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层之上的眼睛

作者:隧道开发组25122 更新时间:2026/11/18 0:02:53 字数:5294

天还没亮透,维特里娅就醒了。

在箱子里睡了一宿,延展空间工作区里那块垫着软毯的行军床倒比树洞的草垛舒服不少,可她还是在天光刚漫进树洞的时候睁开了眼——这是作为军人养成的习惯。

她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睡了没换的军大衣,认命地叹了口气。

洗漱这套,箱子里倒是一应俱全。角落里辟出的小水洼接了晨露,边上搁着她从港区带出来的几套小件用具;她就着凉水抹了把脸,把乱糟糟的白发顺到耳后,顺手理了理头顶两只睡出来的扁狐耳。五条白尾巴在身后舒展了一下,又被她压回大衣底下。

她从箱子里摸出一只随身的金属杯。箱内的小炉上温着昨晚剩的清水,她兑上自己带的咖啡粉,搅出一杯黑乎乎的美式。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苦香淡淡的,在药草味的箱子里散开。

她端着杯子钻出树洞。

林子里正是清晨。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挂在树梢和蕨叶之间;东边的天际线被朝阳染成浅金,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草地上铺成一块一块晃动的亮斑。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新叶的味道,远处有鸟刚醒,一声接一声地叫。

林子里静了一阵,只有鸟声和滴水声。她扫了一眼昨夜那片空地:石砌的火堆只剩冷灰,干柴码在一旁,洛竹他们的树洞错落嵌在几棵老树上,这会儿都还没动静。离岛的清晨跟港区不一样,没有号声,没有列队,连个喊起床的人都没有,妖精们自个儿醒自个儿的。她倒也乐得清静,靠在树干上把这一圈地形又过了一遍——哪几棵树能借力攀高,哪道坡能通到河谷,真要撤,该往哪个方向退。

维特里娅靠在树洞门口的树干上,端着咖啡,眯眼望了一会儿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

‘没有海浪颠簸的觉,睡起来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在心里嘀咕。搁港区,她哪怕睡在军官室的固定床位上,夜里也能隐约感觉到船身在水里极轻极慢的晃;出航的日子更不必说,床铺跟着舰体一起摇,浪声隔着舷窗传进来,那才是她睡了很多年的寻常。如今躺在岸上、躺在一只箱子里,底下是扎扎实实的土地,一动不动,她反倒睡得不太踏实,总觉得少了股随波起伏的劲儿。

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杯子里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苦的。跟港区食堂早晨那杯一个味道。

捧着杯子,她有那么一会儿晃了神。港区的清晨通常是从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开始的——值更的舰娘挨个擦炮、检查索具,炊事班的烟囱冒出热气,远处锚地停泊的舰船影子一层叠一层。她那个时候多半已经站在舰桥,端着同样一杯黑咖啡,听早报告,看海面从灰蓝转成金红。天城偶尔会在廊下碰到她,端着茶盘,不紧不慢地问一句昨夜睡得可好;赤城则会把她滑落的外套重新搭回臂弯。那些声音、气味、连带着船身极轻的摇晃,构成了她过了很多年的早晨。

如今这些全不在身边。杯子是她自己带的,咖啡粉是她自己存的,身边既没有值更的脚步声,也没有人给她搭外套。她收回神,把那点恍惚压下去,靠在树干上等天亮得更透一些。

就这一口的工夫,远处林子深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鸟叫,不是风过树叶。是闷沉沉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隔着层层树冠传过来,震得树梢上的晨雾都抖了抖;紧跟着是木石碎裂的脆响,还有几道人声压着嗓子暴喝,被风撕得零零碎碎。动静不小,在这片安静的离岛清晨里,格外扎眼。

维特里娅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叹气-。’

她仰头望了一眼声响传来的方向,眉宇间那点刚睡醒的松弛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看来是突然刷新剧情关键点了。’

她没急着动身,反而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咖啡,让那股苦味在嘴里散开。咖啡还剩小半杯,她打算喝完再动——反正隔着这么远,真要有什么天大的变故,也不差这一口的工夫。

她打心底里不喜欢这种"剧情突然跳脸"的节奏。头一晚刚在离岛落脚,认识了一窝妖精,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天刚亮就开打,这跟港区情报简报里"平静四十八小时后突发遭遇战"的路数简直一模一样。可惜她手里没有战前简报,对面是什么人、为什么动手、跟自己有没有干系,全得靠自己现看现判断。

她低头瞧了瞧手里的杯子,心里把观望的底线又划了一遍:不主动露面,不率先出手,先看清双方的底细和目的。真要是危及自身或者小黑,她再把后手拿出来;否则,就当看一场陌生世界的实战演习。

她听着那一阵阵闷响,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遍。离岛是风息一伙的地盘,大清早打成这样,要么是外头寻过来的仇家,要么就是会馆那边找上门的人。不管哪一种,她这个外来者都不能傻乎乎站在空地上看热闹——万一流矢或者灵力余波扫到树洞方向,小黑还在那边睡着。她得先把自己的手段备齐,再去看这场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她灵识深处那套沉了一整夜的舰装,被她唤了出来。

先是淡蓝色的虚影,在她身侧一层层铺开。轮廓先于实体浮现:炮塔、甲板、装甲板、舰桥的线条,都是半透明的蓝光,像水面上投下来的影子。跟着虚影一转,蓝光凝实,金属的质感一层层压上来,真正的舰装在她左右成形。


(参考图:天城级战列巡洋舰一番舰 天城 IJN Amagi あまぎ)

最先是两座双联装的410炮塔。它们从蓝色的光影里脱离出来,炮管缓缓抬起,黝黑的炮身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冷光,稳稳架在她身侧后方的装甲基座上。炮塔转动的机构发出极轻的机械咬合声,停在待命的角度。

再往后,两条机械臂从她肩背两侧伸展开,托举起左右手边两块狭长的飞行甲板。甲板边缘带着舰载机起降的标线,板面是深灰的装甲色,一头宽一头窄,虚虚悬在她身侧,供战机起落停放。甲板下方连着一排副炮与高射炮的炮位,单装的、连装的,一门门在虚影里补齐。八门单装的140毫米副炮分列两舷,八九式的12.7厘米连装高角炮跟着架起,再往下是一串串九六式三联装的25毫米高射机枪,炮管齐齐指向天空;甲板中段的机库升降台虚掩着,里头一排舰载机的轮廓隐约可见——战斗机、轰炸机、鱼雷机,按机种分着区,随时能弹射出去。

这套舰装她熟得不能再熟。天城级的底子,后来改成了可能只存在图纸上的航空巡洋舰,主炮的分量、甲板的宽度、机库里能收容的机数,她闭着眼都摸得清。在港区那些年,这套形同手足的装备无数次跟着她出海,炮口对着塞壬的舰队,甲板上起飞过一茬又一茬舰载机。如今它换了个陌生的世界重新展开,金属的咬合声却跟记忆里分毫不差。

最后成形的是舰体的主装甲带,一层叠着一层覆在她身后两侧,钢板接缝规整;再往上,背后立起舰桥与雷达样式的装饰结构,桅杆、天线、主炮与防空炮配套的测距仪一应俱全,顺着她的身姿往上收,不显累赘,只把整个人衬得像一座浮在林间的小型航巡。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身侧装甲带贴着后背的重量。看起来可不轻,但压在她身上完全没有感觉——心智魔方科技!小子!

整套舰装展开完毕,蓝光散尽,金属与装甲的气息压在晨雾里。她身上那件军大衣还披着,狐耳和五条尾巴依旧露在外头,可这身一看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舰装,把她和这片林子彻底隔出了一道界线。

她抬手按了按身侧的炮塔基座,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跟她在港区无数次战前检查装备时一模一样。主炮待发,甲板清空,机库闭着,高射炮全数指向天空——这套状态她熟得像自己的第二身衣裳。唯一别扭的是身后五条尾巴,展开舰装之后总忍不住想去蹭装甲板,被她一条条按了回去。

维特里娅空着的左手抬起来,用力一挥。

一架战机从她手边凭空冒了出来。

起先只有模型大小,翼展不过一掌,机身灰白,机头画着零战典型的标识,安安静静悬在甲板上方。跟着它顺着甲板跑道滑出,机体周围蓝光一闪,尺寸飞快往上拔——模型、实物之间那层界限被冲破,转眼之间,一架正常大小的零式52型丙战斗机已经振翅离地,起落架收起,机身贴着树冠掠过。

战机穿过林子上方残留的晨雾,稍稍倾斜机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盘了两圈,爬升到云层之下的高度,开始绕着这片离岛缓缓巡航。

它是她放出去的眼睛。

零战52型丙贴着林冠盘旋,机身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它先绕离岛外围兜了半圈,确认周边没有别的异动,才压低高度,朝着打斗声响的那片谷地靠过去。机翼微微倾斜,螺旋桨搅动的风声从意识那头隐约传过来。

通过舰载机与她之间那条心智魔方牵起来的联系,空中那架零战看见的东西,一点点落进维特里娅的意识里。俯瞰的视野铺展开来:茂密的林冠像一片翻涌的绿海,树与树之间露出几条空地与溪谷;再往远处,一个被打斗搅得尘土飞扬的区域,正处在视野中央。

她借着这双空中的眼睛,把下方看得清清楚楚。

空地上,四个人正围着一个蓝头发的家伙打。

围攻的四个,她昨夜都认过——风息在左侧,藤蔓与枝条顺着他的心意抽出去;洛竹在高处的枝桠间腾挪,木属性的灵力催着灌木与树根横拦竖挡;天虎闷头正面压上,一身蛮力砸得地面直颤;虚淮绕在侧后,掌心里凝着冷意,时不时打出一道冰棱。四个人各占一方,把中间那个人围得密不透风。

而被围在正中的那个蓝发家伙,在四人的围攻底下,神色却从容得很。

维特里娅在枝叶后头眯起眼,下意识用看阵型的眼光盘了一遍。风息他们这围堵不算松散:左侧木属性控场,高处游击牵制,正面蛮力压迫,侧后冷击封路,四个方向配合得有来有回,搁一般对手身上,这套合围早就收紧了。可被围的这位偏偏能在四股力道的缝里来回挪步,既不硬接天虎那类正面重击,也不被洛竹、风息的木障困死,每一次避让都卡在合围还没合拢的空档里。

’阵型没毛病,差的是硬碰硬的实力。‘ 她心里下了判断。四个打一个还压不住,对面那个人的水准,明显高出这一档。

他身形看着不算壮,一袭深色衣裳,蓝发被动作带得扬起;风息的枝条抽过来,他侧身就让开了;洛竹催出的树根缠到脚边,他纵身一跃便踏了过去;天虎正面那一击,被他抬手轻轻挡开,气浪震得落叶打转;虚淮的冰棱近了身,他偏头一避,顺手拨开。他脚下踏着的尽是空地与倒木,身形转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预判落空的位置上,衣袂连被枝条蹭到的次数都很少。一招一式下来,他既没被缠住,也没被逼退,游刃有余得像是在陪几个人过招,而不是身陷合围。

维特里娅靠在树干上,看着零战传回来的这一幕,轻轻吹了声口哨。

‘厉害。’

这是她实打实的敬意。能在风息四个人的围攻底下还站得这么稳,这份身手搁哪儿都算一号人物。她在港区见过不少强者,可眼前这位那份举重若轻的劲儿,还是让她多看了两眼。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尽,空杯随手收进舰装空间,脑子也跟着把眼下的状况理顺了。

风息一伙围攻这么一个蓝发的家伙,打得天翻地覆;这个人实力压过四人一线;再结合她记不全、却还残着影子的那点剧情……她皱了皱眉,在记忆深处打捞了半天,总算把那个名字捞上了边。

‘这个人……叫无限?’

名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雾,可大致是这么个称呼。她记得不清楚,只晓得这是个不好惹的角色,跟会馆、跟妖精里的执行者有些牵扯。至于具体前因后果,她那半本剧情这会儿翻不到更细的页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小黑大概也听见了。’

方才打斗声炸开的时候,她就想到了那个小孩。昨夜才刚在离岛安顿下来的小黑,这会儿指不定已经被这边的动静惊醒,循着声音往这边摸。维特里娅倒是不担心小黑凑到跟前吃亏——被围在中间那位看着不像会对小孩下狠手的样子;可场面这么乱,她得多留个心眼。

她没有直接往打斗现场冲。

一来,她跟风息一伙才认识不到一天,立场还没站定,贸然掺和进人家的恩怨里头,不明智;二来,这位叫无限的强者是什么来路、站在哪一边,她眼下两眼一抹黑,上去帮谁都是赌。她这套舰装和舰载机是压箱底的后手,不是拿来给刚认识一晚的人出头的。

‘先看着。’她心里拿定主意,‘靠近点,瞧清楚再说。’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学着昨夜跟风息穿过林子时记住的步子,开始往打斗现场挪。

离岛这些妖精在树间穿行的法子她看了一路:脚掌先试探着踩上横伸的枝桠,借着树干的遮挡换落脚点,重心压低,动作放轻,一棵树蹦到另一棵树上,枝叶之间不留大的动静。维特里娅本来就有舰娘级别的体能,学起来并不费劲;她压着脚步,在树冠与灌木丛之间迂回,顺着零战传回来的方位一点点靠近。

装甲带在她身后收着大半,只留炮塔和甲板维持最低的待命状态;零战还在天上盘旋,替她盯着下方的战局。她伏在一棵大树的粗枝后头,透过叶隙往空地上望,既没出声,也没把舰装彻底亮出来。

越靠近,打斗的细节传得越清楚。风息枝条破风的嗖嗖声、天虎落脚时地面的闷响、虚淮冰棱碎裂的叮当声,混在一块儿;那个蓝发身影偶尔抬手,动作看着轻描淡写,可每一下都把攻过来的力道卸到旁边的树根和石头上,崩出一圈圈碎屑。维特里娅蹲稳在枝桠上,五条尾巴保持平衡,炮塔的炮口压得很低,没有对准空地任何人。

她又想到小黑。昨夜那孩子被风息领去了另一处树洞,这会儿指不定已经被这阵仗吵醒,循着声音往这边摸。她在心里留了个心眼,等会儿靠近了,得先找找小黑在不在场;要是小孩被卷进这场合围里,她不能袖手看着。至于场中这位蓝发的无限——她那点残缺的剧情里,对这个人的印象只剩"很强""跟会馆有关系""不是寻常妖精"几个零散标签,更多的便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她提醒自己,‘眼睛看见的,比记不全的旧剧情牢靠。’

林间晨风一卷,打斗扬起的尘土和碎叶从坡那边飘过来。维特里娅眯起眼,把视线落回那个被四人围着的蓝发身影上。

天上的零战还在缓缓盘旋,机翼下的影子掠过林冠,把空地上的每一次交手都传回她的意识里。她没有急着往下跳,也没有放出第二架战机——就这么藏在枝叶后头,把风息一伙的招式路数、那位蓝发强者的应对分寸,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指挥官的本分,从来都是先看清战局,再决定炮弹往哪儿落。

‘……无限是吧。’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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