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验过被活活烧死的感觉吗?
人们会先用锥子挑断你的手脚筋,再在用铁钉打穿你的掌骨。
你会被钉死在木桩上,眼睁睁看着干草麦秸一捆接一捆的堆在脚底。
紧接而来的刺鼻的焦油味,与升腾而上的热浪。
他们没有给你时间忏悔求饶,眼泪还未流出眼眶便已经蒸干。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仅仅是因为“魔女”的身份,一生就此走到尽头。
这便是莫温·维莱尔即将面对的,让她感到可笑又可悲的死法。
“咳咳…”
浓烟灌入肺腑,灼烧的剧痛席卷全身,皮肉在升腾的热浪中起泡,翻卷,一点一点地开始碳化。
疼痛在撕咬神经,却未达心底。
观刑的群众在欢呼,在喝彩,在谩骂,在诅咒…
莫温不在乎,她的视线只停在一个人身上。
“你是最后一个魔女。”
纯白的骑士姬手持旗枪昂首而立,神情肃穆,宛若审判人间的神明。
“今日,在所有不祥拔除之后,灾厄,疾病和无辜者的死亡都将不复存在。”
辉金色的眼瞳回望,冰冷疏离。
沉寂已久的心脏在那一刻抽动,绞痛。
…为什么要背叛我?
爱意,一点一滴,在烈焰中焚烧殆尽,化为灰白的残渣。
…明明我那么相信你。
恨意,无穷无尽,刻入骨血,浸没魂灵。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滚远点。”
没有什么恶毒的咒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少女嘶哑的嗓子吐出只是平平无奇的陈述。
“我不会原谅你。。”
火光吞没红眸,没有惨叫,没有哭嚎,广场只剩下民众此起彼伏的喧闹。
人群散去,柴薪燃尽。
该离开吗?
骑士姬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不知何时变得空洞无神的目光却至始至终没有从木桩上的身影移开。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回忆在眼前闪现。
被众人抛弃的魔女毫不犹豫地牵起自己伸出的手,蒙着一层水雾的眸中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感动。
“我相信你…”
黄昏的光早已失了暖意,像褪色的旧血,洒在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上。
落日沉在远树的轮廓之后,只余下一点惨淡的橘红。
骑士眼帘微垂,眼角抽动,良久,良久…却还是没能落下一滴眼泪。
她用谎言将魔女骗上刑台。
但她没有做错,只是因为魔女这样的邪恶不应该存在于世。
她问心无愧…
—————————
“可以离我远点吗。”
声音很轻,刚响起便淹没在急促的雨声中。
天色阴霾,落着小雨,维特利亚的昏暗旧巷,一处简单搭成的木棚内。
两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挤在角落,一红一黑,相互依偎着。
她们脸上沾着相同的泥点,就像她们如出一辙的流浪儿身世。
“才~不~要!”
埃涅丽丝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嘴角微翘,反而嚣张地往怀里蹭了蹭。
她将脸埋进女孩的肩窝,淡淡的鸢尾花香缠上鼻尖。
那是不属于她们这类下等人的高贵,光是不经意间地嗅到,就足以让埃涅丽丝神经发颤。
她的手紧紧揽住爱人纤瘦的腰肢,紧紧揽住这冷雨夜里唯一的温暖。
如果可以,埃涅丽丝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去,一生一世缠绵在这柔软的怀抱。
“莫莫的身上又香又软,我才不分开,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幼稚地撒着娇,在埃涅丽丝记忆里,撒娇对莫温总是很有用。
弄丢捡到的钱,在街角迷路,和不认识的陌生人搭话…自己不是第一次惹莫温生气了。
但只要自己装出可怜的样子,语气甜腻地哄哄莫温,只需几分钟时间犹豫,她就会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一边摸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红着脸磕磕绊绊的说,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会担心你…”
莫温的手又小又软,拂过发梢时会不小心蹭过额角,手腕处的清香迎面袭来,让埃涅丽丝浑身兴奋得颤栗。
她喜欢这种感觉,如痴如醉。
埃涅丽丝没有妈妈,她只见过其他孩子的母亲。
温柔慈爱,也是像这般包容自己的孩子 。
于是,从很小开始,她便一直在期待自己的妈妈能找到自己。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夏末的风染红枫叶,等到初冬的寒雪带来凋零。
当她被人嘲笑辱骂时没来,当她跌入泥泞抱膝痛哭时没来,当她与野狗抢食缩在角落等死时还是没来…
遗憾,不甘越积越深,越是渴望便越是失望。
她以为自己放弃了。
直到那天,黑发的天使降临人间,她赤着脚,浑身冻得发紫,踩着厚雪颤颤巍巍地走入自己躲藏的暗巷。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们一起觅食,一起睡觉,在暗巷里,像两只苟延残喘的小老鼠。
她会给她哼唱不知名的童谣,她会给她画好看的画,她会给她讲没听过的故事…
会安慰她,会鼓励她…
会纵容她,会迁就她,会擦干她眼角的泪,拥抱她,会爱她,会让她心底的欲望积攒得越来越多…
埃涅丽丝没有等来自己的妈妈。
但那又怎样,她已经找到了比那更好的,自己更渴望的,别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想在那温柔的注视里溺死,想与她耳鬓厮磨的亲昵,想拥抱,永不分开的拥抱,想…
她悄悄仰起脸,鼻尖还残留着女孩肩颈的温热,粘腻的视线落在那粉嫩单薄的唇上。
想亲吻…
想占有…
明明是雨天,为什么她却感到口干舌燥呢?
埃涅丽丝知道,一切都源于自己卑劣下贱,贪婪无度的欲望…
身体在渴望那对唇瓣的润泽。
可如果突然提出这种要求,莫莫一定会红着脸,羞涩的低下头。
但没关系,即使自己强硬的做了,莫莫也不会抗拒…她会纵容她的…
她总是这样。
埃涅丽丝在心里暗自妄想。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身旁黑发女孩望着天空的眼眸不复以往光亮,紧攥的双拳已经渗出鲜红的血,眼底黑翻涌着浓稠晦暗的黑。
“莫莫,可以不可以…”
“离我远点。”
“我只是想…”
“离我远点,我再说最后一次。”
语气的温度骤然冷下,如堕冰窟。
埃涅丽丝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她小嘴微张,想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却见莫温垂下脸,苍白的脸上却是她往日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
搭在肩上的手还是那样温暖,只是这一次不是将自己拥入怀中,而是推离。
“诶…?”
“等,等一下,莫莫你这样好吓…”人…
食指抵至唇前,撒娇的话还未说出就被堵住,埃涅丽丝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惯用伎俩不管用了。
“闭嘴。”
莫温冷声呵斥道,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自己重生了。
她差不多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明明已经死了,命运却仍旧不打算放过自己。
擅自把她丢到了十年前,丢回了和某个抛弃她的恶心家伙一起流浪的日子。
目光扫过眼前女孩的脸,莫温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蓬乱的发丝是扎眼的火红,漂亮的脸蛋稚气未脱,那双蒙着水雾粉灰色的狗狗眼里倒映着自己身影,搭配着眼角的一滴泪痣,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柔弱与可怜。
“埃涅丽丝…”
又见面了。
食指指尖蹭过唇珠,微凉的指腹轻贴唇弓。
那是一种痒痒的,不知为何令人心跳加速的奇怪感觉。
红晕偷偷爬上耳垂,听到自己的名字,埃涅丽丝强忍着心底想要含住手指的冲动,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向莫温,想听她会说什么。
但莫温只是安静地摩挲着女孩单薄的唇,一言不发。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恶心,恶心到让她想吐。
埃涅丽丝…她的第一任恋人,也是第一个抛弃她逃走的懦夫。
她怎么会忘记与埃涅丽丝相濡以沫,在维特利亚街头巷角流浪的日子?
她怎么会忘记,红发少女从身后揽住她的腰肢,将下巴枕在她肩头,耳鬓厮磨的亲昵间轻轻说出的那些情话?
她怎么会忘记,自己被这个恶心的家伙锁进地牢,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找回的家人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
【我会保护好你的,莫莫,我不会让你们伤害你的。
那些魔女是邪恶的,但你与她们不一样…莫莫,我只有你了…你是我的最爱,我的唯一,我的一切…
而且,我也是你最后的家人了,对吧?】
那些话不是誓言,却也算得上约定。
然而,当她被教廷的审判军通缉时,埃涅丽丝却消失了。
她自己躲起来了。
直到莫温被烧死也没再出现。
真好啊,埃涅丽丝,我可爱的初恋,没想到死后还能见到你。
莫温想到那些过往,那些甜蜜的,憎恨的,痛苦的,恶心的回忆,手里的力度不自觉越来越重。
指尖抵着肌肤一点点下划,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划至埃涅丽丝的脖颈。
她想起了,前世的最后时刻,死在火刑台上的体验。
掌心失血过多的酥麻,手脚筋被挑断的疼痛,四肢皮肤滚烫的灼烧感,心脏因恨意抽动时的余颤,以及面对死亡,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
双手猛地掐住女孩的脖颈,五指微蜷。
“呜!”
除了女孩吃痛的闷哼以外无事发生。
本应从掌心迸发的黑色火焰没有出现。
和莫温想的一样,自己前世的魔力没有跟过来。
“真可惜啊…”可惜没能让你也体验一下那种感觉。
她一点点发力,看着女孩脸色渐渐惨白,张大嘴却无法呼吸的可笑模样。
可埃涅丽丝居然没有挣扎,那双灰眸盈满泪花,却始终没有落下。
“……没用。”
莫温松开手,站起身。
埃涅丽丝是神选之女,出生那刻便决定了此生的命运。
没有女神允许,除非老死,除非世界毁灭,否则什么也杀不死她。
所以,自己又何必浪费时间在这无意义的发泄上呢?
脖颈处的压迫骤然消失,埃涅丽丝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着。
刚刚濒临窒息的痛苦让脑子乱成一团,此刻的她手足无措,只能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低着脑袋。
埃涅丽丝只能在心底祈祷,祈祷着夜晚快点到来,祈祷着睡前的莫温还能为她哼唱动听的童谣,祈祷一起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自己能有机会道歉…
不,只要莫莫还在这里,只要她没有离开,自己一定会有机会道歉…
“把攒的钱给我,埃涅丽丝,我只要我的那部分。”
埃涅丽丝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滞了一瞬。
不是因为金钱…如果只是因为钱的话,莫温想要多少都可以拿走。
“为,为什么…你要用钱去…”
“离开这里。”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绷断了。
紧接着,胃部猛烈抽动,恶心感涌上喉管。
“我要离开这里。”
见埃涅丽丝没有反应,莫温不耐烦地皱起眉,又重复了一遍。
“离…开…?”
埃涅丽丝试着理解这两个字,舌尖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骗人的吧.....
“为什么…?”
“我太弱了,弱到甚至没办法杀掉一个我讨厌的人,这种弱小的感觉让我恶心.....”
“我帮你!”
来不及思考,话语已经脱口而出,埃涅丽丝此生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
“我可以帮你…”
眼泪源源不断,沿脸侧滚落,埃涅丽丝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抓住莫温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即使那只手刚刚伤害过她。
“不要离开…”
她的语气里带上卑微的乞求。
“我,我知道我惹你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说这种话好吗?我可以一直道歉,等你气消了我也可以继续道歉!用什么方式都可以,下跪磕头或者,或者…你来惩罚我…怎样都可以…别离开我好不好?”
“那你去死吧。”
声音很果断,语调没有起伏,像是随口说出。
说完,莫温便侧过脸,连半个余光都没再留给埃涅丽丝。
逼仄的暗巷安静下来,连抽泣与呼吸也消失了,只剩下巷外簌簌的雨声连绵不绝。
雨珠砸进地面,粉身碎骨,前仆后继。
秋季夜晚独有的阴冷从布料破洞灌进,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腥味,令人反胃。
街道笼罩在雨幕里,从巷口望去,世界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几簇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浮动,好似鮟鱇鱼的假饵。
这种天气冒着雨出去,恐怕第二天就得病倒。
但那又如何?
就算病倒晕死在路边,莫温也不想和讨人厌的初恋小姐待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莫温没有在说话,她在等。
在等呆愣的埃涅丽丝缓过神来,在等她开口拒绝,在等她自己主动松开手。
她知道,埃涅丽丝做不到的。
前世那个知晓自身【不死】的埃涅丽丝将她放弃了。
现在这个动不动就哭,一脸蠢样的埃涅丽丝难道会有所不同吗?
她才不会对这种可能抱有幻想。
“那我可以…我…我…想要…”
唇齿抖动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攥住手腕的手松开了。
想要活下去吗?
莫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很浅很淡,好像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无所谓。”
根本不需要犹豫这么久。
其实她一开始就不在乎答案…
话音刚落,一缕火红在余光中掠过。
那是什么?
莫温柳眉微皱,然而不等她反应。
下一刻,微风扑面,湿润的温软带着女孩的青涩。一个饱含爱意,压抑许久的吻,强势的侵上唇瓣,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