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重重磕在了石板上。
那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年幼的应聆聆疼得皱起了小脸。
可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母亲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想让她把头也低下去。
应府正院占地极广,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昨夜才落过一场雨,院中却没有半点积水,只有檐角偶尔滴下一串水珠,落进两侧精心挖出的引水浅渠里。
回廊下摆着十几张长案,各家的拜师礼已经按照名册放好。
应家各房的孩子穿着新衣,分成几列站在院中。
正厅两侧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修士,既有一派长老,也有一观执事,更多的则是那些门中不过几十上百人,只占着一两座山头的小宗门。
应家子弟向来如此。
只要测出修行天分,家中就会按照根骨和性情,把他们分别送去各处拜师。
应家从来没有依附某一个宗门,几百年间,一代又一代的子弟散了出去,有人学剑,有人画符,也有人钻研医术和阵法。
那些宗门大多算不上显赫,却胜在数量极多。
等散出去的人再开枝散叶,应家的亲眷,同门和故交也就跟着铺到了正道盟各处。
今日原本也只是一场寻常的择师礼。
几位已经挑中弟子的宗门长老正在正厅里饮茶,应家的族老陪在一旁说笑,院中的孩子则偷偷打量着将来可能带走自己的师长。
谁都没有想到,正门外会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那声剑鸣并不响亮,却让满院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挂在修士腰间的佩剑,应家护院手里的长剑,还有正厅后方供着的几柄祖传古剑,竟然全都在鞘中轻轻震动。
它们没有出鞘,只是齐齐压低了剑尖,像是在给某个尚未露面的人让路。
笼罩着整座府邸的护家大阵随之亮起。
一道道阵纹从院墙爬向正门,又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自行退开。厚重门扉无人推动,竟缓缓朝两侧敞开了。
一个女人独自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仪仗,也没有弟子在前方开路,只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样貌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眉目却清冷得像是山巅积了千年的霜雪。
腰间那柄剑也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只在她经过门槛时,极轻地碰了一下剑鞘。
正厅里,茶盖摔在了桌上。
一位方才还在和应家族老谈笑的小宗门掌门猛地站起身,带动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摩擦。
他顾不上扶,立刻退到廊柱旁边,双手交叠,深深行了一礼。
其他修士紧跟着起身。
应家家主更是亲自从主位走了下来。
那位平日里连各房长辈都不敢直视的老人,此刻竟一路迎到院中,停在白衣女人三步之外,郑重躬身。
他没有问对方为何而来。
因为在正道盟境内,还没有人敢把这位当成一个需要通报姓名的客人。
温择雨站在正院中央,没有刻意放出半点威压,可她一停下脚步,檐角的滴水声便成了整座应府里最清楚的声音。
越是修为高深的人,腰弯得越低。
偏偏应聆聆还在看她。
母亲发现女儿非但没有低头,反而把脖子仰得更高,脸色顿时白了。
她慌忙在应聆聆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又抓住她的肩膀向下按,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还看!赶紧给温掌门跪好!谁教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长辈?”
应聆聆的额头眼看就要撞上青石,一股极轻的力量却托住了她。
温择雨没有走近,目光只是落在了那只按着孩子肩膀的手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应母立刻松开了五指:
“让她看。”
母亲慌忙俯下身,连声赔罪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应聆聆重新抬起头。
她看得很认真,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应府里到处都有关于正道魁首的传说,家中长辈也总说,天下修士若能得温掌门指点一句,便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比祠堂里的神像还要高。
如今真正见到了,她才发现温择雨也只是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站在这里,满院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仙长便全都不敢说话了。
温择雨任她看了一会儿,才缓步来到她面前。
她微微俯身,清冷的目光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撞在一起,随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应聆聆跪直身体,十分响亮地答道:“我叫应聆聆。”
温择雨继续问道:“他们都不敢看我,你为什么敢?”
应聆聆认真想了想,很快又把小脸仰高了一些。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只脆生生地说道:“因为您是正道魁首,我想看清楚,天下最厉害的剑修到底长什么样子!”
院中顿时响起了几声压得极低的吸气声。
应家家主想要开口圆场,可温择雨只是抬了一下手,他便重新闭上了嘴。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语气却比刚才缓了一些:
“现在看清楚了?”
应聆聆用力点了点头,她先看了看温择雨,又看向两侧那些仍在低头行礼的修士,很是羡慕地说道:“看清楚了!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厉害!”
温择雨并没有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只是平静地追问道:“为什么?”
应聆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她最后挺起小小的胸膛,把心里最直接的念头说了出来:“因为我本来就很聪明,家里的先生都说,只要我肯学,一定会比哥哥姐姐厉害!您既然来应家收徒,就应该选最厉害的那个!”
这一次,连她身后的母亲都险些忘了呼吸。
温择雨却看了她很久。
片刻后,她越过跪在两侧的应家众人,朝应聆聆伸出了手。
她只淡淡说道:“我今日只收一个弟子,应聆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清河原?”
院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应家把子弟送往各处拜师的规矩已经延续了许多代。
家中和数不清的小宗门有旧,也有人侥幸得到过九宗长老的一两句指点,可从来没有哪个孩子,能让正道魁首亲自踏进应府。
更没有人敢想,她一开口便是亲自收徒。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几位应家族老激动得脸色涨红,应家家主的手甚至在袖中轻轻发颤。
应聆聆却没有看他们。
她低头看了看温择雨伸来的手,脸上很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她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反而很认真地确认道:“我拜您为师以后,您的剑法都会教给我吗?”
母亲听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道:“聆聆,你——!”
温择雨朝她看了一眼,应母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随后,温择雨在应聆聆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着。
“我会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你想接我的传承,就要比别人吃更多苦。”
应聆聆轻轻皱起鼻子,像是在衡量那些苦到底有多少。
可她只想了片刻,便十分自信地说道:“那我就比别人多练,我学得很快,不怕他们先学。”
温择雨替她理了理刚才被母亲按乱的衣领,“嗯,还有一件事,你现在就要听清楚。”
应聆聆立刻收起笑容,学着家中长辈听训时的样子,把腰背挺得笔直。
温择雨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为师不会一辈子护住你,你成了正道魁首的弟子,别人会敬你、让你,也会把原本不该由一个孩子承担的事情放到你面前,等危险真的来了,他们躲在你身后时,你就必须站到最前面。”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抬手按住了应聆聆的头。
她掌心的温度并不高,却稳得让人安心。
温择雨的手掌仍按在她头顶,目光却格外认真。
她缓慢问道:“应聆聆,既然要做正道魁首的弟子,你担当得起这份责任吗?”
年幼的应聆聆还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有多重。
她只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天下人都要仰望的正道魁首。
院中其他孩子只能从那些小宗门里挑选师长,温择雨却跨过不知道多少山河,亲自来到应府,选中了她。
既然温择雨觉得她可以,她当然可以。
她甚至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传承。
应聆聆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温择雨掌中,高高兴兴地答应道:“我担得起!师尊能做到的,我以后也一定能做到!我会学会您的剑法,也一定配得上您的传承!”
温择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她把应聆聆从青石上牵了起来,又在那颗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好。”
那只落在头顶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应聆聆再睁开眼时,压在身上的重量已经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一阵漫长的嗡鸣。
刚才还踩在她断口上的脚不见了,抓着她头发的手也松开了。
她侧脸贴在染血的车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四周已经安静得可怕。
远处似乎有个孩子在哭。
那哭声隔着耳中的尖鸣,时远时近。
应聆聆听不清小女孩在喊什么,只能看见一双沾满鲜血的小手不断伸到自己面前,想碰她,又不敢真的碰下去。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用左手撑住车板,慢慢抬起了上半身。
浓重得几乎发甜的血腥味顿时涌进鼻腔。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马车周围。
全都没有头。
离应聆聆最近的那具尸体还跪在车旁,手臂软软垂着,断颈正朝外一股一股地涌血。
那个刚才抱住小女孩的胖修士则仰面倒在路边,肥厚手掌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脑袋却滚到了不远处的草丛里,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失。
胖修士倒下时,小女孩也从他怀里摔到了车轮旁边,这才哭着爬回应聆聆身边。
另外几人的头颅也散落在林间。
所有断口都平整得过分,像是有一道细到看不见的利刃,在同一瞬间从他们颈间扫了过去。
应聆聆没有看见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那些凡人也倒在地上,身上没有多出新的伤口,胸口仍在轻轻起伏。
车夫和被改造过的妇人同样昏迷不醒,只有小女孩还跪在她身边,一边哭,一边不停对她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修士活着。
那人倒在车轮后面,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
他颈侧也有一道几乎贯穿的伤口,只剩一小片皮肉还勉强连着头颅。
每当他吸气,血沫便会从指缝和嘴角同时冒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应聆聆,眼里只剩下了恐惧。
应聆聆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被另一边的光吸引了过去。
装着妖核的黑木箱已经从中裂开。
那枚只剩空壳的妖核悬在箱子上方,暗红表面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裂纹。
一缕缕微弱的玫红色光芒正从裂缝中透出来,在半空勾勒出一道人形虚影。
那似乎是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