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入职“幻界文创”的第一天,就发现这公司有问题。
倒不是前台小姐姐笑得不够甜,也不是办公区绿萝养得不够茂盛。问题出在厕所隔间里——她蹲坑时抬头,发现门板内侧用血写着一行字:
“别给陆沉发消息。”
字迹歪歪扭扭,边缘有指甲抓挠的痕迹。沈棠提裤子的手一顿,心想现在互联网公司团建都玩这么野吗?密室逃脱主题装修?
她拍了张照发给闺蜜,配文:“新公司厕所,感觉要倒闭了。”
闺蜜秒回:“血是红油漆吧?看着像。”
沈棠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层红褐色的粉末。闻了闻,铁锈味。她默默把照片删了,决定今天先不喝水。
人事经理姓周,金丝眼镜,头顶锃亮,说话时喜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活像电视剧里的廉政公署。“沈棠是吧?岗位是漫画角色心理疏导专员,主要负责《血狱裁决》这部作品的客服工作。工作内容很简单——看漫画,然后在APP后台跟角色聊天,安抚他们的情绪。”
沈棠问:“角色情绪有什么好安抚的?不就是纸片人吗?”
周经理笑了,镜片反出一道白光:“你当他们是纸片人就行。”
工位在十七楼靠窗位置,隔壁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小吴,负责《恋恋校园》那部少女漫的客服。沈棠登录后台,点开《血狱裁决》第一话。
三分钟后,她关掉了页面。
主角陆沉,出场时全家死绝。七岁目睹父母被魔教分尸,妹妹被掳走。拜师学艺十年,下山第一件事,师父被反派做成活人傀儡,他亲手捅死自己恩师。第二件事,青梅竹马被魔尊控制,当着他的面屠杀无辜百姓,他含泪斩断爱人脖颈。第三件事,好不容易找到妹妹,妹妹被捏爆脑袋。
最新一话(第247话):陆沉唯一幸存的兄弟,为了掩护他逃跑,自爆金丹。尸骨无存。
评论区最高赞:“作者你没有心。”
沈棠往下翻,发现热评第一是作者“绝命毒师”本人发的:“读者朋友们,我知道大家很心疼陆沉,放心,下个月他妹妹复活,然后当着他的面再死一次。敬请期待。”
沈棠:“……这作者什么心理疾病?”
小吴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新来的吧?绝命毒师就是咱们主管,周经理。他写死角色是为了冲销量,越虐越火。你负责陆沉,悠着点,前任客服干了一礼拜就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小吴表情微妙:“说是半夜收到带血的表情包。我以为他开玩笑,后来……你自己体会吧。”
沈棠没当回事。她按培训流程给陆沉发了条消息:“陆沉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专属客服沈棠,今天心情怎么样呀?[鲜花][咖啡]”
消息变成“已读”,但没有回复。沈棠等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看到您最近的遭遇,我很心疼。请相信,黑暗总会过去的![太阳][加油]”
这次回了,一张图片。
沈棠点开,是张自拍——陆沉满脸血污,半张脸被砍烂,剩下那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嘴里还咬着半截舌头。
配文:“你心疼?你他妈来试试?”
沈棠手一抖,把手机扣在桌上。小吴探头:“咋了?”
“他……他发自拍。”
小吴见怪不怪:“正常,你习惯就好。我那个女主昨天还给我发语音哭,说男主把她初吻给了闺蜜,问我能不能让作者改剧情。我上哪改去?”
沈棠深呼吸,捡起手机,艰难地敲字:“陆先生,您现在的形象不太适合……沟通。要不您先洗把脸,咱们心平气和聊聊?”
对面秒回:“洗把脸?我这张脸刚被魔尊用硫酸泼过!你让我洗脸?!”
紧接着又是一串刷屏:
“我妹死了!”
“我师父死了!”
“我女人死了!”
“我兄弟死了!”
“你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每天早上睁眼,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死,那种失望感!”
沈棠:“……要不您先喝杯热水?”
对面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发来一个定位。
沈棠点开一看,定位就在自己工位正下方,误差不超过三米。
她低头看地板,又抬头看天花板,心想这APP定位功能有毛病吧?纸片人还能定位到现实世界?
小吴瞄了一眼她的屏幕,脸色刷地白了:“卧槽,他给你发定位了?”
“怎么了?”
“上一个客服……就是收到定位之后辞职的。”小吴声音发抖,“他说那个定位,就是他自己工位的位置。误差十厘米。”
沈棠后背一凉。她刚想追问,手机又震了,陆沉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你等我,下班别走。”
沈棠盯着这五个字,默默把椅子往小吴那边挪了挪。
“小吴,”她咽了口唾沫,“咱们公司……给客服买意外险吗?”
小吴:“买的。但理赔条款里有一条——‘漫画角色造成的人身伤害不在理赔范围内’。”
“谁会把这条写进合同啊?!”
“上一个客服建议加的。”
沈棠:“…………”
下班时间六点,沈棠磨蹭到七点半。整层楼只剩她和加班的程序员。她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刚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哐”一声巨响。
她回头。
消防通道的门被踹开了。一个浑身是血、黑袍烂成布条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半截断剑,脸上那道新鲜的刀疤正往外渗血。他歪着头看了沈棠一眼,咧开嘴——
“你就是小沈?”
沈棠腿一软,背靠电梯门,颤颤巍巍掏出手机:“大哥,我……我刚入职,试用期还没过,没得罪过你吧?你要杀杀周经理,他就在1808,笔名绝命毒师,天天虐你那个……”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露出底下还算周正的五官——剑眉星目,标准的古风男主脸,就是表情管理不太行,笑起来活像个精神病。
“杀他?”陆沉用断剑剔了剔牙,“那太便宜他了。我打算把他拉进漫画里,让魔尊用一百种方式弄死他,然后复活,再弄死,循环三百遍。”
沈棠眨眨眼:“……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
“杀你干嘛?你一个破客服,能让我复活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陆沉把断剑往肩上一扛,“我是来找你商量事的。你们周经理下个月要让我妹复活再死一次,这事儿你知道吧?”
沈棠点头。
“我要你帮我。”陆沉凑近,压低声音,“你当内应,他有什么虐我的新点子,你提前告诉我。我提前跑路,或者干脆装病请假,让他没法画。”
沈棠:“……漫画角色还能请假?”
“怎么不能?你帮我编个理由,就说我悲伤过度卧床不起,需要休刊三话。三话够我干很多事了。”陆沉眼神阴森,“比如顺着网线去周经理家,把他家WiFi掐了。”
沈棠沉默了五秒,脑子里飞速盘算。周经理那个秃头确实欠收拾,天天让人加班改稿,改完还骂人。上个月团建,他灌了实习生三斤白酒,人家小姑娘吐了一宿。
“行。”沈棠伸出手,“合作愉快。但你得答应我,别在公司里砍人。影响不好。”
陆沉握了握她的手,血糊糊的:“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身走向消防通道,走到一半回头:“对了,我有个兄弟,就是刚自爆那个,金丹碎了但人没死透。你们这招不招保安?他武力值挺高的,能一打十。”
沈棠:“……我问问HR。”
陆沉走后,电梯“叮”一声开了。周经理挺着啤酒肚走出来,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看见沈棠站在电梯口,笑眯眯打招呼:“小沈还没走啊?工作怎么样?陆沉情绪安抚得如何?”
沈棠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陆沉脸上那道血淋淋的刀疤,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挺好的周总,陆先生情绪很稳定,就是有点想家。我建议下个月别让他妹死了,换个人虐,比如新出场的那个反派?”
周经理眼睛一亮:“你懂个屁!虐陆沉才有销量!他妹必须死!不仅要死,还要被他亲手捅死!这样读者才哭!才掏钱!”
他拍拍沈棠肩膀:“好好干,下个月给你涨绩效。对了,陆沉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要求?”
沈棠面不改色:“没有,他挺配合的,还说想请两天假。”
“请假?做梦!”周经理冷笑,“下周一就画他妹复活!你周日晚上提前给他做心理建设啊,别到时候又闹情绪。”
周经理哼着小曲进了电梯。
沈棠目送电梯门关上,掏出手机给陆沉发微信:“兄弟,下周一你妹复活。周日晚上之前,把你那帮死掉的兄弟都叫上,咱们开个会。”
陆沉秒回:“干嘛?”
沈棠:“团建。主题:揍作者。”
陆沉:“地址。”
沈棠把周经理家小区定位发了过去。
三秒后,陆沉发来一个带血的笑脸表情。
“收到。周日晚上八点,小区门口集合。对了,我兄弟腰斩那个,他下半身还没接好,走路有点慢,你们多担待。”
沈棠盯着这条消息,默默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十份烤冷面。
——周日晚上,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