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越过马面人的肩侧,看向了对方来时的方向。
山洞所在的位置很高,脚下的坡地一路向下延伸,足足低了几十丈,才与黄泉国外围的道路相接。
那座被万千灯火映亮的城门便立在几百丈外,远远看去依然高得惊人。
城门前还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脸上同样覆着面具,只是形如牛首,两根长角向上弯起。
相隔如此遥远,戴着牛头面具的人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安静地站在城门旁边,朝这边望来。
夜枕梦又看了一眼脚下那摊被踩烂的血肉。
所以,眼前这个马面人刚才就是从那里直接跳过来的。
两地相距至少几百丈,落差也有几十丈。
对方从低处起跳,一次便越过了全部距离,落地以后没有半点气息不稳。
若是放在外界,这种表现至少也该有金丹以上的修为。
可这里不同。
夜枕梦方才只牵引了一缕灵气,便把一个凡人直接踢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滩。
空气中的灵气几乎浓郁得触手可及,同样的力量与术法,放在这里和放在人间,根本不能用相同的标准衡量。
马面人方才那一跃,究竟有多少来自自身,又有多少借了黄泉国的天地之力,夜枕梦一时还真拿不准。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审视。
马头面具微微偏转,像是在仔细打量夜枕梦。
片刻以后,面具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赞叹:
“先前隔得远,只觉得客人气度不凡,如今走近了才发现,人间竟然还能生出这般容貌,黄泉国的满城灯火与你一比,反倒显得俗气了。”
夜枕梦没有顺着这句夸赞回应,只平静地看着对方。
马面人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抬手指向远处城门,语气愈发热情:
“客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妨入城一叙,我可以替你引见代城主,以客人的姿容与本事,定能在国中寻到一份美差。”
美差?
夜枕梦眉心轻轻一动。
她是被白光强行卷进来的,既没有说过自己准备留在黄泉国,也没有表露过寻找差事的意思。
对方甚至没有问过她的姓名,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替她安排起了去处。
听起来像是在招揽,又像是在遵循某种她尚且不知道的规矩。
马面人没有解释那份美差究竟是什么,只向旁边侧开半步,十分客气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后,对方转过身体,朝着远处的城门轻轻一跃。
脚下只荡开了一圈浅淡的灵气,那道高大的身影便离开山坡,转眼越过了数十丈距离。
到了半途,马面人周围的灵气向下一压,原本开始下坠的身体又被向前托出一大截。
不过几个呼吸,对方便跨过数百丈的空旷地带,平稳地落回了城门前。
整个过程轻松得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
夜枕梦站在高处,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重新看了一眼黄泉国,随后抬起手,在胸口轻轻一抹。
一缕赤光从她指缝间漫出,在身前凝成了那页只有她能够触碰的悬命。
上面没有出现新的指引,原本那行字依然停留在那里。
【协助天魁星完成天魁星悬命】
没有变化。
既没有完成的字样,也没有因为黄泉国降临而生出新的内容。
这并不能证明姚玥双就在城里,更无法告诉夜枕梦她被分散到了什么地方。
它只能说明,协助天魁星的悬命依然悬在夜枕梦身上,一切还没有结束。
夜枕梦盯着那行血字看了片刻,五指随即收拢,将悬命重新收回胸口。
马面人已经回到了城门,她的悬命却没有给出任何方向。
既然对方能够这样过来,她正好可以借这一跃,试一试黄泉国里的灵气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夜枕梦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先把灵力压进腹部与左肩,加固两处贯穿伤的封锁,又分出一部分力量压住仍在缓慢扩散的粉色毒痕。
确认接下来的动作不会立刻让伤口崩开以后,她才向后退了几步。
下一瞬,夜枕梦骤然加速,迎着山坡边缘奋力一跃!
轰!
脚下石面猛地向下一沉,她整个人已经越过坡地,冲进了前方幽蓝色的微光之中!
起跳带来的拉扯让腹部狠狠一痛,夜枕梦没有分心,只迅速运转经脉,主动牵引周围的灵气。
按照外界的情形,这一跃最多只能送她离开坡地一段距离。
等向前的力量耗尽以后,她依旧会顺着数十丈的落差迅速坠下。
可下坠感刚刚出现,四面八方的灵气便在她的牵引下汇聚而来。
夜枕梦把灵力压向脚下。
原本虚无的空气中顿时生出一股柔韧的托力,把她即将下坠的身体重新向前送出十余丈!
夜枕梦眼神微动。
身体下沉时,便把力量压在脚下,速度过快时,则让灵气从身前铺开,托住不断前冲的身体。
如此借力几次以后,原本陡峭的坠落轨迹渐渐变得平缓。
风从夜枕梦耳边迅速掠过。
她竟然真的沿着一条漫长的弧线,在半空中滑行起来。
这当然还算不上完整的御空,夜枕梦无法随意悬停,也不能逆势拔高,只能借助充沛的灵气延长这次腾跃,让身体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缓慢下降。
可放在人间,这已经是许多金丹修士都很难做到的事情。
夜枕梦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查阅过的几部上古典籍。
那些古籍里记载,天地灵气最为丰沛的年代,筑基修士便能乘风跨山,借助天地灵气施展出远超自身储备的术法。
单论外在表现出来的力量与御空手段,上古的筑基修士与如今的元婴修士确实相差无几。
当然,境界之间真正的差距依然存在。
筑基修士无法迅速重塑肉身,也触碰不到元婴修士才能运用的天地法则。
神魂、经脉与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同样不会因为灵气充裕便消失。
后世的修士并非不知道那些记载,只是当今天下早已找不到足以支撑那些手段的灵气。
筑基修士即便掌握御空之法,也会在离地不久以后耗尽自身力量。
黄泉国眼下的状态还没有古籍中描述得那么夸张,却已经足以让夜枕梦做到许多在外界无法做到的事情。
周围的灵气不断被她牵引过来,经脉中久违的充裕感,也让她心中的焦躁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
手中能够调动的力量忽然多了,许多原本没有选择余地的事情,也重新有了解决的可能。
夜枕梦最后一次把灵力压向脚下,身体的下坠速度随之迅速减缓。
她越过城门前最后一段距离,稳稳落在石面上,只让脚边荡开了一圈转瞬即逝的灵气。
腹部与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没有再次裂开。
可双脚真正落在城门前时,夜枕梦方才生出的那点轻松也随之淡了下去。
她现在是一个人。
夜衔雪、步挽意,还有其他被白光卷走的人,全都不知道被送去了什么地方。
夜衔雪拥有自保的手段,只要没有遇到太过强大的敌人,暂时不至于毫无办法。
可步挽意没有灵根,黄泉国会把她当成什么,夜枕梦根本无法确定。
马面人已经等在城门前。
见夜枕梦竟然真的从数百丈外滑行而来,马头面具稍稍抬起,似乎有些意外。
不过那点停顿很快便消失了,马面人重新面向城内,抬手示意她看向门后的万千灯火。
马面人的语气依旧客气,“客人不必被‘黄泉’二字吓住,这里并非人死之后才会抵达的世界,只是一处与人间不同的地方。”
夜枕梦没有打断。
马面人停顿片刻,又指向城池深处那座通天高楼,语气中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我可以先带客人去见代城主,至于真正的黄泉主,并非任何人都能见到,可只要能够见到黄泉主,无论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亲自向黄泉主开口,黄泉主自然会替你实现。”
夜枕梦眸光微动。
这与她此前听过的传闻大致相同。
进入黄泉国,通过黄泉的考验,最后见到黄泉主。
届时无论求的是力量、寿数,还是已经失去的东西,黄泉主都会实现来者的一个愿望。
夜枕梦把目光投向城门后的几道模糊人影,随口确认一般问道:“这城中之人,都是修士?”
马面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再自然不过,面具后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都是修士,凡人可寻不到这里,更不可能走到黄泉国的城门前。”
夜枕梦没有接话。
凡人寻不到黄泉国。
若是往年那些追逐传闻的人,这种说法或许还能成立。
可这一次,黄泉国直接覆盖了照陵,白光更是把全城的人都卷了起来。
照陵有多少毫无修为的普通百姓?
若他们不在这座城里,又被送去了什么地方?
还有步挽意。
她没有灵根,哪怕肉身强得远超寻常修士,在黄泉国的判断里,也未必会被当成修士。
马面人的话不能全信。
代城主就在城中,与其站在门外反复试探,不如先顺着马面人的指引进去,设法了解这座黄泉国真正的规矩。
更何况,黄泉国较为可靠的传闻,恰好是在赫连永绥与晷曜于归朴坞决战以后,才逐渐出现在大燕境内。
这两件事未必真的有关。
可夜枕梦最近遇见的巧合已经太多了。
一件接着一件,全都像是在把她引向某个看不见的答案。
哪怕只有极小的可能与自己有关,她也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除此之外,她还要治疗身上的伤,找到夜衔雪与步挽意。
夜枕梦按下心中的疑问,看向马面人,平静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替我引见代城主了。”
马面人似乎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立即侧过身体,再次向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客人,请。”
夜枕梦迈步走向城门。
戴着牛头面具的人仍然站在另一侧,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可当夜枕梦从面前经过时,那张牛头面具缓缓偏转,漆黑的眼孔始终对着她。
夜枕梦一步跨过了城门内外的界线。
嗡——!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夜枕梦猛地抬头。
原本平静的城门上方骤然荡开一圈波纹。
那片空间像是变成了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层接着一层地向外扩散,很快又全部倒卷回来,在城门正上方汇聚成一点。
下一瞬,那点光芒轰然爆开!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光环越过城墙,沿着纵横交错的道路与楼影向整座黄泉国急速荡开。
所过之处,远近灯火同时震动,城池中央那座通天高楼也被映亮了一瞬。
夜枕梦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危险的预感。
她还没有来得及后退,两道金色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
那是两名被金甲完全覆盖的卫士。
两副甲胄封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究竟是什么,两名卫士现身以后,同时向夜枕梦抬起了一只手。
轰!!!
一股沉重到近乎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压在夜枕梦身上!
她脚下的石面当场碎裂,身体也被那股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
夜枕梦刚想运转灵力抵挡,原本随手便能调动的天地灵气却像是被一起隔绝,才刚刚汇聚便被迎面压散!
封住腹部与左肩的灵力同时崩开。
噗嗤!
两处贯穿伤瞬间爆裂,滚烫的鲜血从创口中涌了出来!
夜枕梦闷哼一声,身体被压得骤然向下一沉。
一只膝盖重重撞上地面,她及时以手撑住身体,才没有彻底伏倒。
疼痛沿着腹部与肩头猛烈炸开。
其中一名金甲卫士的头盔缓缓转向夜枕梦,密闭的盔甲中随即传出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
“寻到三十六人之一,天英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