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褚隐舟坐在地上,发髻散了大半,把那张本就小巧的脸遮住了大半。
可惜藏得住神情,藏不住耳尖。
那一点红意从耳廓一路漫进颈侧,落在瓷白的皮肤上,像工笔仕女图里不慎洇开的一抹胭脂。
若只看这副模样,谁也想不到她方才还稳稳当当地起了一座阵,十几息便治好了夜枕梦。
自然,顺手还治出了另一桩麻烦。
黄泉国里的灵气太盛,夜枕梦的肩腹确实已经完好如初,多出来的生机却没有就此散去,而是顺着两套经脉一路奔涌,最后毫不讲理地全挤进了阳脉。
她忍了片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那股热意烧得腰腹发紧,连呼吸都渐渐失了原本的节奏。
活了两辈子,见过庸医把活人治死,也见过神医活死人肉白骨,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病人治得没法见人。
夜枕梦忍住了把褚隐舟一脚踹进药柜的冲动,语气还算平静地道:“你是医修,想办法。”
褚隐舟立刻转过身来。
她那双杏眼生得又圆又亮,平日一笑便显得格外亲近。
此刻只是视线才落到夜枕梦腰间,便像被火燎了一样猛地挪开了。
“有办法,”褚隐舟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努力摆出医修问诊时的正经神情,“多出来的药力并没有伤到经脉,只是阳脉本来便比阴脉活跃,又恰好被阵势灌满,所以才会暂时淤在末端,我可以重新起阵,把生机引回四肢百骸,再以银针封住气海……”
夜枕梦听见“重新起阵”,眼皮已经开始跳了,“要多久?”
褚隐舟估算了一下,小声答道:“顺利的话,一刻钟多一点。”
夜枕梦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还有没有更快的。”
“也有快的,”褚隐舟抿了抿唇,脸上的薄红顿时更深,“既然药力全淤在阳脉尽头,只要顺着原路引出来便好,我的春水诀可以接引生机,也不会损伤你的经脉,只是……”
夜枕梦见她迟迟不说,只好压着火气追问,“只是什么?”
褚隐舟垂下眼睛,“只是要离得很近。”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夜枕梦当然听懂了,立刻伸手扣住褚隐舟的后颈,把她拉近了些,低声问道:“能不能解决?”
突如其来的距离让褚隐舟睫毛一颤。
她没有躲,只下意识抬手搭住夜枕梦的膝侧,先认真感受了一下经脉中躁动的药力,才红着脸点了点头,“能……是我没有算准黄泉国的灵气,才弄成这样的……我、我会负责的。”
“很好,”夜枕梦终于满意了一点,手掌沿着那截细白后颈向上,没入褚隐舟的头发,“那就少说话。”
褚隐舟显然还有医嘱要交代。
她刚刚仰起脸,才说出一句“可是你等会儿不能运气”,夜枕梦已经扣着她的后颈把人引向那处灼热,将后半句话连同呼吸一起堵在了唇间。
那一刻,褚隐舟的杏眼骤然睁圆。
柔软唇舌触上阳脉尽头的刹那,她几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寸,又很快被夜枕梦扣在发间的五指稳住。
褚隐舟慌乱了一息,随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主动引动春水诀。
水系灵力从她舌尖细细铺开,像一缕温软春潮,沿着过分充盈的阳脉缓慢向外牵引。
哪怕那张秀美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哪怕眼睫慌乱得一直在颤,落在夜枕梦膝侧的手指仍在循着经络轻轻按压,一寸寸把淤积的生机送向出口。
唇舌替代了银针,呼吸则成了行功的拍子。
正因为太认真,才显得格外……
夜枕梦的指节也不自觉陷进了她的长发里。
热意终于找到了泄去的方向,却没有因此变得温和,反而顺着那道柔软春水一阵阵往上翻涌,逼得她呼吸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医馆前门被人重重敲响了。
门外的万俟昭昭才把夜衔雪从自己怀里剥出来,尚未来得及问来人是谁,夜衔雪已经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站在门前的瞿随恩。
瞿随恩显然找了很久。
右手压在雁翎刀柄上,眉间那点冷意也比平时更重。
她的目光先扫过万俟昭昭,再落到夜衔雪脸上,皱了皱眉,“你是那天英星的……褚隐舟可在这里?”
夜衔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抬手便指向内室,“在,姐姐也在里面,姐姐说什么她弄出来的,要她负责。”
万俟昭昭脸上的表情当场空白了。
她反应过来以后,立刻从后面捂住夜衔雪的嘴,急忙向瞿随恩解释道:“姑娘不要误会,之前有位仙子先前受了很重的伤,这里的医修正在替她诊治,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褚隐舟。”
夜衔雪被捂着嘴也没有放弃解释,“伤已经治好啦,现在是下面——”
万俟昭昭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
“小雪姑娘,”她红着脸,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后面的事情真的不用再说了。”
偏偏内室就在此时传出了一声含混的轻喘。
声音被人强行压在喉咙里,只剩一点潮湿的尾音,紧接着又是诊榻承受不住力道似的轻响。
万俟昭昭脸上的红意顷刻间漫到耳后,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瞿随恩彻底不动了。
她把城里所有挂着药幡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恐怕连街边替人拔牙的江湖郎中也没有放过。
此刻听见那声轻喘,她握住刀柄的手指便一根根收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瞿随恩缓缓抬起眼睛,声音低得令人心里发寒,“把门让开。”
万俟昭昭还想替夜枕梦守住门,便把夜衔雪往身后拦了拦,硬着头皮说道:“仙子正在治病,姑娘若有急事,不妨稍等片刻。”
瞿随恩额角隐隐跳了一下,盯着她重复道:“我说,让开。”
内室里的夜枕梦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
若是平时,见到瞿随恩满城找来,她多少还要想想对方究竟是来找褚隐舟,还是来抢归瑗。
可褚隐舟才刚刚把春水诀运转起来,灼热药力也只散去一小半,这时候强行停下,先前受的罪便全都白费了。
她看着褚隐舟慌乱的神情,一只手放在唇边让褚隐舟不要出声。
褚隐舟没法反抗,只能皱着眉头,嘴里呜呜呜的。
夜枕梦按住褚隐舟想要抬起的脑袋,隔着内室扬声说道:“昭昭,小雪,拦住她。”
门外安静得彻底。
瞿随恩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夜枕梦不仅没有半点心虚,居然还有闲心隔着门调兵遣将。
她握刀的五指一点点收紧,咬着牙叫道:“天英星!”
“听见了,”夜枕梦被褚隐舟忽然加重的春水诀逼得腰腹一紧,声音仍勉强维持着平静,“瞿大人稍等,我这里还没有结束。”
“砰!!”
瞿随恩猛地抬手,一掌震裂了门框,“你管这叫治病?!”
“医馆不治这个,难道让你们这个县衙治?”夜枕梦被她吵得心烦,“小雪,拦住她!”
夜衔雪听见姐姐发话,立刻从万俟昭昭怀里挣出来。
她的白发在身后骤然铺开,大片半透明的黑白细线沿着地面急速散开,眨眼便封死了瞿随恩面前的所有空隙。
瞿随恩只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肩膀微微一沉,夜衔雪的细线已经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扣住她的身体,同时向不同方向猛地收紧!
砰!
医馆地面被瞿随恩一脚踩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她被细线扯得停了一瞬,下一刻便翻腕扣住其中一束,反手将夜衔雪整个人拽得飞了起来!
万俟昭昭赶紧上前接人,却被瞿随恩顺势逼来的一掌压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她修为太浅,空有一身难以估量的天赋,此刻甚至不知道灵力该往哪里落,只能凭本能横在门前。
夜枕梦听见外面的撞击声,眉心轻轻一跳。
她倒不担心瞿随恩真下杀手,却担心万俟昭昭根本不会还手。
未来的明月夫人能站到九宗之巅,当然不只是因为活得够久。
只是眼前这个万俟昭昭恐怕才刚刚测出灵根,连万俟家门都没有真正走出去,更别说学会怎样把那份亿万无一的天赋融会贯通。
若她已经会用,先前也不至于被几个污糟东西堵在街头,险些连自己都护不住。
赫连永绥当年拜访明月楼时,裘明月因为一些原因,已经到了风烛残年。
那位开宗者坐在炉火旁,手里捧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提起夫人时,浑浊眼睛里仍会亮起一点少年人的神采。
“昭昭的灵根不驱水,不役火,也不号令金木,”老人咳了许久,才笑着告诉她,“她听的是世间一切会再来一次的东西,潮汐会来,四时会轮回,水轮与齿轮转一圈便会咬回原处,人心也总会跳到下一拍。”
那种灵根名为【衍律根】。
赫连永绥当时觉得有趣,特地研究过一段时日。
没想到数百年以后,竟会在这种场面下派上用场。
我到底为什么要一边让医修替我疏导,一边隔着墙教未来的九宗掌门怎么搅乱别人的心跳?
夜枕梦一时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事更加荒唐。
门外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万俟昭昭的后背撞上药柜,震得里面的瓶罐一阵乱响。
瞿随恩趁势逼向内室,夜衔雪的白发却又从她身后追来,缠住了雁翎刀的刀鞘。
夜枕梦收回心思,扬声提醒道:“昭昭,仔细听,你会听见不一样的东西的!”
万俟昭昭堪堪躲开一记肘击,急声问道:“听什么?”
“听会再发生一次的东西!”
夜枕梦扣在褚隐舟发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尾音也被勾得轻轻一颤,“她的脚步、呼吸、心跳,凡是会回来第二次的,都是律,万事万物皆有规律,你先听到那一切!”
“你怎么……仙子……?”
“你先照我说的做!我相信你马上就懂了!”
“啊……啊?”万俟昭昭仍旧似懂非懂,却毫不怀疑这份指点。
她立刻收回散乱灵力,竭力让自己静下来。
医馆在她的感知里忽然变了模样。
药炉里的火一吐一收,悬在柜边的铜秤来回摇晃,窗棂被灵力震得不断开合。
夜衔雪那些黑白细线每次绷紧以后都会回弹,而瞿随恩每向前踏出三步,呼吸便会在第四步沉下去,右肩也会先于手臂微微一动。
万物并非杂乱无章,只是同时说着太多种不同的话语。
万俟昭昭屏住呼吸,让自己的灵力贴上了瞿随恩的第四步。
瞿随恩右脚落地,肩膀下沉,一掌直取她胸前。
万俟昭昭面对这一掌,并没有躲闪,只在那一掌即将递出的刹那,指尖轻轻向前一拨。
第四拍,早了半瞬。
轰!
掌力在瞿随恩尚未站稳时便提前涌出,擦着万俟昭昭的鬓发轰进门框。
半面墙当场塌陷,她自己的身体也被那股错位的力量带得向旁边一偏。
夜衔雪等的就是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