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心印有声(上)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31:11 字数:3686

门外的喧闹隔着墙壁渗进来,时高时低,像一锅始终烧不开的水。

夜枕梦坐在赌桌旁,把方才列出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挑的。

腹部那个靠灵力堵住的窟窿还在一阵阵抽痛,肩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创口周围那圈粉色毒痕更是在慢吞吞地往外爬。

她要是再拖下去,别说找人,能不能维持住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都很难讲。

姚玥双捅她的时候倒是干脆,两条长肢一进一出,留下两个窟窿和一圈来路不明的毒,人却连句解释都没有。

那女人嘴里喊着天下大义,下手时可半点没有给自己留情面。

夜枕梦越想越烦,低头按住了归瑗内侧。

【功:一】

【有效归瑗:四十八】

依旧只有这两行字,她没有马上松手,又沿着圆环内侧摸了一圈,试着转动边缘,甚至在心中默念了夜衔雪与步挽意的名字。

归瑗上的微光始终不紧不慢地转着,别说给她指一条路,连半个多余的字都不肯显现。

算还剩多少个人时,它倒是勤快得很,真到了需要找人的时候,这东西便装得像一只做工精致的普通镯子。

夜枕梦盯着归瑗看了片刻,倒也不是担心步挽意会轻易吃亏,可夜衔雪不一样。

那顶发冠究竟压住了小雪什么?她明明认出了自己,眼神也清醒了,却偏偏什么都没有做,还主动移开了目光。

夜枕梦当然不至于因为一个眼神便怀疑夜衔雪。

那小东西连真正意义上的谎话都不会说,平日里最大的心眼,无非是偷吃以后把嘴一抹,再缩回她胸口装睡。

可也正因如此,小雪刚才的反常才更加让人在意。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了三声轻叩。

一名侍者隔着房门压低声音,“上宾若是已经醒了,可要添茶,还是唤人收拾房间?”

夜枕梦靠回椅背,平静说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年轻女侍端着托盘走进来,低着眼睛停在赌桌外侧。

她显然看见了夜枕梦肩头破损的衣料,也看见了腹部透出的青色灵光,却没有多看,更没有露出惊讶。

夜枕梦不喜欢这份训练有素的体贴,一个地方若是连身上带着贯穿伤的客人都见怪不怪,那就说明这里发生过比这更麻烦的事情,而且多半不止一次。

夜枕梦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先向女侍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温声回答道:“此处是黄泉国西市的长乐坊,上宾所在的房间名为天字第一阁,在长乐坊第七层。”

夜枕梦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赌桌,眉梢稍稍扬起:

“我连一枚黄泉币都没有,为什么住在最好的房间里?”

女侍这才抬起目光,看向她腕上的归瑗。

她的笑意没有变化,回答得也十分自然:

“坊主大人吩咐过,持有归瑗的人都是黄泉国最高一等的上宾,您既然被送入本坊,按照规矩,长乐坊便该以天字第一阁相待,今夜,您就是这里最尊贵的贵宾。”

听起来很风光,可赌场里最受重视的人,通常还有一个更加直白的名字——肥羊。

夜枕梦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只觉得这份过分周到的待遇更像一块摆在钩子上的饵。

黄泉国把她送进长乐坊,赌场便捧出最好的房间,至于它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却谁都不肯明说。

谢七爷讲了那么多规矩,真正要紧的东西果然一个字都没有提。

至于那坊主大人,自己更是一点兴趣没有。

她压住不耐,继续向女侍问道:“归瑗除了记功、计算剩余人数和通行,还有其他用处吗?能不能凭它找人?”

女侍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归瑗只认自己的主人,不会替上宾寻找旁人,也不会显示其他归瑗的位置,除此以外的规矩,我便无权解释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夜枕梦忍住把归瑗当场敲开看一眼的冲动,又向女侍问道:“坊中有能治妖毒的人吗?”

女侍的视线终于在粉色毒痕上停了一瞬,随后重新垂下眼睛:

“长乐坊有医者,也有丹药,房间,寻常吃用与普通衣物都由坊中供给,可医治、丹药与消息需要黄泉币,若是来历特殊的妖毒,价钱还会更高。”

女侍说到价钱时,腹部那圈毒痕恰好又细细痒了一阵。

夜枕梦指尖压住桌沿,才没有当着她的面冷笑出来。

最尊贵的客人,原来也只尊贵到不用付房钱。

看来黄泉国与人间没什么分别,都是嘴上说得好听,真要办事便得先看看你能拿出多少东西。

她低头扫过自己。

夜衔雪不在,她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脸。

身上的伤暂且不说,单是这副身形走进楼下的人群,便足够替她招来许多不必要的目光。

夜枕梦抬手拢了一下散在肩后的黑发,直接吩咐道:“先给我找一件能裹住全身的袍子,只要够宽,别的都无所谓。”

女侍向她行了一礼,迅速退出房间。

没过多久,她便捧着一件宽大的黑袍重新回来。

夜枕梦接过黑袍披在身上,又拉起兜帽,那件袍子只胜在足够宽大,能够遮住伤口与大半张脸,把过于醒目的身体轮廓藏进阴影里。

效果算不上多好,至少比直接出去强。

如今胸口空空荡荡,连一句黏着她喊姐姐的声音都没有,她反而怎么都不习惯。

夜枕梦按住那点不合时宜的失落,起身走到窗边。

天字第一阁位于七层,从这里能够看见大半座西市,远处那座接天连地的高台立在城池中央,白纱从看不见尽头的高处垂落下来,横过灯火,连接着城中的不同方向。

至少女侍没有在位置上骗她。

夜枕梦将窗外道路与高台方位记在心里,随后拒绝了女侍陪同,独自走出了天字第一阁。

第七层通往下方的楼梯前立着两名守卫,中间还隔着一道紧闭的铜门。

夜枕梦才刚刚走近,藏在袖中的归瑗便自行亮了一下。

守卫随即退到两边,铜门也跟着打开,从头到尾没有询问她的身份。

这张通行凭证至少不是摆设。铜门后方的喧闹一下涌了上来。

长乐坊一层压着一层,押注声、骰子声、咒骂与笑声在楼中来回碰撞。

灵石和法器只是最寻常的赌注,有人押上寿命,有人押上修为,还有人把一段记忆封进透明小瓶,推到荷官面前,只求再换一次翻盘的机会。

夜枕梦沿着楼梯走下去,没有急着靠近任何赌桌。

她见过为了一部功法灭人满门的修士,也见过把一城性命当做儿戏的掌权者,原本以为这种地方不至于让自己意外。

可她很快发现,长乐坊真正出售的,是一个人说服自己继续往下走的理由。

一张围满人的长桌旁,输红眼的中年修士猛地掀翻骰盅,指着荷官怒骂作弊。

荷官把一只手垂到桌下。

几枚黄泉币悄无声息地滑进附近赌客的袖中,那几人随即挤上前,争相发誓说自己亲眼看见中年修士动了手脚。

中年修士同样看见了那几枚钱,却没有一个人肯替他说话。

周围的赌客只顾着起哄,让他剁下一只手抵债。

被逼到绝处以后,中年修士忽然扑向荷官,伸手便抢桌上的黄泉币!

噗嗤!

护桌人的短刀从他胸口穿了出来!

鲜血泼上桌面,中年修士甚至还没有倒下,几枚被撞落的黄泉币已经滚进人群。

方才还在高声叫好的人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扑过去抢钱,有人趁乱摸走死者腰间的储物袋,还有人一脚踩住尸体的手,把他临死前攥住的那枚黄泉币硬生生抠了出来。

两名金甲卫士就站在不远处,封闭的面甲朝着赌桌,却一动都没有动。

夜枕梦隔着黑袍按住归瑗内侧。

【有效归瑗:四十八】

人还没有凉透,钱已经换了几次主人。

黄泉国收尸的速度,恐怕都赶不上这些人翻尸体的速度。

尸体还没有被拖走,下方悬赏牌前的争吵便盖过了清理血迹的声音。

夜枕梦循声走下去,看见十几个人正围着一桩只招一名带路人的差事互揭老底,报酬不过三枚黄泉币。

十几个人挤在牌子下面,谁也没有先讲自己会什么,反倒争着揭旁人的短。

有人说同伴偷过师门法器,有人把几句寻常交谈说成勾结仇家,还有一个满脸忠厚的男人刚刚保证自己从不说假话,转过头便把同行多年的朋友骂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

被骂的人起初还在解释,后来终于忍不住拔了刀。

旁边的人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兴奋地往前挤了几步,唯恐这一场打得不够热闹。

夜枕梦看得心烦,脚步也跟着快了些。

谢七爷说黄泉币可以买命,却没有告诉他们,这里的命原来如此便宜。

照这个攒法,等他们凑够面见黄泉主的钱,仇家大概也能从长乐坊一路排到城门。

只需要把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摆出来,再标上一个看似能够够到的价格,剩下的恶事,自然会有人替它做完。

夜枕梦沿着通往出口的回廊继续往下,大门还没有看见,一阵甜得发腻的香气便先缠了上来。

通往下方的回廊从一片半透明帘幕后穿过。

里面没有寻常赌桌,只有几面巨大的镜子与一座低台。

有人把黄泉币投入镜前,台上之人的面容便跟着发生变化,逐渐变成出价者最想得到的模样。

一个男人搂着自己的道侣坐在台下,眼睛却盯着镜中浮现的另一张脸,他嫌变化得还不够像,抬手又扔出一枚黄泉币,催促台上的人把眉眼变得更温柔些。

坐在他身旁的女子脸色发白,手却仍被男人紧紧攥着,男人从她掌心拿走最后一枚黄泉币,头也不回地投入镜中。

另一边,有人让台上的女子变成了已经死去多年的故人,那人嘴里一遍遍诉说思念,伸出去的手却只顾着将陌生人的腰往自己怀里拖,仿佛换上一张熟悉的脸,眼前的人便当真成了可以随意占有的旧物。

帘幕后方还有许多半掩的隔间。

交叠的人影映在薄纱上,低笑、喘息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不断从缝隙间漏出来。

有人将怀里的人压在镜前,迫使对方看着镜中那张并不属于自己的脸,也有人一边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一边询问还能用多少黄泉币再换一个人。

夜枕梦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活了两世,当然不至于纯情到看见几幅活春宫便慌了手脚,真正让她不适的,是这里的人把情爱与欲念也当成了筹码。

想念可以拿来换,誓言可以按时辰兑现,就连一个人的身体也只剩下值几枚黄泉币的问题。

可她刚想移开目光,腹部的伤口忽然热了一下。

最初只是一点细微刺痒,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创口边缘轻轻扫过。

紧接着,那圈粉色毒痕一寸寸发烫,热意沿着腰腹向下钻去,又随着加快的脉搏迅速散进四肢。

夜枕梦的呼吸乱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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