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纆从她袖边滑出,瞿随恩每一次出刀,都会主动走进她已经放好的锁链之间。
双方又交错了十余招,瞿随恩忽然左右云刀,刀锋贴着肩背接连旋转,借着两次转身把逼近的金链全数荡开!
她旋到第二圈时猛然沉身,积蓄的力道随着一记竖劈轰然落下!
轰!!!
地面被刀气斩开一道深痕,碎石暴雨般向两侧炸飞!
夜枕梦却早已顺着刀风侧身而过。
她与瞿随恩擦肩的一刻,指尖只在其中一条徽纆上轻轻一拨。
那条锁链没有缠人,而是点在瞿随恩后脚落地的位置。
瞿随恩若按原本的步法转身,脚跟便会先踩上链身。
于是她临时收步,并足回刀,刀尖从极近处向后一撩,继而前刺!
变招依旧干净,甚至比原先的刀路更加凶险。
夜枕梦眼中多了一点赞许。
瞿随恩的刀并不死板。
她只是把所有变化都压在了军阵长刀那副端正沉稳的骨架下面,轻易不肯让人看见。
可惜,一处临时变化,救不了已经被接管的节奏。
夜枕梦拨动的并不只是一条锁链。
瞿随恩收步时,先前被她荡到墙边的数道徽纆已经从碎砖下方滑回。
她转身撩刺,金链便绕过脚踝,等她察觉不对,夜枕梦已经借着腰间另一条锁链向后一荡。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开。
所有松弛的徽纆也在同一刻绷直!
瞿随恩这一刀刚好刺到力尽,身体前后数处却被不同方向同时牵住。
她若强行向前,后脚便会被带离地面,若抽刀回防,腕上的金链就会借着回势缠得更深。
她没有犹豫,干脆松开左手,侧身让过勒向肩颈的锁链,右手单臂提刀,刀尖如柳梢迎风,先轻后重地点向其中一处链环。
叮!
金色锁链被点得向上一跳。
瞿随恩立刻从那一点松动中穿出,双手重新合握,迎着夜枕梦所在的方向推刀直刺!
这一刺比方才任何一刀都快。
她先前所有挣扎,似乎都只是为了把夜枕梦引到这一条笔直的线上。
长巷狭窄,两侧皆是高墙。
刀尖推来时,连空气都像被压成了一声尖锐的长啸。
前路无法再进,左右也没有闪避之地。
“终于肯骗我一次了。”
夜枕梦笑了笑,看着迎面而来的刀尖,语气里甚至有些欣慰,“可还是晚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隔空扣住瞿随恩。
“瞿随恩。”
真名落下,被崩开的徽纆同时亮起!
金光把整条巷子连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瞿随恩这一记迎风推刺的力量越重,整张网绷得便越紧,所有被她斩开过的锁链也都顺着这股力量重新活了过来。
刀尖距离夜枕梦的胸口只剩最后一线。
随后,再也无法向前。
瞿随恩手臂绷紧,雁翎刀的刀身一阵阵地嗡鸣着,刀尖却只能在夜枕梦面前细微震颤。
夜枕梦站在原地,抬起一根手指,抵住刀尖侧面,慢慢把它推开。
“不用方才那股力量,你恐怕很难对我造成什么威胁,”夜枕梦看着瞿随恩,眉眼间带着至极的从容,“还是说,我现在便可以拿走你的归瑗了?”
瞿随恩没有回答。
她手腕忽然一沉,雁翎刀从直刺改为拦腰横斩,试图借着刀身侧转摆脱整张金网。
夜枕梦却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做,抵着刀锋的指尖顺势一滑,整个人也跟着那一刀向侧面转去。
刀在斩,她也在走。
锋刃始终离她很近,却始终碰不到她。
等瞿随恩的横斩走到尽头,夜枕梦已经从她身前绕到背后,手掌轻轻搭上了她握刀的右腕。
瞿随恩反手便是一记背刀后刺!
可这一回,夜枕梦只屈指敲了一下瞿随恩腕上的徽纆,那条金链便沿着小臂骤然收紧。
后刺的刀尖贴着夜枕梦肋侧停住,瞿随恩的手腕也被迫向内一折。
紧接着,另一道锁链绕过她腰间,把她整个人向后带入夜枕梦怀里。
“嘭。”
瞿随恩的后背抵上了一处柔软至极的地方,随后便被身后那人抱住了。
夜枕梦比她高,俯身说话时,声音正好落在她耳侧。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夜枕梦垂眸看向瞿随恩,“你不是站在十二岁阴的队列中吗?你那块面具呢?”
瞿随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对夜枕梦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眉梢微扬,心里原本只是随口抛出的猜测,顿时有了几分把握。
那块面具果然有问题。
而且瞿随恩知道。
“看来你不只知道它去了哪里,”夜枕梦扣着她的手腕,语气里多了一点兴味,“你还知道怎么对付它?”
瞿随恩猛然低头,额前几缕长发遮住了眼睛。
她握着刀的右手无法发力,左手却忽然屈肘撞向夜枕梦肋下!
夜枕梦抬膝一顶,正好封住她转身的方向,身后的金链则顺势下沉,准备把两人一并压向地面。
可就在徽纆收拢的刹那,瞿随恩忽然松开了雁翎刀。
横落的刀柄砸在她膝上,被她借力向上一弹。
瞿随恩左手接刀,刀锋从两人之间贴身掠过,逼得夜枕梦不得不稍稍仰身。
瞿随恩趁着腰间锁链松动,旋身脱出,继而双手握刀,高高跃起!
刀尖如雨燕点水,直取夜枕梦头顶!
夜枕梦眯起眼睛,数十道徽纆轰然升空。
金链一层接一层地从不同方向掠过,瞿随恩落下的刀先点开最上方一层,随即架刀护住肩颈,在半空拧身,又以左右云转把第二层第三层金链接连荡开。
她落地时膝弯尚未伸直,刀锋已经借转身之势再次劈出!
轰!
金光与刀气同时向四周炸开!
夜枕梦终于向后退了两步,不过倒不是她被逼退了,而是她主动让出了可以横刀的距离。
瞿随恩果然没有追击。
她劈开最后一条锁链以后立刻回刀,刀身横在胸前,脚下稳稳并拢。
刀尖指着夜枕梦,刀柄却已经缓缓贴向腰侧。
横刀,入鞘。
咔。
刀镡与鞘口相合,巷子里连绵不断的金铁交鸣终于停了下来。
四周安静得只剩碎瓦沿着屋檐滚落的轻响。
夜枕梦抬手一招,铺满长巷的徽纆便一条接一条缩回身后,只留下几道金光仍在高处缓慢游动,封住瞿随恩可能离开的方向。
方才那套刀从起势打到横刀入鞘,已经完整走了一遍。
一路立骨,二路催锋。
进退、跳跃、回身、架劈都只是形,真正贯穿始终的,还是那一个“刺”字。
哪怕不用紫光,寻常修士在这条窄巷里也未必能接完她的一轮连攻,只不过现在灵力充沛。
可也仅仅如此了,就算是一般的炼气修士,凭借蛮力拿下她也不在话下了。
夜枕梦心里很清楚,自己能这般轻松,倒不是因为瞿随恩弱。
是因为她太熟悉一个人在愤怒时会把真正的念头藏在哪里。
瞿随恩嘴里问的是褚隐舟,刀锋虽然几次直取咽喉与心口,却始终藏着可以把气力收回去的一线。
她是在拿要害逼夜枕梦交代实话,不是真想把人杀了。
直到后来被逼急了,那几刀才真正有些顾不上轻重。
既然瞿随恩不想杀她,她自然也没有必要把人锁成一只粽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真锁起来了,瞿随恩未必肯好好说话。
这人平日看着沉静,可脾气简直比步挽意还难伺候。
至少步挽意被捆住以后还知道喊两声师尊,瞿随恩只会想办法连人带锁链一起砍了。
夜枕梦想到这里,心里那点火气反而散了些。
她抱起手臂,慢悠悠地说道:“褚隐舟真的没有受伤,她们离这里不算太远,只要你别再闹了,我自然会带你去找她。”
瞿随恩抬眼看向她,呼吸有些急促。
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只冷声问道:“条件呢?”
“别把我说得像个趁火打劫的人,”夜枕梦神情坦然,“我只是恰好有些问题,想请瞿县尉替我解惑。”
瞿随恩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又从高处游弋的金链上扫过。
“你先收了它们。”她沉声说道。
夜枕梦唇角一弯,“你先把归瑗交给我。”
瞿随恩:“……”
两个人隔着半条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巷子对视,谁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要求哪里不对。
最后还是瞿随恩先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摘下腕上的归瑗,反而抬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拿出了一件被布包住的东西。
夜枕梦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瞿随恩解开外面的布。
一张金色面具静静躺在她掌中。
面具只遮下半张脸,边缘流动着并不属于金属的微光,口鼻之前生着向外弯曲的獠牙。
它离开瞿随恩的身体以后,那双獠牙似乎仍在极其缓慢地开合,像是在无声咀嚼什么。
正是大渊献门前戴在她脸上的那一张。
夜枕梦盯着面具看了几个呼吸,又抬眼看向瞿随恩。
“你居然能把它取下来?”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眸光也跟着沉了下去,“那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呢,瞿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