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野蛮生长与专属定制
“走?去哪儿?”
“先离开这儿。”
林巧巧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袜子,又看了看张晚曦绷着的脸。“可是我的红烧肉,小米粥——”
“通通关火!”
张晚曦一把拉着林巧巧往后厨方向走。灶台上那锅小米南瓜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锅沿溢出来一点,在灶台上洇了一小滩。林巧巧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把火关了,顺手把锅盖一扣,动作倒是不慢——干饭的事她从不马虎。
“好了好了,关了。”说着,她又从柜子里摸了个不锈钢饭盒,咔哒把粥舀进去,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塞进一个布兜里挎在肩上。然后又从灶台边端起那碗红烧肉,连碗带汤一起倒进另一个饭盒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
看着林巧巧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打包动作,张晚曦张了张嘴想制止,却又咽了回去。
这场景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唱诗班,每次排练结束,别人都规规矩矩地收拾乐谱、整理领结,林巧巧永远是最先冲去食堂的那个。她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把饭菜盛好,然后趁着没人注意,把多余的馒头、饭菜、甚至半根没吃完的香肠一股脑塞进自己布兜里,活像一只囤粮的松鼠。
那时候她身体最差,排练到一半经常蹲在门口起不来,林巧巧就会从兜里摸出个馒头,或者半块不知道从哪儿省下来的面包,递到她面前。
“还有明天早饭。”灶台上还剩几个西红柿和一根黄瓜,林巧巧从挂钩上摘下一个塑料兜全打包递给了张晚曦:“晚曦晚曦,帮我拿一下。”
“你到底是出门还是搬家。”张晚曦接过袋子别过脸,声音里带着无奈:“行了行了,走吧。”
“哦!走吧!”,林巧巧应了一声,啪嗒啪嗒踩着那双大号的袜子就跟了上来。两人出了后厨,还没走出教堂,电话就响了起来。
张晚曦只好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伯。
奇怪,这时候管家打电话来干嘛,她拇指悬了一秒,划开接听。
“晚曦——”周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有点急促,“听司机说你下午拒绝了接送,你现在在哪,这么晚还不回家?”
“回的,我在D27路的西大教堂。”
“什么,那地方可挨着底层区,鱼龙混杂,安全没有保障!”周伯的声音明显紧张了起来,“你——你现在可是个丫头片子,危险系数大增,怎么能一个人跑过去!”
额……
张晚曦嘴角抽了一下,她还真没考虑这个。在她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底层上层之分。哪怕来到了这个世界,她睁眼那一刻看到的也是灰墙土瓦。
后来老哥发达了,带着她搬去了上层区住豪宅庄园,穿光鲜亮丽的衣服,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巷子里光脚跑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同样是人,哪有什么谁比谁高贵的理儿。
穷过的人也不该嫌贫。
但她也明白在周伯眼里,所谓的底层区域,是不该来的地方。治安混乱、藏污纳垢,入夜之后闲杂人等出没后更是乌烟瘴气。
前面她还是男生来这的时候,周伯虽然也念叨,但顶多说一句早点回来。现在变了身子,底层区域在周伯的词典里直接升级成了危险区域。
“周伯,教堂额……有门有锁,其实挺安全的,而且我身上还有那么多层保命加护。”
“有门有锁有什么用?”周伯的声音从听筒里压过来,带着一种老人家特有的、不容反驳的笃定:“加护也不是万能的,是可能被单方面破坏的,你现在这模样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要是被哪个堕落者见着我都不敢想。你站着别动,我让小陈过去接你。”
“……”
张晚曦捏着手机,没再争。
“行,你过来吧。”电话挂了。她回头看林巧巧,林巧巧此时已经坐在了教堂的长椅上睁着大眼睛回望她。“谁啊?”
“家里带着我长大的管家,他过来接我们。”
“哦。”林巧巧歪了歪头,“你家里人管你挺严的。”
“倒也不是严,就是觉得我。”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觉得我比以前更需要被看着了。”
林巧巧眨了眨眼。
三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拐进巷子口,车灯把整座教堂照得发白。车窗降下来,副驾驶旁,周伯那张鬓角花白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张晚曦后,神情顿时放松下来,然后目光落在了林巧巧身上,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林巧巧被他看得往张晚曦身后缩了缩。
“这是?”
“林巧巧,守望修女,我朋友。”
周伯看了林巧巧两秒,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修女袍和脚上踩着一双皱巴巴的棉袜上停了一停,眉头又皱起来。
“鞋呢?”
“都被拿走了。”林巧巧小声说。
周伯眉头一跳,转身从车后座拿了一双毛绒拖鞋放在地上:“先上车,车里开着空调。”
林巧巧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周伯,回头看晚曦。张晚曦点了点头,她才弯下腰换上。
车开了起来。
张晚曦坐在后座歪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底层区的昏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林巧巧靠在她肩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马上要睡着了。
驾驶座那边,周伯的手机响了。他降速划开接听,双手依旧牢牢扶着方向盘。“嗯,对,接到了……在车上。”
沉默了几秒,周伯的眉头又皱起来:“……行,让她等会儿。我们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两拍。张晚曦从后视镜里看着周伯的侧脸,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斟酌措辞。
“周伯。谁啊?”
周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张晚曦一眼就读懂了。
“你卡莲娜阿姨。”
“额……”张晚曦瞬间紧张了起来。
卡莲娜·洛瑞安,老哥的导师。一个总是穿着深蓝色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精灵族女人。
在她的印象里,她几乎从来不笑。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才放出来的。行事作风更是讲究一个秩序、效率、最优解,顽固得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树。
老哥在前线这些年,卡莲娜偶尔会来家里坐坐。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顺便带点什么。
但周伯说她带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顺手”的——精灵药剂在上层区有价无市,前线通报她每期都剪下来装订好,杏仁饼的配方更是照着老哥喜欢的口味来制作的。
当时她就觉得,这个几百岁的老阿姨可能心思不纯。
“她怎么了?”张晚曦问道,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我请她过来的。”周伯的语气里交织着担忧与无奈:“你……变成这样之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有没有问题谁说得准?我怕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卡莲娜女士不但是命途术师,还是上层大图书馆典籍区的管理员,见多识广,让她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周伯,你知道她的心思吧?”
“晚曦,你听我说完。”周伯的声音沉下来,这次不是焦躁,是认真,“你一觉醒来人就变了,这事儿本身就不正常。我不懂这些,远昭又在边境联系不上,我总得找个人帮你把把关。卡莲娜女士值得信赖,她不会往外说的。”
张晚曦没吭声。她知道周伯在顾虑什么。变成女孩子这件事,表面上看就是换了副皮囊,吃喝拉撒照旧,连走路姿势都没变多少,似乎没什么影响。
但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她……什么时候到的?”张晚曦问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面板修改过的手。纤细的,白的,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放学前她就来了,一直在书房待着。”周伯顿了顿,“晚曦,她不是来吓你的。她就是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卡莲娜阿姨是个好人。”叹了口气,她把脸转向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林巧巧已经睡着了,饭碗抱在怀里,呼吸又轻又长。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上的禁制感应到屋主人的频率,自动滑开。车沿着碎石路往里开,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灌木,开了将近一分钟才到主楼正门。
主楼三层石砌,外墙爬了半面常春藤。门廊下站着两个穿着黑白长裙的女仆,看见车来,快步迎上前等候。周伯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林巧巧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抱着饭碗。张晚曦伸手点了下她的头:“到了,醒醒。”
“哦,是晚曦。”揉了揉眼睛,林巧巧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毛绒拖鞋,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
“客房都布置好了吗?”周伯对两个女仆问道。
“布置好了,按您说的,最高规格待遇。”有着一对狐耳的亚人女仆长,安特丽兹向前一步微微欠身,柔顺的白发随夜风飘动:“被褥也都换上了最舒适的。”
周伯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张晚曦身后有点瑟缩的林巧巧,心里嘀咕了起来。说实话,他在被聘请来这担任管家前,年轻时也在上层那些老牌贵族的庄园里混迹过,见过的贵族小姐也不少。
那些姑娘里头,底子好的有,天生丽质的也有,但更多的是被精心养出来的。束腰、节食、塑形,舞蹈,把本就过得去的底子再往上推一推。
这在贵族女眷中很正常,有这个条件,爱美并没什么错。不过,像林巧巧这样野蛮生长,还全长在该长的地方的,他这老头子也是头一次见。
煌国女性十四岁便可婚配,十七八岁的姑娘在周伯眼里不算小了,可那件洗得发白的修女袍明明是保守的款式,裹在林巧巧身上却被撑出了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饱满与曲线。
周伯把视线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侧身让开门口。“走吧,先进去。”
林巧巧抱着饭碗缩了缩肩膀,毛绒拖鞋踩上大理石门廊,跟着女仆长往里走。她低着头,目光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挪,像怕踩脏了什么。
张晚曦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就把这当自己家,该吃吃该喝喝,别怕弄脏弄坏什么,我们可是朋友。”
“嗯好。”林巧巧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点。
“客房在二楼。”周伯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晚曦你先去书房让卡莲娜女士看看,她等很久了。"
张晚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门。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转头看着林巧巧:“巧巧,你先洗澡换身衣服,今晚要好好休息哦。明儿我让周伯送你去大教堂报备失窃的事。”说完,她又看向旁边几乎比她高了两个头的狐人女仆长:“就麻烦您了,丽兹姐姐。”
安特丽兹微微颔首,狐耳轻轻抖动了一下,声音柔和而沉稳:“小姐放心,巧巧小姐的客房已经布置好了,浴池我稍后就去准备。”
她说完,转向林巧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打量,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巧巧小姐请随我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林巧巧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安特丽兹侧身让开半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林巧巧朝楼梯口走去,步伐稳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张晚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消失在拐角处后,才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书房抬手敲了敲门。
“进。”
声音平稳、清冷,像一片纸落在桌面上。
张晚曦推开门。
卡莲娜·洛瑞安坐在书房的扶手椅里,深蓝色长裙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眼睛从一本摊开的文献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视线像一把尺子,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测量。骨骼比例、肌肉走向、皮肤纹理、五官对称度,所有数据在她脑子里自动归档比对。
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
张晚曦站在门口,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但这位精灵老阿姨看的显然不是这些表面东西。
“坐。”
一个字,不容商量。张晚曦立刻乖巧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哈基米,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卡莲娜合上文献,放在扶手上,站起来。她比张晚曦高半个头,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张晚曦面前,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侧——量脉搏。
“心率偏快。贫血有没有加重?”
“没有。”
“确定?”
“……确定。”
卡莲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松开手,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副眼镜戴在鼻梁上,琥珀色的眼睛重新打量起来。这次,她的眼中泛起幽蓝色的光芒。从额头到下巴,从锁骨到那两团分量不少的凸起物,从小腹到脚尖,像在扫描一件物品的结构完整性。
然后她又从桌上拿起一支银色的检测笔。“手伸出来。”
张晚曦今早之前还是个男的,被这么一个漂亮的精灵老阿姨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身体,只觉得非常别扭。但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她又不能表示什么。
伸出左手。检测笔的尖端轻轻点在她掌心,一阵微凉的灵性波动顺着掌心往里走。卡莲娜盯着笔身上的刻度,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灵性频率完整,无误差。是本人。”
“那不就没事——”
“难说。”
卡莲娜抬眼看她,眼中的幽蓝色光辉愈发明亮。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骨骼结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颅骨比例符合最优黄金分割。锁骨长度与肩宽比——标准。脊柱曲度——标准。四肢骨骼生长线闭合状态均匀,没有人工干预的痕迹。”
她又扫了一遍。
“皮肤角质层厚度正常,毛囊分布均匀,皮下脂肪层厚度与骨骼比例匹配。五官对称度——左眼比右眼大百分之零点一,在正常偏差范围内。”
卡莲娜摘下眼镜,放在扶手上:“从生理结构上看,你跟一个自然发育到这个年龄的女性的数据完全一致。”
张晚曦愣了一下:“那不就没事。”
“你自己信?”卡莲娜打断她,“我是说完全一致,不是接近,不是相似,是分毫不差。连青春期发育过程中那些不可避免的不对称和微小瑕疵都没有,你简直漂亮得像个艺术品。”
她看着张晚曦,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困惑,困惑眼前的合理性。可以说这已经合理到了不合理的地步。
张晚曦被看得心虚地别开眼。
废话,她照着游戏捏脸界面一项一项拉——能不完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