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把神薄写进国策的那一年,这门法仍停留在拿人命试错的阶段。
却日之变留下了最早的一批神薄之人。
那位显圣的大妖教会燕人把妖核纳入人体,也替许多没有灵根的凡人打开了原本封死的经脉。
城头一夜之间多出数百名能够驱使妖力的士卒,两盟修士留下的飞剑与法器堆满城墙,大燕也因此从亡国边缘活了下来。
奇迹延续了很短的时间。
最初登上城头的人,十日后只剩下一半。
半年过去,又有许多人死于经脉崩裂、神魂互噬与肉身异变。
少数活下来的人也开始遗忘姓名,梦见另一段从未经历过的岁月,醒来时会用陌生的声音呼唤早已死去几百年的同族。
朝廷将这些人收进《合形残录》。
那部书在后世被列为禁书,原本的四十九卷也只剩十七卷。
每一卷都抄满了相同的字:某人活了几日,妖核何时开始搏动,最后从尸体里醒来的究竟是谁。
它记录了数百种失败,也替神薄分出了两条能够继续尝试的路。
第一条路,旧时医官称为“承蜕”。
妖怪濒死之际,血肉已经走到尽头,妖核与神魂却尚未彻底散去。
人类承接它留下的妖核,让残存妖力进入自身经脉。
妖怪借此延续一部分性命,人类也能得到远超凡俗的力量。
这条路更容易活下来。
濒死妖怪的神魂已经残缺,争夺身体的能力也会随之衰弱。
许多承蜕者终其一生,只会在梦中听见几声呓语,或者在动用妖力时显露鳞爪。
代价依旧存在。
妖的食欲、习性与残存记忆会一点点渗进人的心智,直到双方再也分不清某个念头最初属于谁。
第二条路名为“同龛”。
一位神魂无损的妖怪收拢肉身,将妖核与数百年积累一并压入人体。
心智清醒的人类承受它的全部,两道心神共用耳目口鼻,也共同占据每一次呼吸与心跳。
同龛者能够发挥出的力量远胜承蜕。
妖怪保留着天生神通,人类也保留着自己的记忆与判断。
两个强烈的自我挤进一副血肉,连抬手、眨眼与开口说话都可能成为一场争夺。
《合形残录》把这种争夺写作“二神临渊”。
一方先行退让,便会逐渐沦为藏在身体深处的一段回声。
一方吞没另一方,最终诞生的意识也很难继续称作原来的人或妖。
偶尔有双方始终维持平衡的个例,后人也无法照着旧法复制。
每一对人妖的经脉、心性与欲求都截然不同,前人的生路落在后来者身上,往往会变成最快的死法。
大燕用了几百年寻找其中的规律。
一座座神薄台因此建起,又在堆满尸体以后封闭。
朝廷从自愿者中筛选人选,也曾用死囚继续试法,妖怪有时主动走上台面,有时被锁链与阵法送入其中。
盟约、欺骗、救命之恩与无法偿还的血债一起刻进台基,最终成了大燕最隐秘的一根国柱。
钧天司便立在这根柱子上。
司中常设十六席,十二正律之外另列四清声。
朝廷的官册记着十六名执事,神薄密卷记录的则是十六位神魂完整的大妖。
钧天司沿着同龛之法走到了最远处。
十六副人类躯壳之内,各自容纳着一位能够庇护一方妖族的大妖。
它们有人自愿与朝廷订立契约,有人借人身躲避两盟追杀,也有人等了几百年,只为向某个早已消失的仇敌讨回旧债。
所以钧天司所谓的十六人,从妖族的角度看,尽数都是大妖。
历任国师将钧天司视作一柄随时可能反噬持有者的刀。
十六名执事各有欲求,十六位大妖也各有立场。
国法维系着脆弱的秩序,少监要做的事情,便是在这十六种欲望撕开人身以前,替朝廷握住刀柄。
这些旧事,夜枕梦此刻还无从得知。
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到瞿随恩手里的金色面具上。
面具边缘流淌着柔和的金光,两枚獠牙在缓慢开合。
瞿随恩垂眼端详片刻,用拇指按过面具内侧。
那里生着许多细密纹路,指腹碰上去时,几缕光丝立刻缠住她的皮肤,沿着手腕向上游走。
瞿随恩很快屈起手指,那些光丝随即缩回面具。
夜枕梦看清她这个动作,眼底多了几分思量,“你是怎么把它取下来的?”
瞿随恩抬起眼睛,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方才那场缠斗让她的呼吸稍显急促,瞿随恩反问道:“你见过纳息珏吗?”
夜枕梦当然见过。
大谳降临以后,灵阛里曾经出现过这种东西。
小小一枚玉珏可以收存二十缕灵息,无灵根者滴血认主,同样能够借它施展术法。
辛照夜追捕卫川时已经用过几次,只受限于容量,无法支撑太久。
“可以把它看成纳息珏的放大版,”瞿随恩用指尖挑起面具下方的一枚獠牙,向夜枕梦展示里面不断明灭的金纹,“纳息珏收存灵阛发放的灵息,它则会直接攫取黄泉国里的灵气,戴上它以后,周围的灵气会自行进入经脉,替佩戴者撑起一个临时周天。”
她说到这里,指腹缓慢擦过面具边缘,目光也随之落向长巷外那片灯火。
“黄泉国的灵气如此充裕,它能取用的力量自然远胜纳息珏,佩戴者纵然没有灵根,也可以驱使这些灵气,”瞿随恩收回视线,“倒是非常适合我。”
夜枕梦听见这句话,心里的疑虑又重了一层。
瞿随恩先前亲口说过,她身上的妖力来自诅咒,自己无法主动调用。
医馆里的紫光却已经证明,她体内还藏着另一重力量。
眼前的面具又恰好能替无灵根者运转灵气。
世上当然会有巧合。
可一件接着一件,全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那就更像有人早已替她准备好了一切似的。
夜枕梦盯着面具内侧的金纹,“只是……”
“只是我居然能把它取下来?”瞿随恩接过了她的话。
夜枕梦停住声音。
瞿随恩看着她的神情,“你已经接触过其他带着金色器物的人,也发现那些东西会影响佩戴者?天威星?天伤星?还是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邪祟?”
夜枕梦稍稍眯起眼睛,“你说谁是邪祟?”
瞿随恩略过了这句质问。
夜枕梦方才那一点细微的恼怒,已经替她证实了想要的答案。
她重新低下头,拇指压住面具内侧正中那道最深的纹路。
“麻烦的地方在于,它可以篡改佩戴者的认知,”瞿随恩平静地说道,“戴得越久,越容易接受所谓的十二岁阴的身份,也会逐渐把争夺归瑗,面见黄泉主看成最重要的事情。”
夜枕梦目光微动。
明雒的金色披肩,应聆聆的手臂,步挽意那柄过分的斩马刀,还有夜衔雪的发冠,顿时一件件浮现在她脑海里。
明雒接触披肩以后性情骤变,夜衔雪明明认得姐姐,身体仍会被发冠操纵。
她们取下金色器物以后,认知很快恢复原状。
瞿随恩显然也发现了这一层。
“很幸运,”瞿随恩抬起面具,金光映亮了她的下颌,“它对我的作用微乎其微。”
这句话让夜枕梦心头一动。
她来不及追问,瞿随恩已经将面具覆上自己的下半张脸。
两枚獠牙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停止开合。
咔。
扣合声从面具内部传出。
瞿随恩的手指按在面具两侧,她闭着眼睛,眉心稍稍压紧,像是在忍受某种迅速灌入身体的异物。
金色光丝顺着她的指缝钻进皮肤,沿手臂一路向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喉间随即滚过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响。
下一刻,紫色从她的发尾迸发!
浓烈的紫光瞬间染透每一缕发梢,又沿着长发急速向上攀升。
那些发丝被无形力量托起,在瞿随恩身后铺展成一片翻涌的暗紫色雷云。
巷子里的灵气同时朝瞿随恩奔来!
夜枕梦清楚听见了空气被挤压时发出的尖啸。
远处屋檐下的灯火齐齐伏低,整条长巷里的尘土贴着地面向前滚动,最终围绕瞿随恩旋成一圈。
第一道紫电从她脚边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紫色电流沿着砖缝疯狂爬行,转眼覆盖了整片地面。
墙根、窗棂与飞檐相继亮起细密雷纹,砖石内部传来连续不断的震响。
那些电光拥有活物般的敏锐,争先恐后地向外伸展,整条巷子很快化作一张不断收缩舒展的紫色巨网!
夜枕梦身侧也有电流攀来。
几缕徽纆从她袖口滑出,刚刚触及紫电,便被激得剧烈震颤。
夜枕梦顺势向后退开,目光停在瞿随恩脸上。
面具上方,紫色纹路已经越过下颌。
细密雷纹先贴着她的脸侧爬上颧骨,随后在眼尾分作几道尖锐枝杈。
每一道纹路都随着心跳明灭,紫光最盛时,瞿随恩原本深黑的瞳孔也会短暂收窄,化成野兽般细长的一线。
她慢慢睁开眼睛。
方才那点紧绷已经从眉间散去。
她的神情沉静,眼底却多出一股俯视猎物般的冷淡。
面具遮住了嘴唇,夜枕梦仍能从微微抬起的下颌看出,她此刻大概正在笑。
两道庞大的角影随之浮现在她头顶。
角影从鬓侧向后延伸,根部厚重,末端却锐利无比。
雷光在双角之间来回跳跃,每次交错都会照出另一重模糊轮廓。
那东西伏在瞿随恩身后,前肢抵地,脊背高高拱起,庞大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挤破这条巷子。
夜枕梦的神色随着雷光沉静下来。
她看得越来越认真,脑海中那些关于妖族的记忆也被紫电一页页照亮。
发梢生雷,双角引霄,妖力运转时会在身外织出雷网。
这些特征很像早已绝迹多年的紫霄雷兽。
那角影深处还藏着一股极沉的凶气,雷声每次落下,周围灵气都会出现短暂的吞没感。
紫霄雷兽?
……窫窳?
大燕何时藏着这种东西?
夜枕梦想起万俟昭昭听见的第二重心跳,也想起瞿随恩在地底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自己与神薄之人不同,体内的妖力来自师父留下的诅咒。
如今看来,这句话或许依旧是真话,只是她主动省去了太多关键之处。
一个受到大妖诅咒的人,一个钧天司的神薄之人,一件能够修改认知的器物,落到她手里以后只剩下微乎其微的作用。
她甚至可以自行摘下,再清醒地借用其中力量。
这些事情已经很难继续用巧合解释。
紫电在巷中奔涌。
夜枕梦望着电光中央的身影。
很好。
想搞清楚的答案一个都没到手,问题倒先翻了几番。
可神薄,以及神薄背后的一切,她已经舍不得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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窫(yà)窳(yǔ):
《山海经·海内南经》: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
《山海经·北山经·北次一经》: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魳魳之鱼。食之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