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雒垂眼看着夜枕梦,像是在衡量一件刚捡到手勉强还能用的东西。
过了片刻,她才冷淡地开口说道:“替我去取其他人的归瑗,事情办好,我让你多活几日。”
夜枕梦每一次呼吸,撕裂般的疼痛都会跟着钻进胸口。
可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只是稍稍抬高了下巴。
“少监求人时,原来习惯先把鞋踩在别人伤口上,钦天监的礼数,今日倒让我开了眼。”
明雒的眼尾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明雒俯身靠近夜枕梦,“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种没娘养没坟收,披着张人皮便敢四处招摇的贱畜,也配让我开口求人?”
“既然不是求人,那我便没有答应的必要,少监若只想杀我,动一动念头就够了,何必亲自登上七楼,还浪费这么多口舌?”夜枕梦看了一眼踩在自己肩头的脚,轻声说道。
明雒没有回答。
夜枕梦便继续说道:“你既然站在这里,便说明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帮你做,少监嘴上骂得越难听,越显得这件事离不开我。”
两人对视了一息,明雒忽然笑了一声。
她脚下略微一转,鞋底碾过尚未愈合的伤口,随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原来不只会喘气,难怪外面那群废物杀不掉你,养一条会咬人的狗确实比牵着一块烂肉有用。”
剧痛让夜枕梦的手指猛然收紧,她强行把身体撑稳,沉声道:“少监若真想让我替你咬人,最好先把脚挪开,踩坏了我,耽误的还是你的事情。”
“你倒真敢顺着话往上爬,”明雒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给你一**气你便把自己当成了人,看来世上还真有人会把野种捧上供桌,教一条**装出人样,是吗,大日神女?”
夜枕梦没有接她这句辱骂,只平静地反问道:“少监骂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取其他人的归瑗。”
“我要见黄泉主。”
夜枕梦抓住了这句话,立刻追问道:“为什么?”
明雒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压在夜枕梦肩头的脚收了回去,抬起手,伸出手指隔空点在了夜枕梦心口。
“你还不配问。”
话音落下,灼热的火像一把烧红的钩子,直接扎进夜枕梦的心脏!
她的呼吸当场断了一瞬,四肢仿佛同时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很难动弹。
疼痛从心口一路窜到右眼下方,那道赤红火痕随之亮了起来。
夜枕梦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明雒站在护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意又冷又薄。
她用指尖在夜枕梦心口点了两下,提醒她绳索的另一端究竟握在谁手里。
“记清楚了,”明雒收起笑容,淡淡说道,“你能同我顶嘴,是因为我准你开口,你能站在这里,也是因为我暂时没有让你死,别把我那一点耐心当成你讨价还价的资格。”
夜枕梦胸口仍在烧,身体却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方才在言语上占到的便宜,到了此刻根本不值一提。
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该退的时候便退,为了几句难听的话把命丢在这里,那才是真的愚蠢。
夜枕梦缓缓压下呼吸,先把语气放软了一些,“少监既然要谈合作,总不至于让满楼的人都听着,请吧。”
明雒斜了她一眼,从护栏上跳回回廊,轻蔑地说道:
“早些学会听话便不用白受这份罪,你这种骨头里都长着反骨的下贱玩意,非得打疼了才知道往哪里走,贱狗一样的东西。”
夜枕梦在心里把这张嘴缝了几遍,表面却只是拢紧黑袍,带着她朝天字第一阁走去。
楼下没有人敢出声,她也懒得理会那些视线。
等她们回到房间,几名侍女才刚把床榻收拾得勉强能看。
夜枕梦看见明雒跟进来,立刻朝侍女摆了摆手。
她强作镇定地吩咐道:“这里不需要人了,都出去,把门带上。”
几名侍女明显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退出房间。
最后一人刚把门合上,明雒便停在了原地。
她的鼻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夜枕梦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明雒看向夜枕梦,脸上的嫌恶一点点浓了起来。
“我还当屋里死了什么东西,”明雒抬手掩了一下鼻子,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原来是你这条发情的妖畜才从床上爬起来,重伤成这样都不忘抓个人采补,大日盟把你捧成神女,莫非就是为了供一摊见了活物便想榨干的烂肉?”
夜枕梦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闻得出来?
不对,明雒只闻出了屋里残留着什么,应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所谓采补虽然荒唐得没边,可这种误会反而比真相安全。
夜枕梦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她把黑袍往身前拢了拢,“少监来迟了一步,人已经被我吸得连骨头都没剩,您若是想替他收尸,恐怕只能失望了。”
明雒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样干脆。
夜枕梦趁势微微一笑,又补充道:“不过少监闻得这样仔细,倒让我有些分不清,您是来谈合作的,还是专程来看看我怎么动作的呢?”
“你这张吃遍污秽的烂嘴倒是比脸皮更厚,”明雒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语气阴冷了几分,“再敢拿我取乐,我便把你的舌头烧熟了塞回肚子里,再从你身上割个新口子,让你换个地方说话。”
“少监既然嫌脏便站远一些,靠得这样近,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夜枕梦神色不变,只轻声提醒道。
明雒眼中掠过一丝危险的光,可她没有发作,反倒伸手扣住夜枕梦的左肩,直接把人按坐在床边。
“闭嘴,”明雒垂眼看着重新裂开的伤口,嫌恶地说道,“我只是不想牵着一具漏血的尸体办事。”
她的五指骤然收紧,一层赤红火光从掌心渗出。
夜枕梦肩头猛地一痛,本能地想要挣开,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那火并未继续破坏血肉,而是沿着伤口边缘向内收束,将凌乱的灵力压回经脉。
明雒另一只手随即按上她腹部。
火意渗入贯穿伤,夜枕梦腰腹瞬间绷紧。
伤口没有真正愈合,却终于不再随着动作裂开。
明雒察觉到夜枕梦安静下来,便冷笑着说道:“别误会,只是工具用到一半便烂掉,未免太扫兴。”
夜枕梦稍稍活动了一下左肩,确认伤势确实稳定了,才抬眼看向她,“少监一边骂我,一边替我疗伤,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路边的**被人丢了块骨头,也会以为自己得了宠爱,”明雒收回手,指尖的火随之熄灭,“你若连这点施舍都能当成情意,便比我想的还要下贱。”
夜枕梦已经看出来了,明雒骂人的词根本用不完,再接下去,这场谈判到天亮也谈不出结果。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她索性主动问道。
“找出落单的人,归瑗归我,一直夺到城里只剩十六个人还握着归瑗,我没有兴致陪一群废物慢慢耗。”明雒语气自然地吩咐道。
“少监自己便能杀人,何必特意来找我?”
明雒啧了一声,抬手托起夜枕梦的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花样多,脑子也勉强能用,更要紧的是,熛燧在你心口,我不用担心你背叛。”
“说到底,还是少监找不到比我更好用的人。”夜枕梦任由她抬着自己的脸,平静地说道。
“别以为我夸了你,我只是在一堆蛆里挑了一条爬得快些的。”明雒冷声道。
夜枕梦没有挣扎,只顺势问道:“事情办完之后呢?”
明雒淡淡地答道:“看我心情。”
夜枕梦盯着她的眼睛,“熛燧也看少监心情?”
“你最好祈祷我那时心情不错。”明雒松开她的下巴,冷笑道。
这根本不能算承诺。
可明雒至少需要她活到归瑗只剩十六只。
至于之后——
真到了那时候,谁握着谁的命还不一定。
她正准备继续试探,目光忽然落到了明雒肩头。
那件金色披肩离她很近,边缘方才曾闪过极淡的金光。
夜枕梦随即想起广场上的十二道门,也想起明雒当时空洞的眼睛。
她斟酌片刻,先问道:“少监还记得广场上的事吗?”
明雒神情有些不耐,“我还没有蠢到像你一样脑子里只剩床上的腌臜事。”
夜枕梦接着问道:“十二道门呢?”
明雒不耐烦地答道:“记得。”
夜枕梦随即看向那片金色,“作噩门前的披肩,是何时戴到你身上的?”
明雒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里的不耐烦短暂地凝住了,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肩头。
那停顿极短,披肩边缘却恰好亮起了一线金光。
明雒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冷淡地说道:“它本来便该在我身上,这就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