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人的话音落下以后,高台后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震动沿着地面横扫整座广场,三十六张座椅也跟着晃了一下。
夜枕梦无法转头,只能抬起眼睛,看向高台后方。
原本完整的墙壁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缝。
那条缝隙一路延伸到墙顶与地面,紧接着,更多笔直的线条接连亮起,将整面墙分成了数层彼此咬合的墙板。
厚重墙板有的向两侧退去,有的沉入地面,余下部分则在轰鸣中翻转上升。
几层结构交错移动,等最后一层墙板收进顶部,十二扇紧闭的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与此同时,遍布广场的暗红色线条再次亮起。
原本连接三十六张座椅的纹路在高台下方重新交缠,又从中分出十二道,分别延伸至每一扇门前。
门额之上,一个又一个古老的名字依次浮现。
【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
夜枕梦皱起眉头。
十二岁阴。
那是上古术士依照岁星行度划出的十二道年序,每十二年轮转一次。
大燕早已改换历法,寻常百姓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些称呼,只有钦天监保存的旧典、宗门岁祭与一些年代久远的阵法中,还能看见它们留下的痕迹。
如今,黄泉国却把一整轮岁阴摆在了众人面前。
十二条线,十二道门,正好对应着此前没有出现的十二个人。
夜枕梦的心神立刻绷紧。
步挽意、应聆聆与夜衔雪都不在广场里的三十六人之中。
她原本便怀疑三人被归入了另外十二席,答案就在这十二扇门后。
咔嚓!
十二扇门在同一刻开启!
门后没有灯光,也看不见通往何处,片刻过后,十二道脚步声几乎不分先后地从门后响起。
十二个人穿过黑暗,一同跨出门槛。
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件醒目的金色物品。
有的是兵刃,有的是护具,还有些直接连接在身体上,形态没有半分相似。
他们的眼神却出奇一致。
十二道视线全都没有焦点,像是意识仍然被留在门后的黑暗里。
即使已经走到了暗红色线条尽头,他们也没有四处观察,只按照各自的位置站住。
最先映入夜枕梦眼中的,是困敦之下的夜衔雪。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两根细角之间多出了一顶发冠。
发冠边缘垂下几缕细光,沿着后颈没入身体。
隔着赤奋若,天雄星立在摄提格之下。
那双拳套严密包住双手,手臂垂在身侧,肩背却绷得极紧,像是稍有动作便会受到更重的压制。
执徐对应的人是忞姑娘。
她脚上穿着一双前端呈夸张爪形的高跟鞋,几根尖锐长爪抵住地面,随着她踏出门槛,在石面上留下了浅浅划痕。
夜枕梦越过单阏,在大荒落处看见了应聆聆。
她缺失的右臂从手肘下方接出了一只机关手臂。
五根手指完整修长,关节紧密相扣,乍看之下甚至比真正的手臂更加灵活。
可应聆聆只是低着头,完全没有看那只手一眼。
隔着敦牂,协洽之下的步挽意背后斜着一柄奇长无比的斩马刀。
刀柄越过肩头,刀锋末端几乎抵到地面。
那柄刀比她平日使用的苗刀更加沉重,也更加夸张。
直到看见她们都还活着,夜枕梦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开一些。
可这口气还没有完全落下,她便在作噩门前看见了明雒。
明雒肩上披着一件金色的披肩。
阉茂对应殷眉。
几只华丽耳环沿着她巨大的狐狸耳朵依次排开,一直从耳根穿向耳廓边缘。
她的耳朵偶尔本能地颤动一下,耳环间的细链也跟着轻颤。
最右侧的大渊献门前,瞿随恩戴着一只遮住下半张脸的面具。
面具两侧生着尖锐獠牙,衬得她那双本就冷淡的眼睛更加陌生。
至于其他门前对应的人,夜枕梦一个都不认识,他们身上同样带着不同形态的物件,神情也与其他人一样僵滞。
至此,十二个人全部出现。
夜枕梦的视线却重新回到了困敦门前。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夜衔雪那双空茫的眼睛轻颤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隔着高台撞在一起。
夜衔雪眼里的焦点重新凝聚,清楚映出了夜枕梦的身影。
她认出来了。
夜枕梦心中一紧,几乎本能地想要挣脱座椅上的禁制。
可还没等她积蓄力量,夜衔雪已经移开目光,重新望向了前方。
这完全不像夜衔雪见到她时该有的反应。
如果那顶发冠已经彻底控制了夜衔雪,她不该主动移开目光。
可若她仍然清醒,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夜枕梦暂时找不到答案,只能把注意力放回十二人身上的那些物件。
这些东西绝不会只是黄泉国赠予他们的兵器与饰物。
等十二人全部站定以后,白面人才向前走了两步。
那人抬起一只手按在胸前,声音依旧温和:
“方才只顾着说明争觐,竟忘了向各位介绍自己,鄙姓谢,诸位叫我一声谢七爷便好。”
广场中的人全都被禁制按在座位上,自然无人回应。
白面人却不觉得尴尬,放下手以后,便转向那十二道门:
“三十六位天罡地煞,十二位岁阴,直到此刻,争觐所需的四十八人才算全部到场。”
谢七爷转回身,目光从三十六张座椅上逐一扫过,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暂时限制诸位行动,实属无奈,能够从大谳走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寻常之辈,若是让诸位带着满肚子疑问自由活动,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这座广场恐怕便要先被拆掉一半了。”
没有人因为这句奉承放松警惕。
谢七爷也不需要他们相信,又抬手示意门前的十二人:
“至于十二岁阴,他们是黄泉国从其余客人中选出的十二位强者,也算黄泉国这一方的人选,诸位可以把他们看作十二名更危险的对手。”
说到这里,谢七爷有意停顿片刻,才继续解释道:
“为了不让争觐从一开始便失去平衡,他们受到的限制会比诸位更重,各位看见的金色物件,便是限制的一部分,等争觐结束,黄泉国自然会替他们一一解开。”
谢七爷笑了笑,抬手向上翻转手掌,一只形似手镯的圆环出现在掌心。
那只圆环比寻常手镯宽上一些,表面没有多余花纹,只有一道细小金光沿着边缘循环游动。
谢七爷用两根手指托住圆环,把它展示给所有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此物名为【归瑗】,稍后,在场四十八人每人都会得到一只,争觐的第一程,只取十六人。”
谢七爷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半空划过,写出了一个清晰的“十六”:
“诸位离开广场以后,会被分别送入黄泉国,等仍在城中亮着的归瑗只剩十六只,仍然持有归瑗的人便会重新回到这里,开启争觐的下一程。”
四十八人,只取十六人。
也就是说,这一程里,会有三十二个人失去资格。
谢七爷捏住归瑗的边缘,像是在介绍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规矩:
“想让一个人退出,有两个办法,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杀掉对方,主人一死,归瑗便会自行熄灭,回到这里。”
广场里有人的呼吸沉了下去。
谢七爷听见了,却没有停顿,只用指节在圆环上敲了一下:
“若是不想杀人,诸位也可以亲手取走对方的归瑗。”
圆环表面的金光立刻缩成一点,又重新沿着边缘亮起。
谢七爷借着这点变化,继续说明道:“归瑗戴上以后便会认主,主人自己无法摘下,也无法将它损毁,只有另一名仍持有归瑗的人,才能把它从主人身上取走。”
谢七爷将圆环翻回掌心,“归瑗一旦离身便会熄灭,它的主人也会失去继续争觐的资格,熄灭的同时,活着失去归瑗的人便会被黄泉国带离这一程,至于被夺走的归瑗,同样会返回广场,不会留在胜者手中。”
夜枕梦看出了这条规则真正麻烦的地方。
黄泉国确实给了他们一条不用杀人的路。
可想把圆环从对方身上取下来,本就未必比杀人容易多少,更何况自己熟悉的步挽意,夜衔雪,殷眉,应聆聆,看起来都不像是正常的样子。
难道自己现在是孤立无援的状态了?
而且,归瑗还不只决定去留。
谢七爷把圆环翻到内侧,用指腹按住其中一处。
等原本空白的表面浮出几个细小文字,才把它朝向众人,耐心说道:“诸位在大谳与悬命中所得的功,都会记录在归瑗里,以后再完成悬命,增加的功也会当即显现,归瑗认主以后,只要用手指按住内侧,各位随时都能查看。”
指尖一转,圆环上的文字又换了一行。
谢七爷将它抬高一些,示意众人看清:
“归瑗也是诸位在黄泉国中的通行凭证,只要归瑗还认你为主,城中对客人开放的地方便任由诸位通行,禁卫不会因争觐阻拦诸位,也不会插手归瑗持有者之间的争斗。”
夜枕梦想起了自己来时经过的街道。
这座城原本便混乱不堪。
如今再把四十八个彼此竞争的人投入其中,又让禁卫放任争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不难猜。
谢七爷像是很期待众人听完以后的反应,声音反而变得更加轻松:
“这一程没有时限,也没有提前定下的对手,诸位想要正面交手、隐藏行踪、结盟,甚至用黄泉币买别人的命,都由各位自己决定。”
谢七爷抬眼扫过广场,收拢五指,将掌心的金光一并握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小事:
“黄泉国只看最后还亮着多少只归瑗,等仍在城中亮着的归瑗只剩十六只,余下的人自会回到这里。”
没有期限,也没有固定的对手。
这意味着有人可以躲藏,也意味着每一次合作都可能在归瑗面前变成背叛。
谢七爷重新摊开手掌,将归瑗抛向半空。
圆环悬在高台上方,一道金光从中分裂开来。
转眼之间,四十八道流光便从空中散开,分别飞向在场每一个人!
其中一道直奔夜枕梦而来。
她的身体还被禁制固定,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那道金光准确扣住她的手腕,凝成了一只尺寸合适的归瑗。
圆环接触皮肤的刹那便自行收紧,一线凉意沿着她的手腕游过一圈,又在确认主人以后沉寂下去。
夜枕梦立即看向困敦门前。
夜衔雪没有再与她对视。
她还想再确认什么,广场四周的金甲卫士齐齐抬起了手。
最前方的卫士将一只手按在胸前,后方数排卫士同时俯身,另一只手齐齐压向地面。
最后一排则抬起头盔,将封闭的面甲对准高台上方。
一连串动作没有半点偏差,像是某种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仪式。
下一瞬,所有金甲卫士同时踏地!
轰隆!!!
整座广场猛烈一震!
三十六张座椅下方的暗红色线条全部亮起,连接十二扇门的纹路也迸发出刺眼金光。
夜枕梦只觉得一股庞大力量从脚下涌来,将她的身体连同座椅一并吞没。
她来不及确认什么,视线便彻底黑了下去。
再睁开眼睛时,夜枕梦最先看见的是一张赌桌。
骰盅、骨牌与几叠筹码散落在桌面上,周围摆着几把空椅。
紧闭的房门外隐约传来嘈杂的叫注声,间或夹杂着骰子撞击器皿的脆响,以及赌徒压不住的叫骂。
屏风后方还有一片供人休息的地方。
赌桌与门外的声音已经说明,这是一间赌场包间。
方才那种跨越空间的传送若是发生在外界,确实称得上匪夷所思。
可黄泉国的灵气如此充沛,真要支撑这种手段,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
夜枕梦撑着桌沿站起身,先活动了一下手指。
座椅上的禁制已经消失,黄泉国充沛的灵气也重新出现在感知之中。
她试着引来一股灵气,加固腹部与左肩的封锁,创口边缘的粉色毒痕却没有半点消退。
传送没有治好她的伤。
即使现在不缺灵气,也只能让伤势暂时不再恶化。
夜枕梦低头看向手腕,归瑗紧贴着自己的手腕,边缘流动着一线微光。
她用指腹按住归瑗内侧,心念才刚刚落下,两行小字便浮现在圆环表面。
【功:一】
【有效归瑗:四十八】
门外又传来一阵突然拔高的喝彩,紧接着便是一片桌椅翻倒的巨响。
夜衔雪方才的反应同样反常,步挽意、应聆聆等人又被那些物件压制着,不知道分别被送到了什么地方。
治疗伤势、找到同伴、弄清归瑗与这座赌场的情况。
至少在踏出这间包厢以前,自己必须先理清楚所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