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当场愣住,像是在头脑风暴一样呆在原地,好像是在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教过夜枕梦这种东西。
姚玥双却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第一轮预判失手以后,她散布在石室里的细线轻轻一颤。
夜枕梦的下一剑才刚刚起势,钉在头顶的一根蛛丝已经骤然收紧。
姚玥双的身体被直接拉离地面,从她的剑锋上方横掠而过,两条长肢撑着石壁,另外几条却分别从夜枕梦的头顶和身前同时刺下!
铛!铛!铛!
夜枕梦连续挡开三击,第四条长肢却从她腰侧擦过,尖端带出一道血线。
她立刻踏着姚玥双尚未收回的肢节向前逼近,剑锋直取姚玥双的咽喉!
姚玥双一条长肢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抬起,准确挡在剑锋之前。
夜枕梦左掌一翻,徽纆骤然冲出!
金链沿着那条长肢向上缠绕,转眼扣住姚玥双的腰身,夜枕梦五指立刻收紧,想把她拖离那些蛛丝组成的锚点。
姚玥双只停了一瞬。
徽纆确实足够坚固,却没有像控制鷩歆时那样,直接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钉死。
因为“姚玥双”不是她的真名。
这些金链抓住的只是眼前这具身体,无法真正锁住藏在后面的存在。
姚玥双身后的几根长肢同时撑住石壁,透明蛛丝则从相反方向拉住她的身体。两股力量猛地一扯,徽纆顿时被绷得笔直!
轰!
夜枕梦脚下的石面直接裂开。
姚玥双借着蛛丝改变了每一道金链的受力方向,她庞大的身体在锁链缝隙中迅速翻转。
等夜枕梦再次收紧手指时,她已经舍弃原本那几处锚点,从金链无法完全封死的间隙里滑了出去。
夜枕梦心里迅速作出了判断。
至少元婴。
甚至还在元婴初期之上。
她能用经验与獭祭鱼提前占住几个位置,却不可能抹平两人之间真正的力量差距。
姚玥双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与她交手上。
那些眼睛始终分出大半,注视着石室里剩下的天罡地煞。
自己只是一道碍事的障碍。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四周蛛丝同时收紧!
夜枕梦的持剑手腕最先被缠住,她一剑斩断身前两根,更多细线却顺着断口重新缠了上来。
姚玥双甚至不需要亲手拉扯,只让几根长肢在不同位置稍微移动,蛛丝便从几个彼此相反的方向同时发力!
夜枕梦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她刚想用徽纆钉住地面,左臂已经被猛地扯向身后,右手长剑也被另一股力量固定在半空。
细线越收越紧,把她牢牢控制在石柱前方。
姚玥双从她身边经过时,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已经让你让开了。”
下一刻,一条尖足越过夜枕梦,骤然刺向人群!
被选中的那名天罡地煞还趴在地上,他感觉到头顶的阴影,惊恐地抬起脸,双手撑住石面,试图从鷩歆的威压下爬出去。
他只来得及挪动半步。
噗嗤!
尖锐长肢从他的后背刺入,又从胸口贯穿出来!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直,嘴巴张开,却连惨叫都没有发出。
姚玥双抬起长肢,将他从地面挑了起来,鲜血立刻从胸前伤口涌出。
可那些血没有落下。
第一滴血刚刚离开伤口,便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它像是突然找到了另一个方向,沿着那条肢节缓缓向上飘去。
更多血珠从那人体内飞出,一滴接着一滴升向石室顶部,转眼便在众人头顶汇成一片散乱的血雾。
夜枕梦瞳孔骤然缩紧。
就在鲜血上升的同时,另一种近乎透明的东西从死者胸口脱离出来。
它薄得像是一层浸过水的人影,没有明确五官,也没有任何颜色。
那东西离开身体以后没有跟随鲜血上升,反而缓慢沉向地面。
它穿过那根肢节,又穿过死者垂落的手臂,最终无声地没入石面。
姚玥双真正需要的是这个!
夜枕梦猛地转头,看向应聆聆。
她顾不得解释,直接厉声喊道:“应聆聆,过来!斩断她脚下的线!”
应聆聆咬紧牙关,从石缝里拔出长剑,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鷩歆的威压立刻把她重新压了下去,她的膝盖几乎碰到地面,只能反手把剑刺进前方石面,撑住身体以后再挪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她走得极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左臂也因为过度用力不断颤抖,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姚玥双脸侧的其余眼睛同时转向了她。
一根长肢立刻横扫过来!
应聆聆在长肢临身以前松开剑柄,身体顺着威压向下一沉。
尖端擦着她的头顶掠过,撞碎了后方半面石壁,她随即重新握剑,借着那条长肢尚未收回的瞬间,狠狠斩向姚玥双脚下的一根蛛丝!
锵!
透明丝线竟然发出了近似金铁的颤鸣。
应聆聆第一剑没能斩断,第二剑已经沿着同一处缺口再次落下!
蛛丝终于崩开,连接左侧石壁的锚点也跟着炸碎。
姚玥双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
她立刻用另外三条长肢撑住地面,可应聆聆已经贴近她身侧,顺着关节将要弯折的方向连续封堵,逼得姚玥双不得不一次次更换落脚点。
夜枕梦手腕上的蛛丝终于松了一瞬。
她立刻让徽纆从掌心分出,沿着自己的手臂向外撑开,在蛛网中撕出一小片空隙。
姚玥双露出了几分焦躁。
夜枕梦看得分明,应聆聆能够顶着元婴威压走到这里,已经打乱了姚玥双原本的安排。
几条长肢连续刺向应聆聆,却都被那柄青白长剑险之又险地引向一旁。
又一滴血从尸体胸口升了起来。
应聆聆用剑架住一条长肢,余光恰好看见那滴血越过自己的头顶。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边艰难卸开压在剑上的力量,一边喘息着问道:
“好奇怪……血为什么会往上飞?”
夜枕梦想起先前向上飘起的灰尘,沿着发丝逆流的血珠,又想起灰色光柱里不断颠倒的人影。
最后,是姚玥双刚才那句——马上就要翻转了。
夜枕梦明白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些升入黑暗的血,“这是天地翻转了!”
应聆聆握剑的手顿时一紧。
夜枕梦来不及说明这里的“天地”究竟指什么。
她只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变成姚玥双送进地下的透明影子。
她张开左手。
一条条徽纆从掌心涌出,越过蛛丝,分别卷向步挽意、夜衔雪与仍然趴在地上的其他人。
既然这些人无法在元婴威压下自己离开,她便把他们一起拖出去!
姚玥双看见了她的动作。
那一瞬间,她所有眼睛里的瞳孔同时缩紧。
几根长肢重重踏向地面,那股恐怖的力量贴着地面横扫整座石室,轰然炸开!
正在近身牵制她的应聆聆被当场震飞,身体撞上侧面的石壁,又重重摔回地面。
姚玥双没有再去管应聆聆。
缠住夜枕梦的蛛丝同时松开,她借着其余蛛丝直接掠到夜枕梦面前,人类的右手猛然探出,一把掐住了夜枕梦的脖子!
五指骤然收紧。
夜枕梦后脑撞上石柱,刚刚放出的徽纆也被这股冲击带得向下一沉。
她抬手抓住姚玥双的手腕,却发现那只看似柔软的人类手掌竟然拥有完全不输于那些长肢的力量。
姚玥双把她提离地面。
那张拥有许多眼睛的脸贴得很近。
额角的眼瞳在观察四周,那双人类的眼睛却死死盯住夜枕梦,里面的焦躁、愤怒与某种近乎委屈的不甘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先前的从容。
她的嘴唇轻轻发抖,盯着夜枕梦,歇斯底里道:“神女大人这样倒显得我们才是魔道中人了!我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大义!”
夜枕梦被掐得无法回答。
姚玥双的手指越收越紧,眼里的情绪也变得更加激烈。
她几乎贴着夜枕梦的脸,咬牙继续说道:“而你,你所做的事就是——”
声音忽然停住。
姚玥双的嘴唇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后面的话却被她自己硬生生截住。
夜枕梦盯住她的眼睛,却无法判断她原本想说什么。
她还来不及从那次停顿里抓住更多线索,姚玥双身后已经有两条长肢缓缓抬起。
被徽纆压在地上的鷩歆骤然变了脸色。
她猛地扯动锁链,根本顾不上掉在旁边的巨镰,抬头朝姚玥双厉声喊道:
“双双,别动她!”
姚玥双没有回头,第一条长肢猛然向前!
噗嗤!
苍白尖端从夜枕梦腹部刺入,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
剧痛还没有完全炸开,第二条长肢已经紧跟着落下,从她左侧肩膀狠狠穿过,将她整个人钉在了石柱上!
夜枕梦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姚玥双掐住她脖子的手稍微松开,夜枕梦立刻偏过脸,重重吐出一口鲜血。
那口血没有落地。
鲜红液体刚刚离开她的嘴唇,便在眼前散成无数血珠,一颗接着一颗向上飞去。
它们越过姚玥双的脸,映进那些暗金色的眼瞳里,又继续升向石室顶部。
夜枕梦却没有心思再看血。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抽出去。
那股抽离感落在比经脉与神庭更深的地方,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却像是有人正从她身体里拽走一部分真正属于她的存在。
它经过腹部伤口时,夜枕梦甚至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缺少了一块无法用血肉填补的东西。
一道近乎透明的轮廓从她腹部缓缓脱离。
它没有随着鲜血上升,只沉向地面。
鷩歆还在说什么,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夜枕梦从未听过的惊慌。
应聆聆撑着剑想要站起,步挽意也在威压下抬起了手。
姚玥双的几双眼睛全部盯住那道透明轮廓,里面既有期待,也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透明轮廓终于碰到了地面。
一切声音同时消失。
夜枕梦最先以为,是时间停止了。
她吐出的血珠停在上升途中,姚玥双刺进她身体的长肢不再移动,鷩歆身上的金链也保持着最后一次绷紧的弧度。
石室里的灰尘、碎石、蛛丝与所有人的神情,全都被固定在了同一个瞬间。
可夜枕梦仍然能够思考。
贯穿腹部与肩膀的疼痛也还存在,只是被永远钉在最剧烈的那一刻,既不加重,也不减轻。
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姚玥双。
姚玥双的身体完全无法移动,面上的其余眼睛也全都停住。
只有那双人类眼睛里仍然充满不甘,瞳孔正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颤动,像是在挣扎着摆脱某种看不见的束缚。
意识还在流动。
真正被锁住的是这片时空。
这里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兵器,甚至任何一滴血离开此刻所在的位置。
夜枕梦此刻还不知道,被锁住的远不止这间石室。
同一瞬间,石室外面的甬道、地面上的县衙、广场与街巷,全都停在了原处。
一匹奔跑的马将前蹄悬在半空,车轮停在即将碾过石子的前一瞬。
街边有人失手打翻了一只碗,碎片却没有落地,只安静地悬在脚边。
一个正在奔跑的孩子刚刚抬起脚,脸上的笑还没有来得及消失。
没有人能够眨眼,也没有风能够继续向前。
整座照陵都停了下来。
只有天空中的血字仍然在动。
原本完成第三日复校以后便逐渐淡去的笔画重新渗出鲜红的颜色。
那些血迹像是拥有生命,在凝固不动的天空中缓慢爬行、断开、重组,最后排列成从未出现过的古老文字。
【三十六数,咸归其躔】
【地纪倒行,黄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