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分别与发冠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8 8:00:05 字数:4263

北水城再往北,天地间的灵气一天比一天淡。

沿途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草木也照样青翠,可只要稍稍吐纳,便能尝出风里干涸的涩意。

大日盟的边界就在身后,大燕的关隘伏在群山另一侧,远远望去,像一道炭笔画出来的痕迹,把两片土地割开。

夜枕梦她们在边境小镇借住了一夜。

内室里还留着温热的气息。

步挽意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偏偏手臂环在夜枕梦腰间,唯恐自己一松手,师尊便会趁着她睡着偷偷跑掉。

她的脸埋在柔软里,呼吸又轻又绵,夜枕梦替她拨开黏在颊边的发丝时,她还含混地哼了一声,脑袋凭着本能往夜枕梦掌心里蹭。

蓝渐青靠坐在床榻另一边。

她比步挽意清醒一些,只是眼尾还残留着潮红,平日里藏得很好的依恋也被倦意泡软了。

她看着夜枕梦披衣起身,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夜枕梦俯下身,把被子拉到两人肩头。

她先在步挽意额前拍了拍,又握住蓝渐青想要跟着抬起来的手,安抚似的压了两下。

“我出去走走,也和她们说几句话,”夜枕梦看出了蓝渐青眼底那点舍不得,“你陪着挽意,好好休息,我又不会趁夜把你们丢在这里。”

蓝渐青被她说中心思,垂下眼睛,手指却又在她掌心里勾了一下。

“……我还能陪你一会儿。”蓝渐青轻声说道。

“明天要赶路,”夜枕梦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含着笑哄道,“听话。”

“明天……”蓝渐青低垂着眼。

夜枕梦捏着蓝渐青的脸颊,把她的嘴唇捏得嘟起,又轻轻含了一下她的下唇,薄润的唇上留下了淡淡的齿印,“别想太多了青,不是刚刚多听我话的吗?”

蓝渐青这才松开手,想抬头再回咬,但夜枕梦已经直起了身子。

夜枕梦刚转过身,榻上昏昏沉沉的步挽意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伸手捞了一把,捞空以后还很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声“师尊”。

蓝渐青连忙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夜枕梦站在屏风旁看了片刻,直到蓝渐青冲她轻轻点头,她才掩门走了出去。

外室的气氛与里面截然不同。

殷眉坐在桌边喝茶,见夜枕梦出来,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后冷笑了一声。

漆玄璎坐在对面,神情平静,像刚才那些动静全是风吹窗纸,与她毫无关系。

“舍得出来了?”殷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细长的狐狸眼里满是讥诮,“我还以为今夜要忙到天亮呢,你赫连永绥上辈子端得那么正经,活了那么多年,怕是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这辈子倒好,像是生怕少吃一口就亏了。”

夜枕梦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过一只空杯。

“还有吗?”她问。

殷眉被她堵得一噎,脸色更臭了,“你还挺得意?”

“谈不上,”夜枕梦提起茶壶,“只是你每回开口都差不多,我已经会背了,下次不妨换点新鲜的。”

“不要脸。”

“嗯。”

漆玄璎安静地看着两人,见茶水只剩半壶,便自然地起身接过茶具,似乎“正道魁首纵欲无度”和“小姐需要添茶”本来就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夜枕梦低头抿了一口,心绪倒松了些。

殷眉从来不给她好脸色,也绝不会因为同行一段时日,便把殷慈的死轻飘飘地揭过去。

她话里每一根刺都有来处,说明这个人还愿意坐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很好。

若殷眉忽然温声软语地叫她神女大人,夜枕梦反倒要怀疑了。

她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像现在这样互相看不顺眼,谈得拢便同行,谈不拢便把话摊开来,总比虚情假意舒服得多。

“到了这里,人就得分开了。”

夜枕梦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那张卷得很紧的羊皮纸,又把一路带来的碎片摆在纸边。

漆玄璎随即把桌上的茶点挪开,擦净残留的水迹,再替她压住羊皮纸的四角。

随着纸面一点点展开,北方大片陌生的山川映入烛光,最上方那片土地只勾出了模糊的轮廓。

她们一行七人,放在哪里都扎眼。

何况山祖、漆玄璎与夜衔雪身上的异样根本经不起细查。

大燕排斥修士,却养着不知多少专门盯住修士的眼睛。

真让七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关隘,跟在头顶挂一块“我们有问题”的牌子也差不了多少。

殷眉瞥了眼漆玄璎,语带嘲弄地说道:“你既然想进大燕,这个丫鬟总不能带在身边吧?她可是你们那份信仰化出来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小姐离了人伺候,还习不习惯。”

漆玄璎把新沏的茶推到夜枕梦手边,对殷眉的称呼毫无反应。

夜枕梦叹了口气,指尖沿着地图上的边境慢慢划过,“无非是过回上辈子的日子……说起来,和你们两个待在一起倒很愉快,什么都不用瞒,什么也不必装。”

“谁和你愉快?”殷眉翻了个白眼。

夜枕梦只当没听见,指尖停在大燕境内,“接下来,我带挽意进大燕,你也跟我走。”

殷眉的目光从地图移到她脸上,眉梢微微一挑,“山祖不去了?没有她跟着,真碰上你应付不了的东西,谁替你兜底?靠床上那个一见你就脑干缺失的白毛狗?”

里屋像是为了抗议似的,传来步挽意含糊不清的一声梦呓。

夜枕梦揉了揉眉心,摊开右手。

一粒金光从她掌纹间浮了起来。

光晕只有豆大,中间托着一面小小的龟甲,甲片上的纹路正一明一灭,安稳得像一次悠长的呼吸。

“山祖不能再跟我一起走了,”夜枕梦望着那面龟甲,声音认真了许多,“大燕没有足够的灵气供她恢复,我准备让她暂时寄在渐青身上,由渐青带着她去这里。”

她的另一只手越过整张地图,点在了最北端。

殷眉看清那个位置,神情收敛了几分,“北芦洲?”

她的指甲敲了敲桌面,又补了一句,“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大燕更不是,”夜枕梦抬起眼睛,“灵气枯竭,明晦在那里没法使用,让她陪我进大燕,除了多冒一份险,没有多少用处,北芦洲还有另一块碎片的线索,她和玄璎带着山祖北上,反倒能彼此照应。”

漆玄璎垂眸看着地图,很快便听懂了夜枕梦没有明说的那一层意思。

“小姐要把更适合追查碎片的人送去北方,自己带着步姑娘和殷姑娘进入大燕,”她语气平稳地复述道,“夜衔雪也跟着小姐,如此一来,两边都有人可以随时联络。”

“就是这样,”夜枕梦点了点头,“北芦洲若没有收获,你们便转回大日盟,父亲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真出了意外,山祖还能带你们脱身。”

殷眉看了她片刻,忽然嗤笑起来。

“好处都让你说尽了,”殷眉身体往后一靠,双臂环在胸前,“说到底,你就是想利用我,你对大燕两眼一抹黑,偏偏我从那里出来,你带我回去,就是想借着我把大燕里藏着什么挖个干净吧?”

夜枕梦端起茶,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只是交换,”她说道,“我帮你——”

“停。”

殷眉脸色一沉,扬手打断了她,“别跟我说交换,听着烦。”

那两个字落下去,空气安静了一瞬。

夜枕梦拿起茶杯,抬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过后,杯中的热气还停在原处,夜枕梦手里的茶盏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白发小姑娘,像是刚从哪个水塘里被人凭空捞了出来,稳稳落进她怀里。

夜衔雪对此半点也不惊讶。

她仰头看见夜枕梦,金色的眼睛顿时弯了起来,先往夜枕梦怀里拱了拱,又把脸贴在她胸前心满意足地蹭了两下。

夜枕梦摸了摸她的头,继续对殷眉说道:“称呼而已,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

漆玄璎重新拿了一只茶杯,慢条斯理地替夜枕梦倒上,随后看向殷眉,“殷姑娘不用惶恐,论起难度,弄清大燕藏着什么,总比复活令弟简单得多,小姐需要你做的事情也很少,你带路就好。”

“谁惶恐了?”殷眉狠狠瞪向夜枕梦怀里的夜衔雪。

夜衔雪正舒服得眯起眼睛,察觉视线以后,歪过脑袋,冲她露出一个毫无戒心的笑。

殷眉像是看见了什么格外碍眼的东西,抬手直指夜枕梦的鼻尖,“先说好,我只负责带路,你在里面跟怎么胡闹都随你,别打算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更别让我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夜枕梦抚着夜衔雪长发的手停了停。

她想说你之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可看到殷眉那副只要她多解释一个字,就能立刻扑上来挠花她脸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

“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还有,进了大燕不准拿我鸡毛当令箭。”

“看情况,另外你若是想说旁人别借你的名头去压人,该说,莫拿我的话当令箭,你是鸡吗?”

“夜枕梦!”

殷眉气得扑过来,夜枕梦早有预料,抱着夜衔雪往旁边一侧。

夜衔雪还以为两人在玩,笑得格外开心,满头白发自行散开,其中一缕顺势缠上了夜枕梦的手腕。

发丝收紧,猛地一拉——

冰冷的湖水灌进耳鼻,胸腔里残存的空气被挤了出去。

夜枕梦呛出一串气泡,整个人便被腕上的白发拖着向上疾冲!

头顶的水面越来越亮,一团形似舟船的黑影正在疯狂甩动长发。

下一刻,夜枕梦破水而出,被那股力道直接拽到了黑色小舟上!

“呜呼!打捞上来了!”

夜衔雪的脑袋高高扬在船头,白发漫天乱舞。

“姐姐姐姐姐姐!!”

夜枕梦伏在“船身”上咳出一口湖水,尚未抬头,便听见身旁同时响起两道尖叫。

“夜姑娘!”

“你真捞上来了?!等等,下面还有——”

褚隐舟的话被一声轰鸣截断了。

夜枕梦的神智被那声音彻底震醒。

她猛然抬头,看见湖心深处正有无数细碎的紫光向一点收拢。

那些电芒在水下交错爬行,映得整片湖底透亮!

不好!

“小雪躲开!”

夜枕梦暴喝出声,同时展开双臂,一把将万俟昭昭和褚隐舟拽进怀里,夜衔雪这才察觉脚下的异动,整条黑色小舟刚要转向,湖心已经轰然炸开!

紫光从地底贯穿湖水,冲天而起!

漫天湖水被光柱硬生生分向两边,水浪化作两面拔地而起的高墙。

黑色小舟正挡在光柱边缘,船头那颗还在欢呼的白发脑袋当场被轰得散开!

“嗷——姐姐!我又碎啦!!”

夜衔雪的哀嚎响彻湖面。

她的身体爆成数不清的黑白丝线,被乱流卷得四处翻飞,又像一群受惊的小鱼,争先恐后窜回湖水里。

失去承托的三个人同时向下坠去。

夜枕梦一手揽着褚隐舟,一手托住万俟昭昭的腰,借着迎面砸来的浪头稳住身形。

她腹中气血翻涌,喉间全是水腥味,眼睛却始终盯着紫光最盛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身影正在升空。

紫电缠身,长发倒卷。

瞿随恩被湖水托上半空,四肢僵直,她脸上的面具闪着冷硬的金光,周围每一道电芒都在把她往更高处推。

“仙子,接着!”

万俟昭昭被夜枕梦抱得喘不过气,仍旧艰难地从怀里摸出那顶金色发冠。

她记着夜枕梦先前的嘱咐,一路都把这东西护得极好,此刻刚取出来,便被四周躁动的灵气震得嗡嗡作响。

夜枕梦松开她的腰,反手接住发冠。

嗤——

金属触及掌心的一刹那,发冠竟自行融化了。

金色表面泛起一圈圈流动的光泽,像一捧没有温度的水银,沿着她的指缝迅速漫过手背。

夜枕梦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把它甩开,那团流光已经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她的右手。

咔!

细密的甲片在腕骨处逐层扣合,五指末端向外延伸,化作锋利修长的金色甲刃。

奇异的纹路从掌心一路爬向手腕,既像某种早已失传的阵法,也像一只眼睛正在她的皮肤上徐徐睁开。

哗啦……哗啦……

夜枕梦听见了湖底传来的声音。

……哗啦!

那是一条又一条锁链被同时拖动的巨响!

她凭着本能抬起右手,五指猛然收拢!

轰!

湖面再次炸开。

无数金链从幽暗的湖底冲出,拖着瀑布般的水流直上长空!

最前方的几条锁链咬住瞿随恩的脚踝,后续金链紧随而至,交错缠过她的身体,瞬间把她锁在了紫色光柱中央!

紫电疯狂轰击锁链,金光与雷光在半空撞得震耳欲聋。

瞿随恩猛地从恍惚中惊醒,低头看向下方。

夜枕梦踩着翻涌的湖水,隔着漫天雨水,她仰起头,朝瞿随恩露出一个绝不算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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