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姆…面包…布丁…莫莫…"
肚子饿得咕咕叫,埃涅丽丝眼帘微动,睁开了眼。
雨后的路面潮湿泥泞,不远处有几只黑点似的小虫正慢慢爬过。
身边是空的。
她呆呆地握了握手,没有女孩柔荑的触感,只有一片虚无。
身侧空空荡荡,与她“相拥”入睡的女孩消失了。
只有自己身上,躺着一层薄毯,昨夜她担心女孩着凉而为其披上的薄毯。
恐慌瞬间席卷全身,顾不上狼狈,埃涅丽丝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出木棚,任凭地上积攒的泥水漫上手背,打湿膝盖。
视线扫过四周,大大小小、任何有可能的角落,她迫切地想要找到女孩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可是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只剩下一个地方。
埃涅丽丝抬眼,熹微晨光从巷口探进头,柔和的光芒让躲在阴影里的她感到格外刺眼。
莫莫走了,莫莫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腿脚软得站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躲回那狭小阴暗的木棚里的已经不重要了。
蜷缩着身子,埃涅丽丝将脸深深埋在怀中的薄毯。只有那里还残留若有若无的鸢尾花香,与自己的味道交融、混杂在一起。
是因为我没有做到吗…
灰眸里的光亮摇曳着,越来越暗。
推开自己的距离,冰冷的神情,掐住自己脖颈双手的触感。
接二连三,像一根根扎进心底的刺,此刻随着心脏跳动疼痛起来。
“那你去死吧。”
那句果决的话,语气里满是嫌恶。
回忆在此戛然而止。
原来如此…
埃涅丽丝明白了,空洞麻木的眼神中终于带上了些温度。
是因为我没有遵守约定。
是因为我太贪心了,忘掉了答应莫莫的话。
…还可以弥补的。
她转身在木棚角落的木盒里摸索起来。
木盒里面散着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老旧泛黄的报纸,红色的旧发带,崭新干净的手帕,还有…她们一起攒下的几十枚沾着泥巴的铜币。
而在那些脏兮兮的铜币下,埋着一把短匕。
手在抖,连带着刀刃也在颤,闪着寒光的刀尖在咽喉的肌肤上划出一道道细小醒目的血痕。
埃涅丽丝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只需要闭上眼一下子捅进去就能完成的事,她却怎么也做不好。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好讨厌,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遇见困难就哭,什么都做不好。
就是因为这个莫莫才会离开自己吧?
因为她太笨了,太没用了,太贪得无厌了,连包容万物的天使也厌烦了…
所以,至少要做好这一次。
深吸一口气,她将抽泣声压回心底。
她将匕首移到在胸口,刀尖抵在心口跳动的位置。
比起咽喉,这里应该可以很快死掉。
双眼因为恐惧紧紧闭上,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努力地控制刀尖不再打颤。
不要怕,不要胆怯,只要握紧一些…再握紧一些,等到不会再发抖的时候…
用力刺下。
“呜!”
剧痛在心口炸开,五官因为疼痛几乎扭曲成一团。
鲜血从伤口浸出,染红衣襟,喉咙里涌上一股锈腥味。
莫莫会回来吗…她做到了…会回来看看她的吧?
不能再抱抱她吗?不能再给她哼唱好听的歌吗?
哪怕她听不到了…
不要走…不要再离开了…答应好的,只要她死了就不走的…至少守到她的尸体腐烂好不好?
意识越来越沉,视野里的景象越来越暗。
埃涅丽丝的目光最后落在一汪浅浅的水洼前,那几只黑点似的小虫停住脚步,被眼前的汪洋被永远隔绝在暗巷,触及不了外面世界的亮光。
就像她一样…走不出去。
埃涅丽丝没能看到,水洼的倒影里,那个她寻觅已久的女孩就站在巷口。
面无表情,唯有眸底,多了些道不明理不清的情绪。
———————
“不要走…不要走!”
泪水晕湿衣襟,鼻尖传来温热的体温。
失而复得的柔荑蜷在手心,她下意识紧紧攥住,好像慢一步对方就会溜走。
“握够了么?”
语气略带嫌弃,在耳边响起,埃涅丽丝连忙睁开眼,视线顺着声音找去。
黑发女孩静坐在身侧,发丝凌乱,搭在光洁诱人的肩颈上,发尾调皮地翘起。
她的皮肤细腻,苍白,带着些许病弱的美感。
眼角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下是色泽明亮,似火炬花鲜艳的红眸,正直白地俯视着自己,眼底平静无波。
是梦吗?
刚刚那一切都是她做的一个梦吗?
她没有死,莫温也没有离开她…太好了…
不知不觉盯着这张惊艳的脸看了好久,直到对方不耐烦的啧嘴声响起,埃涅丽丝才回过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望向莫温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像是在撒娇,在乞求。
贪心的家伙。
莫温在心底暗暗吐槽道,但也没把手抽出。
“哎,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的样子就像被丢掉的小狗一样…”
“汪!”
没有丝毫犹豫,埃涅丽丝理直气壮,脱口而出!
这情况反倒是莫温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小嘴微张却说不出话。
她没注意到,那双灰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埃涅丽丝觉得莫温可能真的很喜欢小狗吧,不然这两天来为什么提到这么多次?
那,自己学小狗的话,莫温是不是也会喜欢上她?
“汪~”
又是一声,娇柔的尾音故意讨好似上扬,听得人面红耳赤。
感觉自己的脸颊又烧起来了,莫温连忙捂住埃涅丽丝的嘴巴。
“笨蛋,你难道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吗?!”
该死,自己就应该狠心一点直接走的。
她在心底咆哮着。
为什么要回来啊!
都是这个可恶的“心”害的,肯定是因为里面埃涅丽丝的魔力在作祟吧!
经过昨夜在心之界里的研究,莫温勉强算搞清楚了自己的魔女之心的变化。
它跟着自己重生了,带着一部分魔力,只不过气味是属于某个红毛傻子而不是自己。
原因…大概是那个吻?
莫温记得老魔女说过,很早以前魔女之间存在过以体液交换的形式进行临时“补魔”的做法。
情况危急时用光了“心”里的魔力,魔女们会当场与魔力盈余的同伴接吻,以此作为引渡。
她猜测,魔女之心里的魔力,就是因为那个吻,从埃涅丽丝丝体内引渡来的。
这样想确实能自圆其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埃涅丽丝丝不是魔女…
或许神选者也会有魔力?
莫温不知道,她认识的神选者就两个,一个是成为教廷圣女的埃涅丽丝丝,另一个…呵,审判庭的走狗。
前世,在她刚刚成为魔女时,埃涅丽丝丝已经当上了圣女。
两人就此没了接触,就连她被这个疯女人锁进地牢的时候,她们也没有发生过那方面的关系…再后来,埃涅丽丝丝就消失了,丢下她跑路了…
所以啊,她对“补魔”这方面的研究真是少之又少。
这么来看,虽然前世暧昧过的对象很多吧,但莫温觉得自己还是个好女孩。
嗯,各个方面的好女孩!
哎呀,回归正题。
不管魔力是怎么来的,也不管她的气味是谁的,能用不就好了嘛!
最终,在醒来后得出这个结论的莫温小姐,当即就决定第二天要好好用来之不易的魔力潇洒一把。
她用隐身术潜进裁缝店,不动声色地摸走了几套勉强像样能穿的衣服。
又从街道上衣装华贵的妇人身上借走了少许钱财。
本来已经打算就此远走高飞,却不知道脑袋里怎么想的,竟然会冒出“最后看看埃涅丽丝丝发现自己离开后的反应”这种想法!
这一看,不小心就见证了红毛傻子哭着鼻子自杀的尾声。
埃涅丽丝是疯了吗…居然真的做得出来…
莫温很诧异,但很快她说服了自己。
或许对于现在还是流浪儿的埃涅丽丝,自己可能真的就是她的一切…
但,等到再过一两月,等到教廷的修女找到埃涅丽丝,等到她成为高高在上的圣女候选,自己在其心里的地位马上就会就一落千丈了吧?
莫温不得不承认,当时想到这里时,自己的心底确实有些难受。
难受到她甚至思考起来,要不要带着现在这个傻乎乎的埃涅丽丝逃走。
两个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这样,埃涅丽丝永远都是现在这个心里只有她的红毛傻子。
她也勉强同意屈尊降贵,不计前嫌,陪这个傻子生活几年…
就几年。
不用和一群疯子打交道,不用担心教会的追杀,也不用去考虑魔女复兴的伟业…
莫温心动了,她立刻在脑海里回忆起来。
然后她想到了,不会被教廷找到,也不会被魔女们找到的地方…或许只有那里了吧?
“思考的怎么样,愿意跟我离开吗?”
“嗯,只要你陪着我,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喘息呼出的热气打在耳畔,染红了莫温一本正经的小脸,弄得她慌慌张张地将头转到一边去。
埃涅丽丝并不在意,只是贪婪地嗅着这思念已久的清香,眼神迷离。
甚至,她还趁莫温不注意偷偷含住了一缕在鼻尖挑逗的发丝。
“莫莫,我们这样…算是恋人吗?”
“谁和你是恋人了,我可没答应!”
“嗯…没关系的,我知道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还配不上这么好的莫莫。”
“呵,知道就好。”
对埃涅丽丝的恭维莫温很受用,长筒靴的厚底在地面满意地踏了踏。
“所以啊…”
右手的手指被捏住,连带着整只手被牵起,一点一点掰开,露出掌心。
莫温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动作弄困惑,余光悄悄地瞥了回来。
埃涅丽丝正双手捧着她的右手,低着脸看不清表情。
手心先是柔软的指腹的触感传来,而后是圆润的指甲沿着肌肤纹理划动产生的细微的痒意。
“笨蛋,你在干嘛?!”
她没有回话,只是专注细致地抚摸着手里珍宝。
下一刻,埃涅丽丝将下巴枕上掌心,轻轻的,控制着力度,像是生怕压坏掉它。
接着,她开口了,学着蜡烛许愿的小孩那样,语气庄重又虔诚。
“我可以从小狗做起…”
脑袋里炸响一声嗡鸣,视线,思维,动作,反应全都僵住了。
恍惚间,莫温感觉到世界的杂音在远去,四周的景象在暗淡。
只剩下眼前这个将脑袋枕在自己手里的红毛傻子一尘不变…
她僵硬地转回头,目光落在埃涅丽丝的脸上。
发丝粘在额角,她正咬着一根不知从何来而的红色发带,仰望着自己,像一只流浪的小狗主动叼起项圈,期待地看向主人。
曾经天真活泼的灰眸里只剩下依赖与顺从,里面倒映着莫温因羞涩而红透了的脸…
“莫莫…你愿意收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