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昭昭一动也不敢动,等了半晌,却依旧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眨了眨眼,颇为委婉地提醒道:“夜姑娘,你刚才也让自己的灵宠别动,结果……似乎不太吉利。”
夜枕梦面不改色地把发冠摘下来:“所以我才要再试一次。”
“那现在试出什么了吗?”万俟昭昭抬手摸了摸被压乱的头发,神情有些紧张。
夜枕梦端详她片刻,镇定地说道:“试出你戴着不太合适。”
万俟昭昭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冒了一回险,最后只换来这么一句评价。
她看着夜枕梦一本正经的脸,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道:“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夜枕梦没有接话,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没有反应,并不能证明发冠安全。
它也可能只认夜衔雪,只认困敦,甚至只在谢七爷留下的某种命令之下才会生效。
自己对炼器本就不算精通,表面上看不出端倪也不奇怪。
万俟昭昭见她翻来覆去地查看冠身,忽然主动伸出手,试探着说道:“夜姑娘若信得过我,可以让我看看,万俟家世代习铭锻,我虽然学得不算好,辨认器材与灵纹还是会一点的。”
对哦。
夜枕梦这才猛然想起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只会对着前辈两眼发亮的小姑娘。
四百多年后的明月楼,本就是正道盟最负盛名的炼器大宗之一。
自己居然抱着一件看不明白的法器,在未来的明月夫人面前研究了半天。
若让裘明月知道,怕是能笑上好几年。
夜枕梦把发冠交给万俟昭昭,也没有继续瞒她,将归瑗、三十六天罡地煞与十二岁阴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她只隐去了不该透露的身份,坦言自己进入黄泉国也没有多久,知道的未必比旁人更多,至于夜衔雪为何会受发冠驱使,黄泉国又为什么要让十二岁阴夺取归瑗,现在都没有答案。
万俟昭昭听得极为专注,中间没有插一句话。
等夜枕梦说完,她却垂眼看向夜枕梦腹部由青色灵力封住的伤口,眉间渐渐拢起一层心疼。
“夜姑娘自己伤成这样,还一路护着我,又替这位姑娘稳住心脉,”万俟昭昭抱着发冠,声音低了下来,显得有些愧疚,“我方才竟然还怀疑你。”
夜枕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伤,毫不在意地说道:“会怀疑是好事,我刚刚才告诉过你,不要因为谁救过你一次,就把她说的每句话都当成真的。”
万俟昭昭怔了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头。
夜枕梦看着她坦荡又诚恳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堂课教得似乎太成功了。
“先看发冠。”夜枕梦抬手按了按眉心,暂时不想继续讨论该不该怀疑自己的问题。
万俟昭昭弯起眼睛笑了笑,这才把发冠端端正正地托在掌心。
她没有像夜枕梦那样敲击冠身,而是闭上眼睛,把一缕灵力凝在指腹,沿着冠沿极慢地摩挲过去。
那缕灵力微弱得近乎透明,所到之处,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表面竟浮现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纹路。
纹路不是刻在冠上的死物,更像沉睡在一层金色水面下的游鱼,被她指尖荡开的微澜逐一惊醒。
第一圈亮起以后,第二圈、第三圈便相继浮现,彼此勾连又各自呼应,最后跟随万俟昭昭的呼吸明灭起伏。
“所有法器都有一个共通的规矩。”
万俟昭昭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也沉静了下来,“修士先以神念接引灵光,让自身灵力与器身所铭的道则共振,灵光认得了这道神念,才会沿着阵纹醒来。”
她用指尖点住其中一圈光纹,耐心解释道:“阵纹是路,道则是刻在路上的规矩,告诉灵力该怎么走,又该走到哪里,器身再坚固,若承载不住其中的灵,也只是一块好看的死物。”
夜枕梦望着那些依次苏醒的纹路,顺势问道:“就像炼器飞剑,也是器中的灵力在运作?”
万俟昭昭欣然点头,指腹顺着那圈光纹向前一推,“非剑修的飞剑没有长眼睛,也不会自己思考,只是铸造之时,炼器者已经把如何循气、如何辨别敌意铭了进去。”
“修士留下一道神念,器中灵光便替主人把这个念头走完,看起来像剑自己认得敌人,其实不过是灵气一遍遍走着早已写好的路。”
器身是岸,铭纹是河床,灵力才是其中奔流不息的水。
夜枕梦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本能地想拿千机阁的机关法与之比较。
若换了千机阁的人来,恐怕第一件事便是拆开冠身,万俟家的铭锻却截然相反。
她刚要开口,心里却猛地一凛。
不对。
千机阁只有三百多年的历史。
眼前这个万俟昭昭所处的年代,世上根本还没有千机阁。
自己现在可是赫连永绥的弟子。
一个活在四百年前的人,若随口便能说出后世宗门的炼器理念,那就不是见多识广可以解释的了。
撒一个谎,果然要拿十个谎来堵。
万俟昭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停下指尖,疑惑地问道:“夜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夜枕梦面不改色地把话收了回去,只朝发冠扬了扬下巴,“只是想起了几件在外游历时见过的法宝,路数与你们万俟家的铭锻不太一样,你再看看,这顶发冠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
万俟昭昭没有起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发冠上。
她接连换了几种试铭手法,又不断调整灵力的轻重缓急,随后把发冠举到灯下,从内沿一路摸到冠顶。
随着她的指腹不断移动,那些金色纹路逐渐铺满冠身,如同一片沿着器物肌理自行生长的灿烂脉络。
她看得越久,眉间的惊异便越浓,最后甚至用指甲在冠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个材质……太特别了。”
万俟昭昭把发冠凑近一些,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光纹深处,“我起初也以为是金,可它没有半点金石之气,不像金,不像玉,甚至不像任何一种材料。”
“那它是什么?”
万俟昭昭用指腹按住冠沿,过了片刻,她才带着惊叹说道:“像是纯粹的灵力,被某种极强的道则固定了形状,直接凝成了固体,无形之灵竟能久聚不散,自成器身……奇矣哉!”
奇矣哉。
固体灵力虽然罕见,夜枕梦却并非没有见过,倒还不至于为此大惊小怪。
可听到最后三个字,她原本要说的话忽然停在了舌尖,心里也毫无征兆地空了一拍。
那一瞬间的异样极其细微,像一根落进雪地的黑发。
若不曾亲自活过那个时代,根本不可能从漫天白色里把它分辨出来。
可夜枕梦偏偏分辨出来了。
不是因为“奇矣哉”有多么古奥,也不是万俟昭昭忽然掉了一句书袋,而是她说这三个字时的音调,句间那一下极短的吞吐,还有尾音里不自觉扬起的轻折,都属于年轻赫连永绥所处的年代。
那是藏在她旧记忆深处,隔了四百多年再也没有真正听见过的说话方式。
夜枕梦凝视着万俟昭昭,这才察觉那件一直被自己忽略得干干净净的事。
正道盟的文字与口语前后经历过三次变迁。
许多旧日常用的字词如今已经换了意思,就连句序、语气与发音也早已不同。
若把年轻时候的赫连永绥拉到现在的街头,让她按照当年的习惯随口说上一段,如今的人恐怕要她把语速放慢许多,才能勉强听懂大半。
万俟昭昭来自那个时代。
夜枕梦拥有赫连永绥的记忆,能听懂万俟昭昭的话并不奇怪。
可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分明是这一世习惯的语句,万俟昭昭为什么也能听得毫无阻碍?
从相遇到现在,她们说了那么久,竟没有因为一个旧词产生误解,也没有让对方重复过任何一句话。
那道横亘四百多年的语言沟壑仿佛从未存在,直到一句带着强烈个人习惯、很难被完整替换的“奇矣哉”从缝隙里漏出来,夜枕梦才终于看见它本该留下的痕迹。
“昭昭,”夜枕梦压下心头骤然泛起的寒意,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听我说话,从来没有觉得拗口?也没有什么词听不明白?”
万俟昭昭被她问得一怔,抱着发冠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夜姑娘的话说的这么好听这么清楚,一听便知道,怎么了?”
一听便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每一个字都与她所知的一样,而是“意思”会自然而然地进入她的认知。
夜枕梦没有回答。
她慢慢抬起头,第一次觉得医馆里那些温暖明亮的灯火有些刺眼。
她们耳中响起的,或许是彼此说出的原声,可那声音抵达意识时,早已被改成了听者最熟悉的模样。
在夜枕梦目前掌握的线索里,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黄泉国中存在着认知修改,甚至可能已经覆盖了整个地界。
它横亘在声音与理解之间,改变的是她们认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而那些无法被准确替换的感叹,口癖与情绪,偶尔才会像漏网的鱼一样,从缝隙间挣脱出来。
若这个推测没有错,那么从踏入黄泉国的那一刻起,这座城便可能一直在替所有人听,替所有人理解,甚至替所有人决定。
方才进入意识里的,究竟应该是什么意思。
夜枕梦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如果它能抹平四百年的语言隔阂,自然也可能把一条命令伪装成自己的念头,把危险解释成理所应当的规矩,把迫不得已补成心甘情愿。
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这股力量究竟改了多少。
因为真正被改掉的那一部分,本来就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披着金色披肩时的明雒,像是被某些念头堵住了思路,执意要夺走别人的归瑗。
夜衔雪则明明认得自己,却控制不了身体。
那些已经足够可怕,却至少还有金色物件可供追寻。
可若这份影响早已融入整座黄泉国呢?
自己现在看到的黄泉国,真是它原本的模样吗?
谢七爷宣布的规则,又真是他们听见的那些规则吗?
夜枕梦垂眼看向万俟昭昭掌中的发冠。
那一圈圈在流转的灿金纹路忽然不再像水波,反倒像一只正在光芒深处缓慢睁开的眼睛。
能够让被修改过的结果自然嵌进所有人的理解,让人连自己究竟被改了什么都无从察觉。
这样的力量,早已不是寻常阵法所能做到的事。
可夜枕梦确实见过与之相似的权能。
它能调换身份,重排记忆,把别人的行为与结果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而当一切完成以后,文书、叙述与众人的认知都会自行补全,仿佛被改写的那一部分从来就该如此。
八宝,这里有和八宝相似的,未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