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铜门在夜枕梦面前向两侧打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得像是贴着地面滚过去的闷雷,震得门前灯火一起摇晃。
铜门常年被擦拭得发亮,露出铜本身的赤黄色泽,灯光落在上面,泛出了一层温热的光。
门后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
数十张座椅以中央高台为中心散开,彼此之间隔得很远。
高台两侧站满了金甲卫士,整座广场却静得出奇,只有四周的灯焰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
两名押送夜枕梦的金甲卫士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一前一后夹着她走进铜门。
从城门到这里,这两名金甲卫士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夜枕梦身上的修为被压制着,那股力量并没有完全封死她的经脉,却将她与四周灵气隔开了。
黄泉国里明明到处都是凝练的灵气,她现在却只能感知,无法随意牵引。
好在她的灵力本就不全依赖外界。
经脉深处仍有一丝丝灵力自行生出,虽然慢得让人心焦,勉强维持伤势却已经够了。
夜枕梦把那点力量分成两股,一股缠住左肩,另一股堵在腹部的贯穿伤中,暂时封住不断渗出的血。
两股灵力的末端又分出几缕细流,压住创口边缘蔓延的粉色毒痕。
这算不上疗伤,只是让两处创口不再继续撕裂。
肩头原本就没有衣物遮挡,青色灵光贴着伤口流转,反倒不算突兀。
腹部就没有这么容易糊弄了,破开的衣物正中露着一个洞,洞里看不见完整的血肉,只能看见青色灵力随着她的呼吸缓慢收缩。
实在太显眼了。
夜枕梦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比伤势更麻烦的或许是应聆聆。
等找到应聆聆以后,对方只要朝这里多看两眼,大概就会发现,这股灵力无论颜色还是气息,都与她自己用出来的格外相似。
夜枕梦甚至能够想象应聆聆睁大眼睛问她“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时,会是什么表情了。
她总不能再回上一句“你教的”。
上一次是剑法,这一次连灵力都变得相似。
再这么解释下去,连夜枕梦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欺负应聆聆好骗。
这个麻烦一路都在她脑子里打转。
铜门开启以前,两名金甲卫士带着她穿过了小半座黄泉国。
夜枕梦一路都在留意道路,也正是在那段路上,她看清楚了灯火之下的城池。
从远处望去,黄泉国绚烂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大梦。
街道两侧灯火明媚,层层楼阁一直铺向通天高楼。
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灵光,路边随便一间不起眼的铺面,都比许多宗门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更阔绰。
可真正走进街市以后,夜枕梦才发现,这场梦从里到外都乱得厉害。
金甲卫士不理会她的问题,她只能自己观察。
经过一处路口时,前方爆发出一阵喝骂。
十几个人挤在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下面,彼此推搡着,眼睛全都盯着台上那枚小小的圆币。
一个戴着半张鬼脸面具的中年人夹住圆币,朝人群晃了晃,扯着嗓子宣布道:
“替北坊的客人受三更剥魂,能活到天亮,这一枚黄泉币就是谁的!只要一个人!”
台下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一个瘦小男人拼命钻到最前面,双手扒着台沿,急声喊道:“我先来的!昨夜管事已经答应把这个机会留给我,你们全都听见了!”
旁边的女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人狠狠拽倒在地,嘴里骂道:“放你妈的屁!昨夜管事根本没有来过,你再敢胡说,我现在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瘦小男人摔得满脸是血,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腰间的钱袋早被身后的人悄悄割走。
可他根本顾不上那些东西,只抱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腿,张嘴便狠狠咬了下去。
惨叫声响起以后,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
有人举起短刀乱刺,有人一边喊着自己退出,一边绕到别人背后偷袭。
还有人趁着周围人打得头破血流,悄悄爬上木台,伸手去抢中年人指间的黄泉币。
那人距离圆币只差半寸,胸口便被后方飞来的铁钩猛然贯穿!
鲜血一下泼在台沿,围观的人却没有后退,反而踩着倒下的身体继续向前挤。
几个看热闹的修士甚至在街边开起了赌局,争论最后究竟谁能得到那个受刑的机会。
他们争抢的东西与脱胎换骨的功法、救命灵药毫无关系。
那只是一场要替别人承受痛苦的差事。
报酬也只有一枚黄泉币。
两名金甲卫士从混战旁边经过时,拥挤的人群立刻向两侧退开。
哪怕杀红了眼,也没有一个人敢挡在金甲卫士面前。
飞来的兵刃尚未靠近,便被一股无形力量推了回去,在人群里又带出一声惨叫。
这里并非没有规矩。
只是黄泉国的规矩从来不负责约束那些人作恶,只保护它想要保护的东西。
夜枕梦把木台和路口的位置记了下来,继续跟着守卫向前走。
混乱很快被甩在身后,街边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越来越多。
她的容貌本就容易惹人注意,如今又被两名金甲卫士夹在中间,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会空出一小片地方。
酒楼二层,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趴在栏杆上看了半晌,先吹了一声尖哨,随后满脸淫笑地喊道:
“这么漂亮的美人也会犯事?若是代城主不要,不如送来陪我一夜!我愿意出两枚黄泉币!”
旁边的人盯着夜枕梦打量几眼,嘴角很快撇了下来,故意提高声音讥讽道:
“两枚?你也配碰她?依我看,这女人只剩一张脸还能值点钱,都烂成这样了,脱光了恐怕也只能拿去喂虫!”
楼上顿时响起一片不怀好意的笑声。
夜枕梦还没有作出反应,走在前方的金甲卫士便转过了头。
方才还在起哄的人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那名醉汉飞快缩回栏杆后面,连手里的酒都洒了大半。
无人再敢靠近。
等金甲卫士重新转回去,压低的议论声才从背后断断续续传来。
有人猜她是什么落败的大宗修士,有人说她是代城主新收的囚徒,还有人信誓旦旦地编出了一段自己曾在人间见过她的往事。
夜枕梦一句都没有理会。
她在意的是黄泉币。
客栈收黄泉币,铺面收黄泉币,就连街头临时挂出的危险差事,报酬也同样是黄泉币。
普通金银在这里很少出现,灵石与法器反而像不值钱的寻常货物,随随便便就能摆满一条长桌。
街上那些人为了一枚黄泉币连命都能不要,显然不是因为它只可以买下一顿酒,或者换来一件法器。
马面人刚刚提过黄泉主能够实现愿望。
这两件事未必直接相连,可黄泉币即使不能换来面见黄泉主的资格,也多半关系着某种接近愿望的机会。
除此以外,更让夜枕梦在意的是沿街那些东西的来历。
大块灵石被成筐搬下货车,里面不乏在外界足以让金丹修士争得头破血流的上等灵石。
一件法器摆在摊位正中,摊主与买家争论的却只是究竟该付四枚还是五枚黄泉币。
再往前走,夜枕梦甚至看见了几件自己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它们的形制不属于当今任何宗门,表面也没有新近炼制留下的痕迹,内部的灵力却充盈得惊人。
其中一只巴掌大的玉轮只从匣中露出半边,便让附近灯焰全都向它偏了过去。
这种东西放在宗门藏宝阁,恐怕也要被层层封锁。
若是送到月殊阁,更不知道会引来多少修士争抢。
可在黄泉国,它与其他货物一起摆在街边,甚至没有人多看几眼。
若只比较资源,黄泉国比大日盟总坛与月殊阁加起来还要惊人。
更重要的是,有些器物带着极为明显的古老气息,像是根本不该完整保留到现在。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难道黄泉国保存下来的并不只是一座城,而是——
叮铃——
清亮的铃声穿过广场,一下截断了夜枕梦的思绪。
她将注意力收回眼前,自己正端坐在广场一角。
身下的椅子宽大华贵,看起来像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座位。
可她被金甲卫士按进来以后,一股无形禁制便贴着身体落下,将她牢牢固定在了椅子上。
夜枕梦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身体连半寸都无法挪动,只有眼睛还能自由转动。
好在经脉深处自行生出的灵力没有停止。
广场上有三十六张座椅,全都坐满了。
每个人的身体都保持着近乎相同的端正姿态,几个脾气暴躁的人憋得满脸通红,仍然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来被禁制固定的并不只有自己。
她先在斜对面看见了姚玥双。
辛照夜隔着数排座位坐在另一侧,卫川与鷩歆的位置相距很远,也都被禁制压在原处。
几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无法转头看向彼此。
夜枕梦的视线继续移动,很快落在了一张熟悉的脸上。
褚隐舟也在这里。
她被固定在靠近高台的位置,只能转动眼睛观察四周。
看见夜枕梦以后,那双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
褚隐舟根本不是天罡地煞。
如果这座广场聚集的全是被城门认出的三十六人,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其中?
夜枕梦迅速扫过剩下的座位,又找了一遍。
没有步挽意,没有夜衔雪,也没有应聆聆。
至少,她们没有出现在眼前这座广场上。
她原先还担心步挽意因为没有灵根,被黄泉国当成了凡人。
可辛照夜同样没有灵根,此刻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如此看来,黄泉国至少不是单凭灵根筛人。
而褚隐舟的出现也说明,这三十六张座椅上的人,并不全是天罡地煞。
三十六。
夜枕梦重新确认了座椅的数量,心中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铃声的余韵彻底散尽以后,站在高台两侧的金甲卫士同时转身!
整齐的金属碰撞声在广场上轰然响起。
所有卫士一齐将手按在胸前,朝着高台后方低下头。
一道白色身影从那里走了出来。
来人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面具,头顶是一顶高得异样的帽子,身上的白色长袍一直垂到脚边。
与牛头、马面那种一眼便能分辨形象的面具相比,那张空白的脸反而更让人难以捉摸。
那人一步步走到高台中央,等所有金甲卫士完成致礼以后,才停下脚步。
白面人先看过广场中的四十八张座椅,随后从容抬起双手,温和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欢迎诸位来到黄泉国。”
没有人能够回应。
白面人似乎也不需要回应,“黄泉大典在即,又到了黄泉主亲临黄泉国的日子,诸位都是新到此地的客人,其中不乏身份尊贵、名动一方之人,按照礼数,代城主本该亲自迎接诸位。”
说到这里,白面人略作停顿,那张空白面具朝座椅间压低了一些。
白面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可很不巧,在座诸位并非常人,四十八席之中,有三十六席刚刚经由大谳归位,你们,正是这一轮天罡地煞。”
这一轮?四十八席?
广场上立刻生出一阵细小的骚动。
许多人虽然不能动弹,眼神却迅速变了。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也有人盯住身边的座位,开始无声地辨认谁属于三十六席。
夜枕梦看向褚隐舟。
三十六席是天罡地煞。
那么,她大概就在另外十二席之中,但是在场只有三十六个人,还有十二个人呢?
白面人抬起一只手,指向遍布广场的座椅:
“大谳已经结束,黄泉大典却还没有真正开始,依照黄泉国的规矩,三十六位天罡地煞将与另外十二位客人一同走完接下来的路。”
随着白面人的指尖移动,四十八张座椅下方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一道道细线沿着地面向中央高台汇聚,将所有座椅连在了一起。
白面人等那些线条全部亮起,才向众人宣布道:“诸位接下来要走的这一程,名为——”
【争觐】
白面人抬手指了指中央高台,慢慢说道:
“争觐开始以后,四十八位客人会根据黄泉主的传唤,依次走上这里,黄泉国会替诸位选定对手,也会把不同的选择摆到各位面前。”
“有人可以继续向前,有人会提前离席,如此一场接着一场,直到四十八席只剩最后一席。”
话音落下以后,广场中不少人的呼吸随之急促起来。
白面人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补充道:
“最后留下的那个人,将得到黄泉主的亲自接见,无论那人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当面向黄泉主提出。”
实现一个愿望。
这个结果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忘记身上的禁制,也足以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把另外四十七个人全部当成敌人。
夜枕梦没有被那句话牵着走。
她仍在看着地面那四十八道暗红色细线。
三十六位天罡地煞,另外十二位身份不明的客人,恰好共同组成四十八席。
黄泉国甚至没有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便早早替所有人决定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高台上,白面人将双手重新收回身前,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温和:
“争觐期间,诸位原本的悬命仍然生效,不会被这场终极悬命取代。”
夜枕梦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也就是说,她那条协助天魁星的悬命还在。
白面人稍稍偏过头,像是很满意众人的反应,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引诱:
“悬命每完成一件,功次便会往上添上一笔,那些功次不只能够换取器物,等诸位真正登台时,也会变成压在各位名下的筹码,一个人两手空空,另一个人却握着许多筹码,结果自然不会一样。”
白面人抬起一根手指,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除此以外,黄泉大典还会给诸位直接获得黄泉币的机会,至于黄泉币能买来什么,各位不久便会亲眼看见。”
白面人没有交代筹码究竟如何使用,也没有公布第一场较量的对手。
可正因为没有说透,广场里的气氛才变得越发紧绷。
白面人停了片刻,抬起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四十八张座椅下方的暗红色线条同时冲上高台!
耀眼的血光向四面八方铺开,每个人胸前都在同一时刻亮起了属于悬命的赤色光芒。
那些光页之间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雾,旁人只能看见赤光,无法分辨上面浮现的文字。
夜枕梦的悬命自行展开。
原先那行字并没有消失。
【协助天魁星完成天魁星悬命】
紧接着,一道新的血字在下方慢慢浮现。
【终极悬命:争觐】
【四十八席,独取一席,得见黄泉主】
白面人迎着满场血光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
“这便是诸位共同的终极悬命!四十八席已经齐了——争觐,由此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