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玥双脸上的眼睛睁开了。
姚玥双原本那双眼睛并未消失,眼尾却各自延伸出了一道柔和的暗金色弧线。
弧线上,一枚又一枚较小的眼睛缓缓张开,像是有人把几颗深色琥珀嵌进了她白皙的面容里。
所有眼睛同时转动,最后一齐望向夜枕梦。
当那几双清亮的眼睛与她原本的五官重叠在一起时,那张脸产生了近乎神像的异样美感,仿佛凡人的面孔已经不足以容纳她所看见的世界,只能让更多目光从皮肤下面醒来。
她的身体也已经完全离开了地面。
丰润的人类上身仍旧保持原状,腰部以下却被一具巨大的蛛身托了起来。
八条苍白长肢依次舒展,关节收拢时纤细而安静,伸开以后却几乎碰到了墙壁两侧。
她身后的圆腹泛着柔润的光泽,数不清的透明细线正从那里延伸出去,连接地面、石壁、灰色光柱与头顶的黑暗。
夜枕梦认得这种姿态。
那份熟悉来得太快,甚至先于她的回忆。
她知道这些眼睛各自会盯住什么,知道那些分节长肢如何同时发力,也知道这种蛛属大妖从来不只依靠眼睛寻找猎物。
只要脚步还落在网中,只要兵器还能带动空气,那些遍布四周的细线便会先一步把一切告诉她。
奇怪的是,夜枕梦根本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
她做赫连永绥的时候,最受天下人称道的功绩大多与大日盟有关。
至于妖族,只要没有伤人作乱,她很少主动围剿。
妖怪既然已经开了灵智,能够分辨善恶,自然也算世间生灵,不能只因为生得与人不同便被判定有罪。
温择雨对此一直与她意见相反。
师妹曾经认为妖性难驯,留下便是后患。
赫连永绥却在议事殿里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先看做了什么,再看究竟是人是妖。
那场争执的内容,夜枕梦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可她偏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这只蜘蛛大妖如此熟悉。
石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叫。
一名官兵盯着姚玥双的下半身,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同伴,手中长枪也跟着掉在地上。
那些还被徽纆锁住的天罡地煞同样满脸惊惧,有人拼命向后缩,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姚玥双没有理会他们,她脸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夜枕梦,嘴唇轻轻张开,语气竟然依旧平和:
“神女大人,让开吧,我不想伤你。”
夜枕梦没有动。
她的右手仍然保持着准备打响指的姿势,掌心里却已经重新渗出金光。
那些锁住众人的徽纆同时绷紧,密集的锁链声在石室里接连响了起来。
鷩歆听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被金链锁在巨镰旁边,活动不了手脚,脸上倒是看不出多少紧张。
见夜枕梦始终不肯让开,她微微偏头,终于决定替姚玥双省去一点麻烦。
下一刻,属于元婴大妖的威压压了下来!
轰——!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比岩石还要沉重。
最外围的官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双膝便重重砸在地上。
有人当场趴倒,胸口被压得贴住石面,连手指都无法抬起。
那些天罡地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刚刚还在挣扎的人接连被压了下去,骨骼与地面撞出的闷响顿时连成一片。
步挽意用苗刀撑住身体,坚持了不到一息,肩背便猛地一沉。
她咬着牙想要抬头,双臂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夜衔雪刚刚聚拢的人形再次散开,黑白线条紧贴地面,再也无法向前延伸。
瞿随恩与卫川同样被压得单膝跪地。
只有应聆聆还勉强稳住了身体。
她把长剑插进石缝,左手握住剑柄,膝盖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夜枕梦也应该跪下。
威压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她的双腿确实弯了下去,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骤然压住,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
可就在膝盖即将碰到地面时,她体内忽然出现了一种极其古怪的错位感。
那股威压明明还在。
她也能清楚感觉到鷩歆比自己强出太多。
然而压住所有人的力量落到她身上以后,却像是忽然找不到应该让她跪向哪里。
夜枕梦自己都怔了一瞬,除了呼吸仍有些困难,她竟然还能继续收紧掌中的徽纆。
鷩歆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金链,又看向仍然站着的夜枕梦,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腕,发现徽纆纹丝不动,只能朝姚玥双抱怨道:
“这玩意儿太克我了,你自己解决吧,在等一会儿,那条长蛇就要跑出来了。”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话,灰色光柱内部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道玫红色长影从光柱深处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撞了第二次。
整根光柱随之剧烈晃动,里面不断翻转的灰雾也被撕开了一道狭长裂口。
鷩歆神情里的轻松淡了几分。
她不再和徽纆硬扯,身体边缘忽然涌出大量墨绿色的气息,那股气息沿着她的肩膀与腰身迅速散开,原本清晰的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淡,转眼便要化成一团遁光。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忽然从徽纆深处传出。
正在散开的墨绿色气息猛地停住,随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攥回原处。
鷩歆还没有来得及遁出半步,身体便重新凝成实体,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砰!
巨镰也跟着砸落。
鷩歆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到只剩极细的一点,她没有去看勒进身体的金链,反而死死盯住夜枕梦,惊恐地喊道:
“不对!”
夜枕梦心中同样一震。
她不知道哪里不对。
徽纆刚才的反应甚至不完全来自她的意念。
她只是没有放鷩歆离开,那些金链却像是受到了更深一层的命令,直接把即将消散的身体钉回了原处。
鷩歆释放出的威压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她气息紊乱变得更加沉重。
石室里顿时又响起几声痛苦的闷哼。
姚玥双只错愕了一瞬。
无论鷩歆发现了什么,眼下都不能再拖。
她额角那些暗金色的眼睛同时收紧,唇边那点笑意也彻底消失。
下一刻,钉在石壁与地面的细线全部绷直,她庞大的身体竟然没有经过任何起步,便被数十处锚点同时拉向夜枕梦!
太快了!
夜枕梦立刻松开了锁住其他人的徽纆,只把鷩歆继续钉在原处。
她右手向下一抓,一截金链卷住掉在不远处的长剑,将剑柄直接送进她掌中。
姚玥双已经到了眼前。
两条长肢一左一右刺来,另外两条却越过夜枕梦的肩膀,直奔她身后的天罡地煞!
姚玥双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与她分出胜负,她只想把挡路的人拨开,然后继续完成自己真正要做的事。
夜枕梦没有和眼前的尖足硬碰,借着蛛丝拉扯的方向侧身半步,手腕随即一转。
第一剑竟然刺向了姚玥双左侧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剑锋落下时,姚玥双的一条长肢恰好收回,并在下一步横移中踏向那里。
铛!
那只尖足像是自己撞上了剑刃,硬生生偏离原本的位置!
夜枕梦紧跟着又出第二剑。
这一剑依旧没有刺向姚玥双,而是提前落在了另一条长肢即将发力的关节前方。
随后是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像被提前摆在河岸上的游鱼,彼此看似分散,却把姚玥双接下来所有能够借力的位置一一占住。
其中两道剑锋恰好落在控制夜枕梦左腕与腰身的蛛丝旁边。
剑刃落下时,那些蛛丝正被姚玥双重新牵动,受力最重的几处立刻被先一步截断。
夜枕梦的左臂骤然一松,重新夺回了身体的平衡。
春雨三候,獭祭鱼。
姚玥双的所有眼睛里同时掠过了惊讶。
下一瞬,几条长肢接连撞上早已等在那里的剑锋,原本足以瞬间越过夜枕梦的身体竟被阻在原处!
不远处,应聆聆猛地抬起了头。
她还在鷩歆的威压下艰难支撑,看到那几道熟悉的招式以后,脸上的震惊却完全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应聆聆握着剑柄,难以置信地喊道:
“獭祭鱼?!你从哪里学来的啊!”
夜枕梦正好侧身避过一条从耳边刺过的长肢。
“你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