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艹"在死胡同里落了地,维特里娅自己先回过神来。行吧,穿越穿越,真穿到罗小黑的地盘上了,这桩离奇事回头再慢慢消化,当务之急是眼前这一只。
她抬起头,想再跟墙角那只黑猫搭个话,可刚一低头,心里那点缓和就僵住了。
墙角的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模样。
方才还只有巴掌大的一团黑影,这会儿像被人硬生生吹大了一圈又一圈,肩背拱成一座小山,一身墨色的毛全炸着,根根竖起来,把窄巷两侧昏黄的灯光都挡暗了几分。那双碧绿的眼睛也变了,瞳孔里燃着两点亮得发晃的光,直直钉在维特里娅身上。它压低身子,四只爪子扣进潮湿的地面,喉咙深处滚出一阵持续不断的低吼,嘴角咧开,露出细小的尖牙,连尾巴都粗了一圈,绷得像根灌满了力的钢鞭。
哈气。冲着她。
维特里娅整个人定在原地,举到一半的手都没收回来。
……好家伙。这是把我也当成那三个拎棍子的了?
她见过不少被围堵过的小家伙。港区码头上刚捞上来、对着整条舰队炸毛的幼生舰娘,她哄过;塞壬实验室里跑出来、见谁都哈气的小实验体,她也哄过。可眼前这一位的炸毛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估——小黑把整面墙根都占满了,那两点发光的眼睛在暗处一眨不眨,看得人后颈发麻。
搁平时,这阵仗搁她面前,她早把枪摸出来了。可现在……她垂眼扫了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对方四条抖着绷紧的腿,到底没把动作做出来。一只吓成这样的小崽子,拔枪干什么,回头把它吓出个好歹来。
她缓缓后退半步,把双手抬到肩膀这个高度,掌心朝着小黑,动作放得不能再慢,跟哄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野狗似的。
"别激动别激动,"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那一下,是帮你把人哄睡了,不是要绑你。"
小黑没理她,低吼反倒又沉了一截,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墙皮碎屑被带起来一小片。
维特里娅叹了口气。讲道理,她这会儿其实挺累的。穿越、移形幻影留下的那股恶心劲还没全过去,在陌生城市的屋顶上蹲了半宿,又稀里糊涂放倒三个大汉,换个人早该找个地方瘫着了。可眼前这只怎么哄都哄不下来,她也没辙。
行吧,软的不行,来更软的。
她心里转了个念头。
头发底下,原本收拢着的两只狐耳先动了动,跟着一左一右从银白的发间探了出来,毛茸茸的耳尖朝着小黑的方向轻轻转了半圈。军大衣的下摆后头,五条蓬松的白色尾巴一条接一条地溜出来,垂在身侧,尾尖还不太好意思地晃了晃。
她把身子再放低些,跟那对发光的眼睛平视。
"行了行了,没事了。"维特里娅说,"你看,我跟你一样,也有耳朵和尾巴呢。"
巷子里的低吼顿了一下。
小黑弓着的背没松,可那双发亮的眼睛却微微偏了偏,落在她头顶的狐耳上,又往下扫了扫那五条白尾巴。它歪了歪脑袋——这个动作从一座小山似的体型上做出来,居然还带了点说不出的笨拙。哈出来的气卡在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没再接着吼。
维特里娅一看有戏,心里松了半口。嗯,同类认同类,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琢磨着光亮个耳朵尾巴还不够,又把手里那根魔杖稍微举起。杖尖朝上,对着地面,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念了句:
"Expecto Patronum."(呼神唤卫)
杖尖先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光从杖口漫出来,在两人一猫之间摊开,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海雕从光里振翅而出——翼足修长,翎毛蓬松,一双金褐色的眼睛在昏巷里显得格外清亮。它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贴着窄巷的墙壁缓缓盘旋了一圈,宽大的翼展带起一阵暖洋洋的轻风,从小黑的头顶掠过去,又绕着维特里娅转了半圈,最后悬在两者中间,安安静静地收着翅膀。
银白的光把半条巷子照得柔和下来。
小黑整只猫僵住了。它抬着脑袋,跟着那只海雕转了半圈,炸着的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顺下去。拱起来的肩背塌了些,扣进地里的爪子松开,那条绷直的大尾巴也耷拉下来。悬了几秒,它体型一缩,跟泄了气似的,一圈一圈缩回到原来的巴掌大小,"啪嗒"一下落回墙角,碧绿的眼睛还盯着那只海雕,尾巴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守护神绕着小黑又飞了一圈,化成点点细碎的光,散进夜色里。
维特里娅把魔杖收回袖中,长出一口气。
"你看,"她冲墙角的小黑抬了抬下巴,"我不像坏人吧。"
小黑没凑过来,也没再哈气。它贴着墙根坐好,半眯着眼打量她,耳朵还转来转去,一副"暂时信你一半、你敢动我我就再炸给你看"的架势。
维特里娅也不急着凑上去。她知道这种时候逼得越紧,小家伙戒心越重。她索性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矮一点,顺手把身后一条尾巴绕到身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自己的靴尖玩。
这孩子,防备心真不是一般的重。
她望着小黑,脑子里没来由地浮起港区的旧模样。头一回见夕立的时候,那小家伙也是这样,蹲在船坞角落里,浑身的毛炸着,谁靠近就冲谁龇牙;还有赤城,刚入港那几天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把她这个指挥官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明石更不用说,第一次见她就盯着她口袋里的钱包打转。想归想,那些热热闹闹的面孔这会儿都隔着一整个世界,摸不着,喊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起来,我这又是图什么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身上没带舰队,没带后勤,塞壬那帮老熟人一个都不在身边。上次莫名其妙去霍格沃茨,好歹还有个净化者一路同行,嘴上互相拆台,关键时刻能替她挡一下;这回倒好,举目无亲,孤零零一个,站在一条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老城巷子里,怀里没粮,手里没图,连回不回得去都是未知数。
"……算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那点没来由的感慨按了回去,"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又不是头一回掉进陌生地方。"
眼下这条巷子还躺着三个。
她起身走过去,先=把三个人挨个捆了一遍——束缚带是从舰装里拿出来的,勒得不紧,但一时半会儿挣不开。想了想,又补了个简单的”一忘皆空“,杖尖在每个人额前虚虚一点,红光掠过。
"明早醒过来,就当自己喝多了,走不动道,在巷子里睡了一宿。"她拍了拍帽子男的脸颊,语气平淡,"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种程度的小魔法,她在霍格沃茨念书时是和赫敏一起练的,毕竟同宿舍。毕业后这些日子倒不常用了,手生是手生,活儿还是利索的。那点魔法的事,到这儿也就是个顺手的点缀,她没再多想。
收拾完这三个,她回过头,准备再试着跟小黑说两句。
就在这时——
她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不是被惊动的那种,是老毛病。在港区指挥室里待久了,在塞壬的阴谋里周旋久了,她身上会自动长出一种对"视线"的警觉:有人在看她,而且看了不止一会儿了。
维特里娅没回头。她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探进大衣内的那个武装带,握住了那把纳甘转轮。
巷口上方,那片一直被她忽略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墙头上直起身,衣料擦过砖面。跟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阴影里踱出来,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巷面上,连个水花都没踢起来。
"今天来这条巷子的人,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点?"
来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维特里娅回身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大衣下摆被带起一道弧线,她手腕一翻,纳甘转轮已经从内袋里滑到掌心,转轮"咔哒"一声弹开半圈,又合上,枪口稳稳抬起来,对准了来人的眉心。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从听见动静到枪指到人,前后不到一秒。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管他是敌是友,先把枪口抬起来再说。
墙角的小黑刚顺下去的毛"唰"地又炸了起来。它弓起背,一跃跳上旁边那堆油桶,碧绿的眼睛在两个来人之间来回转,喉咙里重新滚出低低的呜声。
巷子两头一下子都静了。
维特里娅这才看清来人的样子。
那人看着是个年轻男性的模样,一头深紫色的长发松松垂在肩侧,发梢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瞳孔也是淡淡的紫色,耳尖尖尖的,从头发里探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装,肩上搭着件薄褂,脸上挂着副温和的笑,双手抬起,停在肩膀的高度,掌心朝外,像是在示意自己身上没带家伙。
紫发,紫瞳,尖耳。
维特里娅的枪口没放,眼睛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妖精。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把对方的底细盘了一遍:脚步轻得没声,气息却沉得很,往那儿一站,巷子里墙缝里那几根半死不活的藤蔓,正朝他的方向极慢极慢地挪动;再看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绝不是路过的普通路人。老手,而且,气息不弱。
"别紧张。"紫发的年轻人先开了口,笑意没变,手也没往下放,"我没有恶意。"
维特里娅没接话,枪口稳稳对着他,连手指都没挪一下。
"你是谁?"她问,"跟了多久了?"
"风息。"他报了个名字,语气听不出什么防备,"其实才刚刚过来。从那三位追着这只小家伙跑进巷子,我就一直在后头看着。"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枪口上掠过,落到墙角油桶上的小黑身上,又落回维特里娅脸上。
"出手拦人的是你,把那三位放倒、又没真下重手的也是你。"风息说,"我要真是来找麻烦的,这会儿就不是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这话听着客气,可维特里娅心里没松。说得倒是好听。可站在一条死胡同里,枪口对着你的时候,谁嘴上会说自己是来找麻烦的?
她把方才放倒三人的那套思路又过了一遍:一对一,面前这位比地上那仨个拎球棒的难对付得多;不过真要动起手来,她舰装随时可以展开给对面喂几发410,魔杖也在袖子里藏着,倒不至于吃亏。可她初来乍到,不想一上来就跟这个世界的本地势力结死仇。忘了剧情是真痛苦,在隔壁霍格沃茨也一样,只知道自己在那个文娱作品里。
枪口又抬稳了几分。
"你看着我,"维特里娅说,"慢慢把手放下来。你说没恶意,那就在这儿站着,别动。"
风息很配合地没动,只是笑了笑:"好,听你的。"
僵持了几秒,墙角的小黑不安地挪了挪爪子。
维特里娅这才慢慢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却没把枪收回内袋,只是垂在身侧,手指还搭在枪身上面。敌意收了一半,留了一半。
"说吧,"她换上一副懒懒散散的腔调,整个人往墙边一靠,"大半夜的,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风息见她收了些势头,这才把手慢慢放下来,目光又投向小黑,语气软了些:"这小家伙,今晚被一帮人追了半座城。我一直在找它。"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维特里娅,"倒是你,我头一回在这一带见到你。看你的耳朵和尾巴……你也是妖精?"
维特里娅心里"啧"了一声。妖精?行吧,狐耳狐尾摆在外头,被当成同类也不冤。
她本来还端着军官的架子,这会儿一看对方确实没立刻动手的意思,那股子脱线吐槽的劲儿就又慢慢浮上来了。她把一条白尾巴绕到肩前,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尾尖。
"算是吧算是吧,"她含糊过去,"来路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风息也没追问,只是侧过身,往巷口的方向让了让。
"这条巷子不安静。"他说,"今晚那三个人只是先头的,回头他们的同伙找过来,这儿对你们俩都不是地方。我知道一处地方,人类找不到,也不会有人来吵。"他看向小黑,又看向维特里娅,"要不要跟我去那儿坐坐?"
维特里娅没立刻应。
她垂着眼琢磨:自己现在人生地不熟,正缺本地人的消息;这只小黑被人追了半宿,背后那摊子事她也还没摸清。眼前这个叫风息的妖精,虽然看着不像善茬,可至少目前递出来的是个台阶。跟着去看看,总比在这条死胡同里干耗着强。
当然,去是去,后手得留好。她灵识里头,那套一直没展开的舰装安安静静候着;袖子里的魔杖贴着小臂;五条尾巴收拢回大衣底下,只留两只狐耳还露在发间,随时能收。
"行啊。"她一拍墙根,站直身子,语气又轻快又随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何乐不为。"
风息笑了一下,似乎对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他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还没问——你是哪里人?听你口音,不像这城里的。"
维特里娅脚步一顿。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起了点逗人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她故意捏着腔调,蹦出一串完全不搭边的语言:
"Ich bin aus dem Ausland zurückgekommen."
这一句德语说得字正腔圆,尾音还拖得慢悠悠的。
风息明显愣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眨了眨,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维特里娅这才补上一句中文,一本正经:"翻译一下啊,俺是国外那嘎达回来的。"
"……国外?"风息重复了一遍,嘴角抽了抽。
"嗯,国外。"她点头点得特别诚恳,"挺远的那个国外。"
风息看了她两秒,到底没再追问,只是摇头笑了一声,转身往巷外引路。
"行,国外回来的。"他说,"跟我来吧。"
维特里娅跟上去,顺手想把小黑捞怀里。结果被小黑又哈了一口气,跳开来。碧绿的眼睛还警惕地瞟着前头的俩人。
走出死胡同之前,维特里娅回头看了一眼。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大汉横七竖八躺在油桶中间,遗忘咒一过,明早醒来大概只会觉得自己昨晚酒喝多了。巷口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先这样吧。
她转回头,跟着风息钻进了老城的巷弄。
夜色还深。脚下的青石板路一块高一块低,两边的民房熄了大半的灯,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暖黄的光。风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熟门熟路地绕过一个个拐角;墙根、屋檐、排水管,他挑的净是些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小路。维特里娅抱着小黑,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