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衔雪捂着被弹红的额头,看看夜枕梦,又偷瞄了一眼倒在万俟昭昭怀里的褚隐舟,她越看越心虚,连散在地上的白发都悄悄往身后缩。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委委屈屈地商量道:
“那姐姐……轻一点揍。”
“去墙边蹲着,”夜枕梦从她背上下来,手指朝墙角一指,“手抱住头,没有我的话不准起来。”
夜衔雪连忙点头,抱着脑袋挪去了墙边。
那副又乖又可怜的模样,仿佛方才险些把褚隐舟吊死的人根本不是她。
夜枕梦懒得现在同她算账,先把手里的金色发冠放到了诊榻另一头,俯身去看褚隐舟的情况。
褚隐舟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颈间那圈勒痕深得发紫,皮下还浮出了细小的血点。
夜枕梦两指压住她颈侧,等了几息,才摸到一线迟滞却尚未断绝的脉动。
还活着。
在这灵气远超外界的地方,之前夜衔雪那一下恐怕能把一颗大树给勒断。
也还好灵气丰沛,褚隐舟没有当场被勒断脑袋。
夜枕梦没有耽搁,立刻示意万俟昭昭托稳褚隐舟的后颈,自己则把掌心抵上褚隐舟背心,先渡入一线灵力护住心脉,又替她维系住那口细若游丝的呼吸。
直到脉搏不再继续衰弱,夜枕梦的目光落在了那发冠上。
她方才抓住冠沿,几乎是把这东西从夜衔雪头上硬扯下来的。
手掌与它直接相触了那么久,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与明雒那件披肩完全不同。
是十二岁阴身上的金色物件各有用处,还是那件披肩当时处在激活之中,而这顶发冠被摘下来以后便沉寂了?
又或者……小雪本来就没有多少能够被它照见的过去?
夜枕梦朝墙角看了一眼。
夜衔雪是自己的造物。
至少在自己所知的那段生命里,她从十万大山的缠雾娘子身上脱胎而出,睁开眼睛以后最先认得的便是自己。
真要从她的记忆里翻出什么,恐怕也只是两人共感之下,彼此交叠得再也分不清来源的记忆。
至于缠雾娘子更早以前的记忆还剩下多少,甚至有还是没有都是个问题。
她思索的时间不过几息,万俟昭昭却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年轻女子替褚隐舟托着肩颈,神色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抿了抿唇,小心问道:“夜姑娘,这位小姑娘是你的……灵宠?”
夜枕梦没有抬头,只把两指搭上褚隐舟腕间,语气平常地反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像?”
“若只看她方才叫你姐姐的样子,确实不像什么凶物。”
万俟昭昭斟酌着说完,“可我幼时在族中的《南荒异虫志》里见过缠雾娘子,书上说,它能散身化丝,覆人形骨,也能把活物纳入腹中,方才那些手段,我绝不会认错。”
她说到这里,似乎怕自己的怀疑冒犯了夜枕梦,声音低了几分,却认真地补充道:“世间神通相近的异虫不少,可处处都能对上,未免太巧了。”
夜枕梦看着她,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还好。
这孩子只是没见过多少人心险恶,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
要是自己随口说一句“灵宠”,她就能把方才那些疑点全忘得干干净净,那明月楼以后还能不能立得起来都值得怀疑。
“你没有认错,”夜枕梦抬手揉开褚隐舟颈侧淤塞的气血,平静解释道,“小雪的来处确实与缠雾娘子有关,但来处不等于如今,你认出的是缠雾娘子留下的神通与痕迹,站在这里的,却是我收服的她,你大可以放心。”
墙角的夜衔雪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手臂间露出一双眼睛,可一对上夜枕梦的视线,又老老实实把头埋了回去。
夜枕梦收回目光,语气也放缓了一点,“她现在叫夜衔雪,是我的妹妹,也算我的灵宠,方才的事不是她自己愿意做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等离开黄泉国,你若还想知道,我再慢慢告诉你。”
万俟昭昭没有立刻应声。
她又看了夜衔雪片刻,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夜姑娘愿意替她担保,我便暂且信她。”
夜枕梦唇角微扬,她一直维系在褚隐舟心脉间的那线灵力骤然铺开,气息也随之变了。
青色微光从五指间漫开,起初不过薄薄一层,很快便沿着褚隐舟的经脉化作千百缕极细的灵流。
像早春第一场落进冻土的雨,细密、柔韧,无声地渗入每一道发紧的缝隙,再把淤积的气血一点点润开。
雨未见势,却能醒山河。
褚隐舟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松动,她身体轻轻一颤,随即猛地咳出一口气,急促地喘息起来。
夜枕梦被这一震震得眉心微蹙,掌下灵流却没有乱,继续将那场无形春雨送进褚隐舟干涸发涩的经脉。
这当然不是医修的疗伤术。
雨随春生真正擅长的是把原本锋锐的剑意拆得细如雨丝,让每一缕灵力都沿着最合适的脉络生发流转。
用来护住心脉,引渡灵力,已经足够。
何况这一回,自己本就是故意把雨随春生的气息铺得清清楚楚,唯恐万俟昭昭认不出来。
万俟昭昭既然开始怀疑夜衔雪,自然也可能重新审视自己那个“赫连永绥之徒”的身份。
与其拿更多话去填补,不如让她亲眼看见一份无法轻易伪造的传承。
果然,万俟昭昭起初还在专心扶着褚隐舟,见到那片青光以后,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惊叹道:“剑修的灵力入体,稍有不慎便会伤人,夜姑娘却能把剑气散成这么细的雨,每一缕还各走一脉,互不相撞……我以前听人说赫连前辈手底能生春,还以为只是正道盟夸人的漂亮话,原来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功法!”
夜枕梦维持着掌下灵流,侧眸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经意地解释道:“家师所传,雨随春生。”
“果然是雨随春生!”
万俟昭昭的眼睛几乎要盛不住那片青光,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敬服,“夜姑娘先前说自己是赫连前辈的弟子,我原本已经信了七分,如今再看,至少能信十二分!”
夜枕梦被她算得一愣,忍不住问道:“多出来的五分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添的,这样才显得更敬佩些。”
夜枕梦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是我,弟子还是我,这要是遇上应聆聆了怎么办。
等褚隐舟的气息稳定下来,夜枕梦才收回手掌,让万俟昭昭把人平放到诊榻上。
褚隐舟一时还醒不过来,好在呼吸已经顺畅,颈骨也没有伤到,至少不会再无声无息地断气。
处置完眼下最要紧的事,夜枕梦重新拿起那顶金色发冠。
发冠躺在掌心里,看起来像是黄金,冠沿却没有半点锻打的痕迹。
光也不是落在它的表面,反倒像从内部一层层浮出来的,仿佛有人把黄昏最后一线天光揉成薄金,又定住了它本该流散的形状。
它有重量,却轻得不合常理,有光泽,却映不出清晰的倒影。
夜枕梦屈指敲了一下,也听不见金玉应有的脆响,只感觉一圈极淡的灵力沿着指骨荡开,像碰到的不是器物,而是一泓凝固的水。
“昭昭,”夜枕梦把发冠递到万俟昭昭面前,“你碰一下。”
万俟昭昭没有立刻伸手。
她先看了看发冠,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在抱头反省的夜衔雪,谨慎地确认道:“只是碰一下?”
夜枕梦挑起眉梢,反问道:“不然还要先替你焚香沐浴?”
万俟昭昭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上冠沿。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记忆,没有异象,万俟昭昭的眼神也没有变得空洞。
她等了一会儿,见夜枕梦始终盯着自己,便迟疑着问道:“这样便好了吗?”
夜枕梦没有回答,忽然抬手,把那顶发冠扣到了她头上。
万俟昭昭整个人都僵住了,抬眼时声音都紧了几分:“夜姑娘?”
“别动,”夜枕梦一手按着冠沿,另一只手已经悄然凝起了灵力,目光牢牢盯着她的瞳孔,“有什么不对,立刻告诉我。”
她敢这么试,自然不是毫无准备。
眼前的万俟昭昭才刚踏上修行路不久,真被发冠改了认知,自己也能在她动手之前把人压住。
况且手还扣在冠上,随时都能取下来,总比往不知底细的强者头上乱戴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