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夜枕梦还在琢磨,自己既然能通过熛燧感觉到明雒,那明雒会不会也能顺着这枚印记找到自己。
下一刻,她就不得不先面对另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床榻已经彻底没眼看了。
夜枕梦坐在这一片狼藉中间,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都叫什么事?
我只是想把毒逼出来,怎么最后还得收拾这种烂摊子?
阳脉倒是终于安静了,可她现在只觉得烦躁。
夜枕梦试着沉入内视,阳脉里依然压着一股陌生的热意,只是已经不再横冲直撞,反而随着灵力一同缓慢流动。
那些毒究竟被化掉了,还是换了个地方藏着,她暂时根本分辨不出来。
最好是真的化掉了。
不然等自己找到姚玥双,除了要问黄泉国的事,还得先问问她究竟给自己塞了什么鬼东西。
想想就让人生气。
夜枕梦撑着床沿站起身,腹部的贯穿伤随之牵扯了一下。
封在伤口里的灵力微微波动,她立刻停住动作,等那阵钝痛过去,才伸手去扯落在地上的被角。
还没等她把被褥拉回来,心口忽然一烫!
那团火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隔着血肉攥住了心脏,猛地向内收紧。
夜枕梦闷哼一声,指尖才聚起来的灵力当场散了,被角也重新滑回地上。
她立刻按住心口,脸色变了。
先前还只是若有若无的方位,此刻却清楚得吓人。
那一点属于明雒的灼热正在飞快靠近,从模糊的远处越过街巷,一息比一息鲜明。
等夜枕梦重新凝神感知时,甚至已经生出了近在咫尺的错觉,仿佛明雒就站在长乐坊外,隔着墙壁看向这里。
坏了。
不会直接找上门来了吧?
方才阳脉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可能连这枚埋在心口的火种也受到了影响。
熛燧毕竟是明雒亲手留下的东西,自己都能借它感觉到对方的位置,明雒未必不能反过来找到她。
而且那份逼近感太真实了,不像是阳脉扰乱感知后产生的错觉。
方向在变,距离也在缩短,一次比一次催得更急,要说这和明雒毫无关系,连夜枕梦自己都不信。
我刚发现这东西还能找人,她就顺着印记找过来了?
这算什么,生怕我高兴得太早,特意赶来提醒一句谁才是牵绳子的人?
想到这里,夜枕梦的心情顿时更差了。
就这枚印记而言,明雒现在说是握着自己的命也不为过,可她如果只想杀自己,隔着多远把熛燧捏爆就行了,何必特意赶来长乐坊?
所以,她应该是有事找自己。
至少眼下只有心口滚烫,熛燧并没有真正发作,这个推断还算说得过去。
可那毕竟是明雒。
别人亲自找过来,或许是有话要谈,她亲自找过来,也可能只是觉得隔空杀人不过瘾,非要站在旁边看着。
夜枕梦实在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全压在前一种可能上,只能先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逃跑更没有意义。
先不说明雒能不能循着熛燧继续追,单是她现在这副带伤的身体,就不适合在陌生的黄泉国里乱闯。
长乐坊至少还有许多人在,明雒若是有所顾忌,这里反倒比外面的偏僻巷道安全一些。
当然,以少监的脾气,会不会顾忌旁人还是两说。
夜枕梦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打算里多少带了点自欺欺人。
可眼下能用的消息太少,步挽意、夜衔雪和应聆聆又都不在身边,她只能先留在这里,看看明雒究竟想做什么,再决定下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榻,脸色又僵了一下。
不管明雒是来谈事还是来杀人,都不能让她看见这里现在的样子。
这要是被她撞个正着,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夜枕梦也顾不上自己收拾了。
她先用灵力迅速清理了一遍身体,重新穿好衣服,把那件遮蔽身形的黑袍披到身上。
心口的火还在一下接一下地催,她系好衣带便快步走到门前,直接拉开了房门。
守在外面的侍女立刻垂下眼睛,规规矩矩地等候吩咐。
夜枕梦侧过身让开门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在门框上敲快了两下。
她朝屋里示意了一下,压着声音说道:“把房间收拾干净,越快越好,尤其是床榻,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侍女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神情居然没有半点变化。
她只是低声应下,随后便招来两个人,一起进屋收拾。
夜枕梦反而被她这份镇定弄得更不自在了。
你哪怕愣一下也好。
这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反倒显得我方才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长乐坊,侍女见过的客人恐怕一个比一个荒唐,自己这间屋子说不定还算省心的。
……不对,我为什么要和那些人比?
夜枕梦越想越烦,干脆转身离开。
可她才走出几步,心口那团火便又重重灼了一下,近得仿佛有人已经站在了楼下。
她脚步一顿,立即沿着七楼回廊来到外侧,隔着护栏向下望去。
长乐坊中间是挑空的大堂,从这里正好能够看见一楼入口。
方才楼里还吵得让人心烦,骰盅声、争执声、叫好声混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仿佛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嗓子喊破,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旁人。
就在夜枕梦探出视线的时候,正门从外面打开了。
明雒走进了大堂。
那件金色披肩搭在她肩头,在满楼灯火下格外醒目。
她的黑发一如既往地齐整,额发停在眉际,两侧分髾笔直垂在颊边,把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越发冷淡。
她没有急着寻找,夜枕梦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威压。
明雒只是沿着门前的过道往里走了几步。
一名侍者显然没弄清楚状况,见有客人进门,立刻带着笑迎了上去。
他刚弯下腰,还没来得及把招呼说出口,明雒便随意抬了一下手。
轰!
火光骤然卷过!
那名侍者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成了灰。
原地只剩下一道模糊的人形,短暂地立了片刻,随即无声塌落。
夜枕梦本能地缩回了护栏后面。
我去,来者不善啊。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长乐坊顷刻间安静了。
有人手里的骰盅停在半空,有枚黄泉币从桌边滚落,一路滚到大堂中央,也没有人敢弯腰去捡。
所有人都像默认认识明雒一样,纷纷避开她的方向,连呼吸都压低了许多。
可他们认识的真是明雒本人吗?
夜枕梦很快就有些怀疑。
黄泉国里的人来历混杂,不至于满楼都见过大燕钦天监的少监。
或许这些人认的是她手上的归瑗,也可能是她肩头那件金色披肩。
十二岁阴身上都有一件类似的东西,既然是黄泉国选出来的人,那些金色物件多半还代表着某种这里的人都明白的身份。
谢七爷只说十二岁阴受到的限制会更重,却没有说这些限制究竟是什么。
夜枕梦先前在广场上见到明雒时,对方的目光分明和其余人一样空洞,如今却能独自找到长乐坊,还能抬手把一个人烧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究竟是清醒的,还是仍然受着黄泉国控制?
夜枕梦看不出来。
那张脸本来就少有情绪,想从明雒的神色里分清她是否正常,恐怕比从瞿随恩嘴里套出秘密还难。
更何况这里的灵气浓厚得反常,连自己都能短暂御空,明雒那一手火在此地会有多强,谁也说不准。
刚才那名侍者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
若明雒真是来动手的,自己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但眼下弄清楚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雒明显心情不太好,而且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明雒停在满地灰烬旁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一层层扫过楼上的回廊,最后望向七楼。
她说得很轻,声音里也听不出多少情绪,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长乐坊。
“天英星在何处?”
夜枕梦的心口跟着又烫了一下。
果然是来找我的。
现在继续藏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明雒既然已经找到了长乐坊,熛燧多半早就把自己的方位暴露得干干净净。
她若是真想把人找出来,别说一间房,就是把整座长乐坊一层层烧过去,恐怕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而且她此刻还披着黑袍,本来只是想遮住身形,不让楼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目光全黏在自己身上。
一旦应声,满楼的人都会知道这位藏在七楼的客人就是天英星,接下来再想低调行事,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可现在顾不上这些。
她已经杀了一个。
自己若是继续装死,下一把火还不知道会落到谁身上。
楼里的人未必无辜,这座赌场里甚至找不出几个让夜枕梦看着顺眼的,可这不代表明雒就能为了逼她现身随手杀人。
这笔账自然该算在明雒头上,可人既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夜枕梦也做不到继续躲在楼上,眼睁睁看着第二个人被烧成灰。
夜枕梦缓缓吐出一口气,怕当然还是怕的,心脏里埋着一枚随时可能要命的火种,楼下还站着一个动手从来不讲道理的人,换成谁都不可能毫无感觉。
可明雒没有立刻捏爆熛燧,至少让夜枕梦觉得,她多半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只要有所求,就还能谈。
夜枕梦走到护栏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垂眼看向楼下。
她把胸口的不安和烦躁一并压住,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虚弱,这才故作镇定地开口说道:“我在这里,有何事?”
话音刚落,心口那枚熛燧骤然烧了起来!
一道赤红火痕从衣襟下方窜出,贴着颈侧掠过面颊,刹那间显到了右眼下方。
灼痛扎进血肉,夜枕梦还没来得及抬手,一楼的明雒便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面前的护栏猛地一沉!
明雒已经站在了上面。
她本就比夜枕梦矮上一截,此刻一只脚踩着护栏,身体微微前倾,恰好从稍高的位置看下来。
两侧垂鬓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紧接着,她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了夜枕梦左肩的伤口上!
剧痛轰然炸开!
刚刚封稳的灵力当场向内塌陷,夜枕梦眼前骤然白了一瞬,半边身体都跟着发麻,膝盖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半寸。
疼!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明明知道伤口在哪里,偏偏踩得分毫不差。
若不是自己提前补了一层灵力,这一下恐怕已经把左肩给踩断了。
夜枕梦死死握住护栏,把险些冲出口的痛吟咬回牙关。
鲜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很快便洇进新换的衣料,连腹部那处贯穿伤都被牵动,跟着一阵阵抽痛。
明雒的鞋底压在伤口上,那份重量不断撕扯着尚未愈合的血肉,稍有晃动,疼痛便会顺着肩骨钻进胸口。
还没说一句正事,上来就先踩伤口,这女人到底是来谈事的,还是专程来给自己立威的?
夜枕梦心里的火气也被这一脚踩了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反击,可明雒的来意还没有弄清楚,现在动手只会把自己唯一能用来周旋的余地一并烧掉。
忍这一脚可以,低头不行。
想让我跪?
想都别想。
青色灵力沿着经脉迅速运转,一部分重新堵住左肩,另一部分则灌入双腿与脊背。
夜枕梦硬是把下沉的身体一点点撑了起来,任由额角渗出冷汗,也没有再矮下去半分。
她一点点抬起眼,迎上了明雒近在咫尺的目光。
明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护栏上看着她。
夜枕梦用灵力撑住自己,甚至还把嘴角略微向上提了一点。
“少监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