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新裁的衣裳先落在我肩上,先生带来的书先摆到我案前,厨房里刚出锅的甜糕还冒着热气,父亲已经掰下最软的那一块,耐心吹凉了,递到我手里。
我是姐姐。
那时候,我以为“姐姐”两个字的意思,便是什么都要先得到。
我坐在父亲膝上读书,她站在门边,安静地望着我。
父亲夸我聪慧,夸我有胆气,说我将来不会困在这座宅院里,不会困在这座城里,也不会困在任何人的目光里。
窗外有鸟掠过屋脊。
父亲抬手指给我看,笑着说:你也会像鸟儿一样自由。
我仰着头问他,鸟儿飞远了,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揉乱了我的头发。
那时的我不知道,那些先落到我手里的一切,终有一日会变成骨头,一根一根地长进身体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每当我想起她站在门边的模样,那些骨头便会在血肉里彼此摩擦。
雨下得很大。
匾额碎了,灯笼落进积水里,我记得有人在哭,有人在奔跑,还有人用沾血的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我喊。
家原来不是一座房子。
家是一群人还活着的时候,彼此替对方留下的一盏灯。
人不在了,屋檐便只是屋檐,墙壁也只剩下一圈围住往事的砖。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他靠在那扇窄门旁边,胸前全是血。
那双曾把我高高举向天空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看着我,声音被雨吞掉:小小鸟,去自由地飞吧。
我想问他,我飞走以后,你们怎么办?
我也想问他,若是所有人都不在了,我还要飞回哪里?
可他推了我一把。
门在我面前合上。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知道,所谓自由,有时并不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而是身后的一切都已经被烧毁,你除了向前,再也没有别的方向。
我跑了很久。
雨水是冷的,血也是冷的。
只有父亲按在我后背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一直留在那里,像一只永远没有收回去的手,推着我往前走。
后来,有人告诉我,从今以后,会有另一条性命住进我的身体里。
他们把那件事叫作神薄。
阵法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鸟鸣。
那声音并不来自窗外,而是从我的骨头深处传出来。
它啄击我的心脏,撕扯我的经脉,在肩胛之间寻找一条能够破体而出的路。
血是热的,火也是热的。
或许是因为太疼了,又或许是因为我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我会像鸟儿一样自由。
我终于长出了翅膀。
却是在那扇门永远合上以后。
世人总以为,有翅膀便意味着自由。
可他们从来不问,那双翅膀究竟是从天空里长出来的,还是从一道迟迟不能愈合的伤口里长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见被火焰照亮的天空。
飞吧。
小小鸟。
我飞起来了。
只是父亲没有告诉我,自由原来这样重。
夜枕梦猛地睁开了眼睛。
长乐坊的房间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一切都与失去意识前没有分别。
可方才她有那么一瞬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从明雒的记忆里醒了过来,还是刚刚做完了一场漫长得足以压住一生的梦。
手指间忽然传来一股拉力。
夜枕梦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攥着那件金色披肩。
明雒也已经清醒过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催动熛燧,而是伸手抓住披肩,直接从夜枕梦掌中抢了回去。
夜枕梦下意识松开手。
明雒把披肩攥在手中,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先前那股恨不得把夜枕梦当场烧穿的戾气竟然消退了许多。
她轻声问道:“现在可以合作了么?”
夜枕梦愣住了。
前一刻还一口一个贱畜,非要她交出归瑗,不交便准备从尸体上拿,现在竟然会轻声细语问她能不能合作?
这件披肩是把她脑子哪部分一起扯下来了?
夜枕梦一时弄不清楚,但眼下的明雒至少比刚才好说话得多。
她没有继续刺激对方,只试探着应道:“……可以。”
明雒得到回答,便把披肩收拢在臂弯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快得反常,像是房间里有什么让她一刻都不愿多留。
夜枕梦还满脑子都是那场雨,只能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
直到离开房间一段距离,夜枕梦才重新理清思绪,加快脚步来到明雒身侧。
她偏过头观察着明雒的神情,小心问道:
“少监大人,方才是我看到了你的记忆,还是你也看到了我的?”
明雒脚下没有停,只斜斜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平静很快退了下去,夜枕梦熟悉的嫌恶又重新浮了上来。
明雒冷笑着说道:“你的脑子里除了床上那点腌臜事,还有什么值得我看?若真叫我看见了,我现在便该先把眼睛挖出来洗净,再把你的脑浆倒出来喂狗,省得那堆脏东西继续留着恶心人。”
很好,还是那个明雒。
夜枕梦听着这串毫不留情的辱骂,心里反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性格没有被那件披肩一并扯走,只是先前针对归瑗的执念明显淡了。
她没有生气,反而顺着明雒的话确认道:“这么说来,少监没有看见我的记忆。”
明雒收回目光,不耐烦地说道:“也可能是看见以后,觉得连记住都嫌脏。”
这句回答听着难听,却没有半点针对记忆内容的反应。
夜枕梦大概有了判断,方才那段东西多半是单向进入了自己的意识,明雒既没有看到她的过去,甚至未必知道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否则如果当真看到了赫连永绥,明雒恐怕不是这个反应。
至于锚点,恐怕就是那件金色披肩。
想到这里,夜枕梦又忍不住看向明雒臂弯中的金色。
自己只是在扯动披肩的瞬间,便被直接拖进了明雒的记忆。
若是触碰其余岁阴身上的金色物件,会不会也出现同样的现象?
如果可以,那十二岁阴的来历和黄泉国施加在她们身上的限制,或许都能顺着这种方法找到答案。
这个念头实在诱人。
夜枕梦甚至想把披肩重新拿过来,再试一次。
可她刚朝那片金色多看了两眼,便硬生生把心思压了回去。
万一这东西并不只是承载记忆的锚点,还是某种切换认知的开关呢?
再碰一下,明雒说不定又会变回刚才那副不交归瑗便要捏死自己的样子。
现在虽然还是一样毒舌,至少已经能够商量。
挺好的。
真的。
夜枕梦暂时打消了再碰一次的念头,换个人试验,步挽意,夜衔雪都可以,至少不会像明雒这样危险。
两人沿着楼梯走出长乐坊,原本聚在门边的人一看见明雒,立刻向两侧让开,空出了一条极宽的路。
明雒根本没有多看他们,跨出大门以后,便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头也不回地扔给夜枕梦。
夜枕梦抬手接住,低头看了看,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明雒脚步不停,只随口答道:“地图。”
夜枕梦解开卷轴外面的细绳,先展开一层,发现还没有到头,又顺着往下展开了几次。
偌大的卷轴几乎占满她双臂之间的空隙,下端更是差一点拖到地上。
这是一幅完整的黄泉国舆图。
城门、街道、外围的石壁与正中那座通天高楼全都绘在其中,密集的线条向四周铺开,规模远比夜枕梦站在远处看到的还要惊人。
夜枕梦一边看,一边随口问道:“哪里来的?”
明雒抬起手,朝远处的一排摊位指了一下:“摊子上拿的。”
拿的。
夜枕梦看了看明雒,又看了看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摊位,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地图,这才发现上面还有许多奇怪的痕迹。
几处街区被人用火点出了焦黑的小洞,烧痕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才留下不久。
除此之外,地图上还散布着几种格外醒目的图案,有的是星星,有的是交叠在一起的刀剑,还有几处只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些图案夹在寻常街巷之间,看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是几只眼睛,明明只是墨线勾出来的死物,却像在隔着地图窥视展开卷轴的人。
夜枕梦皱了皱眉,抬头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明雒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到地图旁边。
她没有解释那些星星、刀剑与眼睛分别代表什么,只用指尖点过几处灼烧的黑痕。
她平静地说道:“这些是我找到的一些人。”
夜枕梦顺着她指过的位置看去。
黑痕分布得很散,城南、城北和靠近黄泉塔的地方都有,其中几处彼此相隔极远,也不知道明雒进入黄泉国以后究竟跑了多少地方。
明雒的手指随后沿着地图中央向两边划开,把整座黄泉国大致分成了东西两片。
明雒吩咐道:“你去东边,我去西边,该处理的人处理掉,该拿的归瑗拿到手,解决以后,在黄泉塔下见。”
夜枕梦抬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还会问“现在可以合作了么”,走出房间没多久便又变回了发号施令。
看来明雒的客气十分金贵,总共也活不过几句话。
她正想问东边具体有哪些人,明雒的指尖已经落在了东侧一枚星形图案上。
明雒点着那颗星,言简意赅地说道:“褚隐舟在这里。”
夜枕梦的目光微微一顿。
总算找到一个熟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明雒便继续吩咐道:“你可以先去找她,把身上的伤治好,顺便把她的归瑗拿到手。”
夜枕梦看着那颗星,正想开口,明雒已经收回手,转身朝西边走去。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根本不愿意与夜枕梦多待,也没有给她继续追问那段记忆的机会。
是不愿意让我继续问,还是连她自己也不想回头看?
夜枕梦无法确定,也没有追上去。
她只看着明雒的身影迅速穿过街口,很快消失在黄泉国密集的灯火之间。
片刻以后,原地便只剩下夜枕梦和那卷大得有些过分的地图。
她低下头,悻悻地叹了口气:
“行吧,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