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形幻影留下的那股恶心劲,维特里娅扶着墙足足缓了两分钟才压下去。
落点还算准,是一条老城区的背街小巷,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在头顶,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巷子又黑又窄,头顶那盏路灯昏黄得像隔了层毛玻璃,墙根底下堆着一摞摞泡沫箱和几辆落满灰的破自行车,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饭菜混着青苔的味道。
她按着墙撑起身子,狐耳在头发底下转了半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歹是安全落地了。"
只是这么一直蹲在巷子里也不行。
维特里娅抬头看了看两侧黑黢黢的屋檐,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跟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羽毛似的,轻飘飘地升了上去。
虽是人类但有舰娘级别的体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没动用半点魔法,光靠着一身被心智魔方强化过的体能,就轻松跃起了两层楼高,稳稳当当落在旁边一栋稍矮民房的楼顶。
隔热层的水泥面有点糙,她站定之后,蓬松的白尾巴先探头探脑地从军大衣底下冒出来透了透气,又被她一只手按住塞了回去——没办法,万一楼底下哪个遛弯的大爷一抬头,看见屋顶上蹲着个白头发、长尾巴的身影,明早本地的新闻头条就又有着落了。
站得高了,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远处是连片的居民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楼下的小吃街还没散摊,烧烤的烟、炸串的香、还有不知哪家窗户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地灌进她耳朵里。近处几个招牌从楼缝里探出来,红底黄字,龙飞凤舞,看着就很有烟火气。
维特里娅眯了眯眼,金瞳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东煌?"她有点不确定地念出这两个字。
这地方的味道太熟了。
招牌的写法、路灯的样式、连楼下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的促销字样,都跟她印象里东煌港区附近那片老城差不多。
要不是没有一丝心智魔方的反应、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从NA海直接滑到东煌某座城市的市区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是真回到了东煌,明天是不是就去找滨江和寰昌,让她们俩请自己吃一顿正宗的火锅,顺便狠狠吐槽一些安全问题。
*可惜,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她刚把这点小算盘按下去,耳朵就先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楼下的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而且来势算不上友好。
维特里娅趴在楼顶边缘,往下探头。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走进来三个男的。一个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套着件松垮垮的白T恤;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还有一个年纪看着最小,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三个人手里都不空着——有人拎着根球棒,有人攥着根撬棍,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那副架势隔着五层楼都能闻出来:不是什么好茬。
"……啧。"维特里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本地小混混当街打砸抢?这治安也太差了吧。她刚想在心里给这座城市的公安扣一分,转念又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
混混打砸抢,讲究的是一个快、准、狠,砸了抢了拔腿就跑。
可这三个人进了巷子以后,压根没往那些还亮着灯的铺面去,也没踹谁家的门,而是蹲下身,一个一个地去翻墙根底下的泡沫箱、旧纸堆,连那种一看就几十年没人碰过的杂物堆都不放过。撬棍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帽子男还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摸出一手灰,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不像抢劫。
这像是在找东西。
蹲在楼顶的维特里娅来了兴致,五条尾巴在军大衣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她这辈子见多了执行任务的场面——港区里那帮舰娘出动时的阵仗她指挥过无数次,观察者那一伙塞壬搞实验的排场她也围观过不少——可像现在这样,大半夜在一个陌生世界的小巷里,看三个提着棍棒的大男人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还真是头一遭。
*多少有点吃瓜的意思。*
她干脆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下去。
底下那三个人翻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收获。夹克男直起腰,捶了捶背,压低声音跟帽子男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抱怨;年纪最小的那个蹲在原地,手里那根撬棍拄在地上,东张西望。维特里娅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大概听出几个零碎的音节,不像普通话,也不太像这附近该有的方言,黏黏糊糊的,听得她狐耳都竖了起来。
她正琢磨这几句怪话呢,翻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帽子男忽然"咦"了一声,动作一顿。
他伸着手,往那只塞在墙角的破纸箱里掏了一把,掏出来的时候,怀里已经多了一团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蜷成一团,一动不动,要不是尾巴尖极轻地抖了一下,几乎要跟纸箱内的阴影化在一起。
维特里娅的瞳孔微微一缩。
紧接着,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猛地弹了起来。
它就像一团被点着的墨汁,"嗖"地一下从帽子男怀里挣出来,四只爪子在墙头点了一下,眨眼就窜出去两米多远。帽子男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后脑勺着地,抓着球棒就追。
另外两个人也反应过来,撬棍、球棒抄起来就追。三个人呼啦一下全冲进了巷子深处,脚步声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噔噔噔"地响成一片。
维特里娅趴在楼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凭她被心智魔方强化过的眼力,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从那纸箱里窜出来的小东西,是一只猫。
"……猫?"
维特里娅愣了一下。
三个大男人,半夜提着棍棒,翻箱倒柜,就为了找一只猫?
她心里那点"吃瓜"的火苗,本来只是微微地烧着,这一下"腾"地就窜成了明火。三个大老爷们儿深更半夜追一只猫,这里头要是没点故事,她把手里那把转轮手枪的转轮拆下来当口哨吹。
搁平时,这种闲事她大概懒得管;可今晚她刚穿越,闲着也是闲着,又正好被这三个糊涂蛋勾起了好奇心。
那就跟上去看看呗。
维特里娅从楼顶站起来,脚下轻轻一蹬,整个人又轻又稳地落在了隔壁那栋楼的阳台上。
她这一路跟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吊在那几个人的注意力之外。这也是舰娘体能的好处——普通人爬一层楼就气喘吁吁,她跨楼顶跟散步似的,脚尖点着空调外机、排水管、防盗网,一路跟过去,连片瓦都没碰响。
她蹲在一处排水管的横梁上往底下看。
昏黄的路灯把巷子里几条人影拉得老长,那个小小的黑影在前面左拐右绕,灵活得像条泥鳅,忽而贴墙,忽而钻缝,把三个大男人耍得团团转。帽子男一棍子挥下去,"哐"地一声砸空了,球棒磕在墙上,震得他抱着手直龇牙。夹克男的撬棍也没好到哪去,追着追着被地上的杂物一绊,扑了个空。最小那个跑得最急,一脚踩进积水里,溅起半裤腿的泥。
维特里娅看得直乐。
这仨人追猫的水平,也就跟港区里那只总偷她小钱钱的明石一个档次……哦,不对,还不如。起码明石还被赤城她们几个抓到过。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不紧不慢地跟着。翻过一栋楼,绕过两条巷,那只小黑猫跑得越来越急,后面的三个人追得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把猫往死角里逼了。
维特里娅心里那点看戏的兴致,渐渐变了味道。
她见过太多次"被逼到墙角"的场面了。塞壬、被围堵的舰娘、还有被舰娘或者是塞壬困在死路里的自己……
她太清楚那种被一点点逼到无路可退的感觉。刚才她还觉得这事儿挺可乐,可看着那只猫越跑越急、尾巴绷得越来越直,她那点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小黑猫一头窜进了一条死胡同。
两边的墙又高又旧,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尽头是一堵结结实实的死墙,墙根底下胡乱堆着几只生锈的油桶。橙黄色的灯光从墙头斜斜地打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可对那只猫来说,这却是条明晃晃的死路。
小黑猫在墙角急刹车,浑身的毛"炸"地一下全立了起来,转过头,碧绿的眼睛里映着对面三个人的影子。它把身子压得低低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四只爪子不安地在地上扒拉,显然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三个大男人也跟着堵了进来。帽子男把球棒往手心一拍,脸上露出个不算善意的笑,慢悠悠地往前挪;夹克男堵在巷口,断了她——哦不,是断了那只猫的后路;最小那个也跟着往前逼。三个人的影子像三座小山,一点点地把那只小猫往墙角里压。
维特里娅在墙头蹲着,看着这一动不动,手已经悄悄摸进了大衣内袋。
不管这猫是什么来头,也不管这三个家伙到底在找什么,一群大人拿着棍棒堵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地道。
*不过,先别急着动手,她还想再看看。*
她盯着那只被堵在墙角的小黑猫,心里莫名地浮起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黑毛、绿眼……这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
她刚要凝神细看,底下的情况就变了。小黑猫被逼得后退,后爪已经抵到了冰凉的墙根,帽子男手里的球棒也抬了起来,看那架势,是准备一棍子把它按住了。
维特里娅也顾不上细看那只猫是谁家的了。
"喂,几位。"
她开口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死胡同里。
三个男人同时一僵,回过头来。
维特里娅从墙头轻飘飘地跳了下来,落在三个人身后。军大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白色的短靴踩在积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没展开舰装,也没摆出什么架势,就那么站定,右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把可以按消音器的M1895纳甘转轮手枪。
"三个大男人,大半夜追一只猫,"她语气淡淡的,"是不是有点丢人?"
帽子男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一边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夹克男握紧撬棍,慢慢朝她这边绕了过来,绕的方向很散,一看就是老手——一左一右,想把她夹在中间。
维特里娅看着他绕,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数:一对一,稳的;一对三,也行。
她右手一翻,把枪……反握了过来。
是的,反握。握住枪管,让沉甸甸的枪柄朝外。她其实有不止一把私人收藏的手枪,上次去霍格沃茨带的是那把毛瑟C96,这回随手揣的这把纳甘转轮,搁在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里,威力排倒数第一。但现在真要开火,一枪下去这条巷子的墙就得见洞。可她今晚只想让这几个人安静下来,不想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惹出更大的麻烦。
*拿枪托敲后脑勺,干净,利落,还不见血。*
帽子男刚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做了什么,就感觉后脑勺"嘭"地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栽,球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维特里娅甩了甩握着枪柄的手腕。
剩下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夹克男抡起撬棍就朝她砸过来,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维特里娅身子一矮,侧身让过,脚下顺势一扫——舰娘级别的腿劲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小腿弯上,虽然已经卸力九成、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那人"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像被推出了门的旧箱子一样横着飞出去,"咚"地撞在墙角,顺着墙滑下来,坐在那几只油桶中间,半天缓不过劲,只哼哼。
最小那个转身就想往巷口跑。
"别急着走啊。"
维特里娅左手一抖,那根枫木凤凰芯的魔杖从袖子里滑到手心,杖尖对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点:
"昏昏倒地。(Stupefy)"
一道红光闪过。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脚下一软,就地躺倒,"扑"地一下栽进旁边那堆泡沫箱里,睡得像条上了岸的咸鱼。
死胡同里安静了下来。
球棒躺在帽子男脚边,撬棍掉在夹克男不远的地上,最小那个半截身子卡在泡沫箱里,三条大汉,倒了一个、坐了一个、趴了一个,全都没了声音。
维特里娅把魔杖插回袖子,顺手把纳甘左轮也塞回内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大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反握过枪管的手心,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我这一身本事,每次都是用在这种地方。"她小声嘟囔,"港区那帮丫头要是看见了,能笑我一整年。"
她转过身,看向墙角。
那只小黑猫还蹲在原地,浑身的毛炸得像个小煤球,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尾巴尖绷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再窜出去。它没跑,也没凑过来,就是警惕地看着,喉咙里发出一点低低的呜声。
维特里娅蹲下身,跟它平视,把语气放软了些:"行了行了,坏人被我哄睡了,你安全了。"
小猫眯了眯眼,毛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动。
她凑近了些,借着墙头斜打下来的橙黄色灯光,看清了这只小猫的样子。
黑猫、卡茨兰大眼睛(雾
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站在那条昏黄的死胡同里,低头看着蹲在墙角、正警惕地打量她的小猫,脑子里翻江倒海。
罗小黑。会馆。妖精。…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站在这条死胡同里,跟这只猫real面对面呢?
"……我艹。"维特里娅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