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万俟家的重檐上,一滴追着一滴,初时纷乱,听得久了,却像有人隔着整片天幕敲击玉磬。
七声一轮。
第三声最轻,第七声落得最重。
测灵玉亮起来的时候,满堂的惊呼也有自己的节拍。
父亲先是怔住,紧接着猛然起身,母亲一把将她抱进怀中,手臂收得太紧,贴在她耳边的心跳又快又乱,几乎盖过了屋外的雨。
族中几位长辈围着那块测灵玉看了又看。
玉中没有五行阴阳,只有一圈又一圈细密光纹彼此追逐。
有些顺时而行,有些逆流而转,偶尔交叠一处,便发出轻轻的嗡鸣。
那声音旁人听不见。
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光纹每转十二圈,便会有一圈迟上半瞬,每逢那半瞬的空缺出现,屋外的雨声、母亲的心跳、父亲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竟然都会被牵得微微一顿。
像满堂万物,都在等它落下下一拍。
一名白发长辈捧着测灵玉,激动得胡须都在发颤。
他反复确认许久,才转身向众人高声说道:“非五行之属,也非异灵根记载中!此根能察万物来复之律,生而可与百脉同节……这是前所未有的灵根!”
父亲听完放声大笑,他弯腰把年幼的万俟昭昭抱起来,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我早知昭昭绝非凡俗!独一无二的灵根,自然配得上独一无二的天资,日后万俟家的门楣,只怕还要仰仗你来光耀!”
母亲眼中含着泪,抬手替她理好鬓边碎发,“我的昭昭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孩子,旁人听不见的东西,你偏能听见,这便是上苍特意留给你的本事!”
满堂都是笑声。
有人说她将来必成大器,有人已经开始争论该请哪位高人教她修行,还有人说这灵根既然从未见过,名字也该由万俟家亲自来定。
只有万俟昭昭自己没有笑。
她趴在父亲肩头,茫然地听着这座屋子。
母亲心跳得太快,父亲笑得响亮,几位长辈的呼吸有深有浅,屋外水轮吱呀转动,院墙下的虫鸣彼此追逐,就连烛火每一次抖动,都在重复先前的轨迹。
一圈又一圈。
一轮又一轮。
仿佛所有东西都被看不见的绳索牵着,无论怎样前行,最后都会回到原处。
她听得头晕,便从父亲怀中挣下来,悄悄跑出了满堂喜色。
外兄正站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进去道贺,只隔着雨幕望着院中的水轮。
檐下落水溅湿了他的鞋面,他也没有挪动,眉间反而压着一层与年纪不相称的忧色。
万俟昭昭提着裙摆跑过去,仰起脸问道:“外兄,爹娘都说我日后会很厉害,长老还说,我的灵根举世无双,你……怎么一句也不夸我?”
裘明月低头看了她很久。
他的呼吸很稳,脉搏也比屋中任何人都要平静,可每当目光落到她身上,那颗心便会错过原本的一拍。
万俟昭昭听见了。
于是她更加疑惑,伸手扯住他的衣袖,认真追问道:“外兄在忧心什么?”
裘明月俯下身,把手掌放到她头顶,像从前每次安慰她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昭昭,独一无二,未必便是上苍偏爱,有时天意造出一扇世间未有的门,只因门后也有世间未有的东西。”
年幼的万俟昭昭听不明白,只睁着眼睛看他,“可我听见的都是好东西呀,雨声、笑声,还有娘亲的心跳,它们都在唱歌!”
裘明月闻言,转头望向檐外连绵的雨线,声音比春雨更加低缓:
“凡有律者,皆有所困,潮汐困于月,四时困于天,血脉困于肉身,人心困于执念。”
“旁人听不见,尚能糊涂地走,你既听见了,便会比众生更早听见门合拢的声音。”
万俟昭昭还是不服气。
她抬起手,学着方才在测灵玉前的感觉,对着屋檐落水轻轻一拨。
原本应当落下的雨,迟了一瞬。
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得意地说道:“可我能改呀!它若困住我,我便把它改了!”
裘明月看着那滴迟来的雨,眼底的忧色反而更深。
“能改一拍,便能改一生么?”
他收回放在她头顶的手,指尖掠过雨后的凉意,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
“昭昭,你须记住,拨律之人,亦在律中,你每改万物一拍,万物也会在你身上留下回声。”
雨水仍在七声一轮地落下。
“倘若天下万声于你皆有定数,再无一声能够逃出你所知,那时你纵然能够拨快山河,挪迟日月,也不过是从一间囹圄,走进另一间囹圄。”
裘明月停了停,眼中映着这个尚且懵懂的孩子,低声说道:
“能听见那些东西绝非福分,若有一日出现了节律之外的声音,你便会被自己听见的万物永远困住。”
……
夜衔雪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白细线骤然收拢,几乎把瞿随恩横着拖离了地面。
万俟昭昭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惊喜之下险些忘了还在斗法。
她回过神后,立刻朝内室喊道:“夜姑娘,我好像真的听见了!”
“别忙着高兴,继续数!”夜枕梦正被那阵温软春潮磨得心神发紧,根本没有余力陪未来的明月夫人一同惊喜,“她想落地以后发力,你便把那一拍提前到落地以前!”
瞿随恩猛地震开一片细线,隔着破损门墙冷声问道:“你居然还有心在里面教她?”
夜枕梦被问得火气也上来了。
她按住褚隐舟想要退开的脑袋,没好气道:“你动作这么有规律,不拿来教人岂不可惜?”
褚隐舟被堵得发出一声含混抗议,两只手在夜枕梦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夜枕梦垂眸看向她,低声警告道:“你也专心。”
门外的万俟昭昭脚下一乱,险些被瞿随恩一刀鞘扫中。
她好不容易稳住,整张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夜衔雪倒是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还十分认真地替姐姐传话:
“听见没有?姐姐让你专心。”
“她说的是褚隐舟!”瞿随恩有些急了。
夜衔雪一边拉紧细线,一边诚实地点头,“对呀,她总想抬头来着,姐姐不让她起来呢!”
“小雪姑娘!”万俟昭昭绝望地叫住她,“求你不要再解释了!”
瞿随恩的刀出了鞘!
刀光从细线之间暴起,医馆外堂顿时乱成一片。
药柜倾倒,银针飞散,夜衔雪的白发像密网一样层层罩落,万俟昭昭则强忍羞窘,把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嵌进瞿随恩的步法里。
每当那柄刀要斩开一条去路,她便硬生生把其中半拍拖迟,再由夜衔雪把那一线迟滞放大成新的束缚。
但她们依旧伤不到瞿随恩。
万俟昭昭修为太浅,恐怕只有炼气期,每改一次节律,自己的心跳也会被对方带乱。
夜衔雪的细线虽然难缠,却总会被找到最薄弱的一处切开。
不过还好,两个人的能力偏偏都是最麻烦的牵制之法,一个缠住身体,一个错开身体发力的时机,竟让瞿随恩迟迟无法前进分毫。
更重要的是,瞿随恩也没有真正放开手脚。
夜枕梦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难得有了一点安慰,她不是不能毁掉这间医馆,只是不敢把褚隐舟一同埋在里面。
之前她看到瞿随恩在那十二岁阴中,戴着那金色面具,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没有其他人的那种症状,也不像是来抢归瑗的。
万俟昭昭又一次扣住了瞿随恩的呼吸。
她的指尖随着对方心跳轻轻敲动,第一拍同步,第二拍追上,到了第三拍!
雁翎刀停在半空,夜衔雪铺满房梁的白发一起落下,将她的双腕高高吊起,另有数十缕细线缠住腰,把她牢牢定在了外堂中央。
万俟昭昭自己的心跳也被反震得乱了一拍,鼻尖随之渗出一颗血珠。
“抓住啦!”夜衔雪高兴得眼睛发亮,立刻回头向夜枕梦邀功,“姐姐,小雪抓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