成了那个刚刚拜师的孩子。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份自责彻底压垮时,一道分不清来处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对她说道:
“不是的。”
年幼的应聆聆猛地回过了头。
应聆聆骤然坐了起来。
她仍然躺在那辆染血的马车上。
小女孩趴在她身边,双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服,似乎已经哭得昏了过去。
四周没有玫红色的光,黑木箱中也空空荡荡,那枚布满裂纹的妖核和散落在车上的碎片全都消失了。
应聆聆下意识地用左手撑住身体。
右肘下方依旧空荡荡的。
缠在上面的布被脓血浸得发黑,只是先前那种不断向骨头深处钻的热痛已经减轻了许多,连昏沉了数日的头脑都重新变得清醒。
她低下头,怔怔看向自己的腰腹。
身体已经恢复完整。
原本的地方摸不到半点伤口,可她腰间的衣裳分明齐齐裂开了一圈,破口被血黏得又黑又硬。
几步之外,那双腿消失了,只剩地上大片的血,拖行时留下的内脏碎片,以及她亲口咬过的那根麻绳。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应聆聆沉默了许久,才试着弯了弯膝盖。
膝盖可以抬起,脚趾也能蜷缩。
她扶着车板缓慢站起身。
双腿最初还有些发软,身体也跟着摇晃了两下,可那种彻底失去支撑的空荡感觉已经不见了。
她站稳以后,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一缕真气。
那缕真气没有像先前一样撞进破碎丹田,也没有立刻激得她吐血。
它沿着经脉缓慢转过一圈,最后沉入小腹,落进了一层十分陌生的束缚之中。
应聆聆这才隐约明白过来。
金丹并不只是凝成一团的灵气。
外层丹壳负责约束和运转,丹壳之内真正承载修为的,则是丹元。
她的金丹破碎以后,碎掉的是丹壳。
尚未散尽的丹元失去了约束,才会日复一日地向经脉外溃散。
每一次强行运功,都会让丹元流失得更快。
那枚妖核却恰好相反。
属于妖物的妖元早已散尽,留下来的只有一层还算完整的壳。
她缺的是壳,那枚妖核缺的是元。
这两样本来绝不应该拼在一起的东西,如今竟阴差阳错地合到了一处。
那层陌生的丹壳沉进她的丹田,勉强替代了破碎的丹壳,把即将彻底涣散的丹元重新拢了回来。
它没有让应聆聆恢复原本的修为。
那颗被重新拢起来的残丹依旧满是裂痕,丹元也只剩下很少一部分。
只要运转得稍微快些,小腹中便会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可至少,那些力量暂时不会继续流失,她也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在那层陌生核壳深处,还残留着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她,也不像惊雷谷修士先前强行灌入凡人体内的暴虐妖气。
它安静地伏在那里,随着她的丹元一同起伏,很快便再次沉寂下去。
应聆聆不知道那道玫红色虚影是谁,更不明白一枚只剩空壳的妖核为什么会救自己。
眼下,她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运气。
一阵黏稠的喘息声从车轮后面传了过来。
那个还没有断气的惊雷谷修士正试图往林子里爬。
他一只手捂住几乎断开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抠住地面。
每挪动一点,身后便会留下一道带着血沫的痕迹。
应聆聆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他。
那名修士也在这时回过头。
看见本该只剩半截身体的应聆聆竟然完整地站了起来,他的瞳孔猛地缩紧,身体更是贴着地面狠狠抽搐了一下。
应聆聆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下却越来越稳。
那名修士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急忙用手肘撑住身体,含着满嘴血沫哀求道:
“应、应仙子……救我……我不想死……”
应聆聆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身前,停了下来。
修士抬头看见她没有表情的脸,立刻慌乱地把责任推了出去。
他一边捂紧脖子,一边漏着气解释道:
“不是我……都是雷师兄的主意,是他们想造人证……我没踩你的伤口,也没碰那个孩子……我可以替你作证……”
应聆聆垂眸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那名修士以为她在犹豫,眼中顿时亮起一点求生的光。
他拖着身体向前挪了半步,又急急说道:
“妖核、赩蜧,还有他们改造凡人的事,我全都告诉清河原!我是惊雷谷弟子,我们两家同属九宗,你不能杀我……温掌门若是知道,也不会让你坏了正道盟的规矩!
应聆聆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修士眼里的那点希望终于散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树根,再也没有地方可去。
望着应聆聆缓缓抬起的左手,他终于彻底崩溃,眼泪和鼻涕一同混进脸上的血里。
他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求饶道:“应仙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我一次,我给你做牛做马……你是温掌门的弟子,你们清河原不是最讲道理吗?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不能——”
应聆聆把左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那张嘴还在动,可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没能落进应聆聆耳中。
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些人的笑声、小女孩的哭声,还有鞋底碾过断骨时,自己怎么都吸不进肺里的那口气。
刚刚被核壳拢住的丹元顺着经脉涌入左臂。
那股力量十分微弱,甚至比不上她金丹破碎前随手挥出的一剑,却已经足够了。
那名修士察觉到她掌心聚起的力量,猛地挣扎起来。
他双手抓住应聆聆的手腕,喉咙里的求饶也变成了惊恐至极的嘶叫。
应聆聆面无表情,五指骤然收紧,狠狠向下一按!
砰!
那颗脑袋被她重重按进了树根下方的血泥里。
骨头碎裂的闷响只持续了一瞬,求饶声便戛然而止。
鲜血与碎裂的东西从她指间溅出,那双抓着她手腕的手也彻底失去了力气。
应聆聆缓缓松开左手。
那个人还没有说完的话,连同他的脑袋一起碎在了她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