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幽壤,蜃楼煌煌。
泛彼愿舟,无楫自航。
金玉在舱,寿考在樯。
人怀一欲,遂涉其乡。
夜枕梦依然无法移动。
就在这片绝对的静止里,一阵低沉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了出来。
那不是能够传入耳中的声响,更像是整座照陵同时震颤了一次。
越过砖石,穿过城墙,也从每个人凝固的骨骼之间缓慢地碾了过去。
夜枕梦的身体明明不能动,胸腔里却生出了一种清楚的错觉。
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在照陵府下面转动。
夜枕梦看不见地面之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感觉到那阵震动正在沿着大地不断扩散,直到远得再也无法分辨。
而在她头顶,在照陵最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圈黑痕同时浮现了出来。
那圈黑痕起初只有发丝粗细,紧贴着血色天幕与地面的交界,转眼却向上裂开了一线。
裂缝后面没有泥土,也没有树根,而是一片倒悬了不知多少年的楼台、道路与幽暗水影。
此刻,整座照陵地面的中心成了不动的轴心。
那座藏在大地另一面的国度从四方边缘缓缓翻出,贴着覆盖全城的天幕向上延伸。
城墙没有倾倒,房屋也没有离开原处。
凝固在半空的烟尘悬在那里,尚未落地的碗片也没有转动。
真正被翻过来的,只有这片天地藏在地下的另一面。
像一幅钉住了中央的巨大画卷。
有人从四周掀起画卷的背面,把上面压藏了无数年的城池沿着天幕一点点铺向人间。
东方先翻出一段漆黑的长街,西方紧跟着露出层层叠叠的高墙。
南北两侧的楼影则相互追逐着爬过穹顶,逐渐吞没了原本的血色。
没有任何东西从高处坠下。
可当那些倒悬的轮廓越过照陵上空时,整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头顶都多出了另一个世界。
彼国何有?朱宫玉堂。
九鼎日陈,百乐夜张。
长乐未央,永昼无疆。
皤发还青,白屋垂裳。
四方翻来的国土终于在天顶相接。
轰——!
这一次,连时空的锁定也没能吞掉那声巨响。
直接震进了照陵所有人的意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了下来。
最后一丝血色被黄泉国的阴影覆盖,原本笼罩全城的天幕也随之变成了它的内壁。
照陵依然是照陵。
街道、院落与城墙都没有消失,可那座来自地下的国度已经越过它们,占据了天空,也从四面八方覆盖了整座城。
高处那些无法看清尽头的道路与楼阁安静地悬着,远远望去,像是另一座更加庞大的城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界限,与照陵重叠在一起。
紧接着,一掷楼的废墟动了。
它明明也被锁在时空里,断裂的石块与焦黑的残梁却同时透出了一层惨白。
白光没有把一掷楼恢复原样,而是从每一道裂缝深处向上生长。
残垣下面仿佛还藏着另一截从未显露过的庞然大物,此刻正穿过废墟,一层接着一层地显现在人间。
第一层高台从废墟上抬起。
随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每显出一层,照陵中央便向下沉出一声闷响。
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能够看清它究竟生出了多少层。
那座高台只是不断拔高,不断向着黄泉国深处延伸,最下方扎进一掷楼的原址,最上方则穿入翻转而来的天穹。
接天连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高台停稳的刹那,无数白纱从看不见的高处垂落下来。
那些白纱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寻找相同的落点。
有的穿过屋顶,有的没入井中,有的搭上城门,还有的贴着街道一路向前,最后无声地沉进地下。
它们看似杂乱地散向照陵每一个角落,却没有一缕落在城外。
短短片刻,整座照陵便被那些白纱连接在了一起。
远远望去,它们像是从高台垂下的无数根线,把城里的一砖一瓦、一门一户,全部缝进了同一片苍白的罗网。
彼国何有?故人来归。
枯骨复温,旧誓无违。
覆局重弈,绝弦复鸣。
未竟之事,俾汝终之。
最后一缕白纱落下以后,锁住照陵的力量忽然松开了。
夜枕梦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
仅仅一声,腹部与肩膀上的剧痛便随着血液重新冲遍全身。
姚玥双那些洞穿她身体的长肢也在同一刻恢复了颤动。
可不等姚玥双继续发力,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已经落在两人身上,把她们向两个方向缓缓分开。
尖锐长肢从夜枕梦的伤口中退了出去。
她的身体本该向下摔落,却在离开石柱以后停在了半空。
像是忽然失去了重量。
石室里,所有人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有人还保持着被威压压倒的姿势,有人的手仍然伸向身边的同伴。
就连姚玥双那具庞大的身体也失去了可以借力的地方,八条长肢刚刚刺向墙面,便被那股力量轻而易举地托了回来。
同一时刻,整座照陵都飘了起来!
长街上的百姓刚刚恢复呼吸,下一瞬便发现自己已经离地数尺。
有人本能地抓住门框,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孩子,还有人惊慌地挥动手脚,想要回到地面。
可那些能够抓住的东西也很快变得没有意义,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托住每一个人,缓慢而坚定地把他们带向半空。
高台之上随即亮起了第一点白光。
那点光只有豆粒大小,从高处落下时却越变越亮。
它穿过纵横交错的白纱,找到一名悬在屋檐下的老人,在触及对方额头的瞬间骤然展开,把他完整地包裹了进去。
第二点白光紧跟着飞出。
随后是第三点、第四点。
转眼之间,无数白光从通天高台上倾泻而下!
像一场倒卷全城的流星,穿过墙壁,越过屋顶,沉入地底,不分修士与凡人,也不管城中人躲在什么地方。
每一道白光都会找到一个人,在对方周围展开一层柔软而无法挣脱的光膜。
光膜闭合以后,里面的哭喊便消失了。
偌大的照陵很快安静下来。
成千上万团白光托着城中所有人向高台汇聚,在高台周围分成一圈又一圈,缓慢地旋转起来。
远远望去,那座接天连地的高台成了唯一的中心,照陵的众生则化作无数星点,沿着看不见的轨迹环绕着它。
转过第一圈,白纱开始收紧。
转过第二圈,星点彼此错位。
等到第三圈还没有走完,那些白光已经毫无征兆地四散开来。
有的飞向城东,有的没入城西,有的穿进黄泉国覆盖下来的楼影,也有的在半途突然折转,把里面的人投入一处与原先位置毫无关联的角落。
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去往哪里。
更没有人能够选择,睁开眼睛以后会遇见谁。
有华煌煌,生于心壤。
无根无叶,其气弥芳。
弃彼田畴,竞逐流光。
室家在后,莫肯回望。
地面之下,夜枕梦所在的石室也没有被遗漏。
白光穿过厚重的土层,直接抵达了这里。
一道、两道、十道……
光芒从石壁与地面中不断涌出,很快便占据了所有缝隙。
先掠过官兵,又分别覆向应聆聆、步挽意、夜衔雪与剩下的天罡地煞。
瞿随恩和卫川也没有例外,甚至连被徽纆束缚住的鷩歆,都被迎面而来的白光包裹了进去。
夜枕梦下意识地想要收拢手指。
她想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至少先把步挽意与夜衔雪留在身边。
可那层光刚刚碰到她的指尖,手掌便像隔着无数层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可以用力的地方。
白光从她的腹部与肩头漫过,冰冷地覆盖了那两处贯穿伤。
疼痛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一层更深的麻木暂时压了下去。
白光彻底隔绝了夜枕梦的力道。
她仍然试着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道气息,五指却已经不再听从使唤,只能在最后一瞬看向近在咫尺的姚玥双。
姚玥双也正在看她。
白光已经覆住了姚玥双庞大身躯的大半,脸上那些暗金色的眼睛一枚接着一枚闭合,最后只剩下原本属于人类的那双眼睛。
只有深深的不甘。
姚玥双的瞳孔在细微地颤动,仿佛直到这一刻,她还想要从黄泉国的力量里抢回什么。
她与夜枕梦之间明明只剩下一步距离,包裹两人的白光却已经分别合拢,把那一步变成了无法跨越的界限。
夜枕梦没有猜到那份不甘从何而来。
她只来得及把这个眼神记住,四周便彻底变成了一片苍白。
泛彼蜃舟,载愿载殃。
赉尔富贵,锡尔寿昌。
问其所取?未闻其详。
舟过无迹,一枕黄粱!
白光托着夜枕梦离开了石室。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上升还是下坠。
身体似乎正在绕着某个庞然大物飞快旋转,腹部的钝痛、肩上的麻木与耳边遥远的轰鸣全都被拉成了漫长的一线。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听见了许多人的声音。
有人想要富贵,有人想要长生,有人只想再见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那些声音彼此交叠,没有谁比谁更加响亮,最终汇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低语,仿佛全天下未曾得到的东西、未曾完成的事情,都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主人。
夜枕梦没能从万千低语里分辨出自己的声音,也已经来不及继续寻找。
意识已经在白光中迅速沉了下去。
维舟既发,维岸遂亡。
愿门既启,来处苍茫。
黄泉无水,万欲泱泱。
入者长乐,莫问归乡!
入者长乐,莫问归乡!
……
夜枕梦是被一股恶臭熏醒的。
那股味道先于光线挤进了她的意识,像是馊酒、汗垢、腐肉与积了许久的口气一起捂在了狭小的角落里。
她还没有睁开眼睛,便听见了两道粗重的喘息声。
很近。
其中一人似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什么东西上,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一阵黏湿的摩擦声。
另一人则不断用指甲抠抓着她身外的白光,发出一下又一下细碎的剐蹭。
夜枕梦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周异常昏暗,只有包裹着她的白光还残留着一点朦胧的亮度。
那层光此刻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把她与外面隔在两边。
两名男子正蹲在薄膜外面。
离她最近的那人满脸油汗,鼻翼与嘴角都结着发黄的污垢,皮肤上生着几处被抓破的红疮,浑浊的脓水混着汗往下流,一直挂到下巴。
几颗烂得发黑的牙齿随着呼吸时隐时现,牙缝里还黏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的食物残渣。
他把几根粗短的手指抠进白光,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挤得向外翻出,薄膜被他扒开一条缝隙以后,那股腐败的口气立刻钻了进来。
另一个男人则把眼睛凑到了缝隙旁边。
他的眼皮肿得发亮,眼角糊着黄白色的分泌物,嘴边一圈溃烂的疮口随着笑容不断开裂。
他没有擦掉渗出来的血,只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视线黏在夜枕梦身上,像是在估量一块刚刚落到手里的肉。
满脸油汗的男人没有发现夜枕梦已经醒了。
他一边急切地向两边撕扯白光,一边从烂牙间吐出含混的笑声,“里面这个是活的……还是个女人,你别挤,等老子先把她拖出来,再看看从哪里下手。”
眼皮肿胀的男人闻言咽了一口唾沫,指尖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缝隙里钻。
他盯着夜枕梦的脸,声音压得又低又黏:
“你快点,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想怎么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对上了夜枕梦的目光。
夜枕梦柳眉倒竖,眸中的寒意让那男人本能地停了一瞬。
可他很快又咧开嘴,非但没有退开,伸进白光的手反而继续向前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