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顺着巨树的根系盘上去,越往林子深处走,天光越被枝叶滤成柔和的绿。风息走在前头,步子熟稔,哪块青苔石板松了、哪道树根横在路上,他都绕得不动声色;小黑颠颠跟在他身侧,尾巴在身后一翘一翘;维特里娅吊在最后,眼睛没闲着,把沿路的树势、地形、能藏人的豁口一桩桩记在心里。
又转过一道弯,林子豁然敞出一片空地。
空地靠着几棵合抱的老树,枝桠横生,上头搭着些藤条和木板,看得出是常年住人的地方。火堆的残迹还在石圈里,旁边码着成捆的干柴;一条浅溪从空地边上绕过去,水声轻轻的。这地方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风一吹,满林子都是草木和松脂的味道。
维特里娅第一眼就扫到了空地上的三个人。
靠在最粗那棵树横枝上的,是个棕发的年轻妖精。头发半束着,两缕垂在颊边,耳朵尖尖的,身上是灰绿的短打,脖子绕着一条红围巾,腰间也是一圈红带。他一只手扶着树干,一条腿悠闲地搭在枝上,瞧见风息带人过来,眼睛一亮,冲这边大大方方挥了挥手。
"风息!"他声音透亮,"你可算回来了。"
空地另一边,蹲着个大块头。那身形比寻常人宽出整整一圈,肩膀厚实,虎纹一样的纹路爬在橘色的皮肤上,头上扣着顶宽边的斗笠,脖子上挂一串圆珠子。他手里攥着几根铁签子,上头串着肉块,正往火堆边挪。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斗笠底下一双眼睛扫过来,闷沉沉的,没出声,只冲风息点了点下巴。
再往溪畔一块青石上,还坐着个。浅蓝的长发披到腰后,额头两侧生着一对青蓝色的角,一身青蓝的宽袖衣裳,袖口和腰际坠着一圈蓬松的白绒。他靠着青石,垂着眼,神情淡淡的,像是对这边来的人半点兴趣都没有;可维特里娅能感觉到,那道没什么温度的视线,已经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落了一圈。
’一个热情的,一个闷头干活的,一个冷眼旁观的。‘
她心里飞快地给这三人分了类,‘阵容倒是齐整。’
她借着打量四周的工夫,把三人的底细又过了一遍。树上那位洛竹,气息最活络,木属性的灵力跟周遭草木缠在一处,待人接物一团和气,是这伙人里负责招呼外人的角色;火堆边的天虎,身形宽厚,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气息沉得很,一看就是出力护场子的;青石上的虚淮最不好估摸,那对青蓝角下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周身的气息又冷又静,跟溪畔夜里的石头似的。
搁港区,这搭配她也熟。一个负责联络,一个负责正面顶住,一个在旁边冷冷盯着新来的。她在心里给各人的位置标了号,脸上却不显,只跟着风息往前走,军大衣的下摆扫过草地,五条尾巴在身后收得整整齐齐。
风息领着他们走到空地中间。
"洛竹,"他先抬手指向树上那个棕发妖精,又依次点过去,"天虎,虚淮。"
被叫洛竹的棕发妖精已经从横枝上跳了下来,几步迎到跟前。他目光先落在风息身后,绕了一圈,最后停在维特里娅身上,又落到她脚边那团小黑影上,脸上的笑意里添了几分意外。
"哟,"洛竹拖长了调子,"风息,你这回出去,居然带了个新人回来?"他上下打量着维特里娅,"这位是……"
话音没落地,他又歪头看见了小黑,语气更惊讶了:"怎么还带了只小猫回来?"
维特里娅本来瞧着这阵仗,心里那点想笑的劲儿刚冒头——风息在外头捡了她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妖精",又顺手拎回一只炸毛小猫,这配置搁港区,跟出航捡回两箱待入库的物资似的,多少有点可乐。
可她笑意还没浮到脸上,脚边那团黑影已经"喵呜"一声冲她哈了口气。
炸毛比在死胡同里还利索。小黑弓着背,绿眼睛瞪着她,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威胁。维特里娅挑了挑眉,刚要开口,眼前黑影一晃——
巴掌大的黑猫身形忽然一涨,再散开的时候,地上蹲着的已经变成了个小孩。
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模样,一头乌黑的乱发,头顶支着两只毛茸茸的黑耳,耳郭内侧是青绿色;一双碧绿的大眼睛,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警惕。身上套着件松垮垮的白T恤,前前后后沾了不少灰和草屑,脏兮兮的,下摆堪堪盖过腰间。小孩攥着两只小拳头,站在那儿,依旧瞪着维特里娅,腮帮子鼓着,像是随时准备再哈一口气。
维特里娅把到嘴边的笑咽了回去。
“我叫小黑,我也是妖精。”
"……行,"她低头看了看这个化成人形的小家伙,"原来你长这样。"
小黑别过脸,不搭理她,可那身绷着的架势到底松了些。
洛竹可不管旁边这两人的眉目官司,热情劲儿半点没减。他绕着小黑蹲下来,伸手就揉了揉小孩头顶那对黑耳朵,又顺手顺了顺从T恤后头露出来的尾巴。小黑被他rua得耳朵一抖,回头想躲,洛竹手快,已经把尾巴尖也捏了一把,笑得眉眼弯弯。
"小家伙,别怕别怕,"洛竹说,"自己人,自己人。"
小黑挣了两下,没挣开,一脸无奈地任由他揉着。
维特里娅蹲下来些,把这个化成人形的小家伙打量了个仔细。乱蓬蓬的黑发底下,两只黑耳跟着洛竹的手一抖一抖;那双碧绿的眼睛跟猫形时一模一样,只是瞧着更小、更倔。身上那件白T恤松松垮垮,袖口卷到小臂,衣角前前后后都蹭了灰,一看就是一路奔逃没顾得上收拾。她想起港区那些刚接回港、灰头土脸却还梗着脖子的小驱逐,心说这孩子模样倒是显小,脾气可一点不小。
"多大了?"她顺口问了句。
小黑听不懂她这话里的客气,只往洛竹身后缩了缩,耳朵抿下去,又冲她露了半排小牙。
洛竹笑着把人护了护:"别逗他,认生。刚来都这样,处两天就好了。"
"行,认生就认生。"维特里娅直起身,也不勉强,"反正我也不急着凑近乎。"
rua完了小猫,洛竹这才把注意力转回到维特里娅身上。他站起身,围着她转了小半圈,目光从她那身军大衣看到白短靴,又落到她头顶露出来的狐耳和身后垂着的五条白尾,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你这身装束,可真少见。"洛竹上下打量着,"料子、剪裁……跟我见过的都不太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挺好看的。"
"瞎穿的。"维特里娅随口应付,没打算细说。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这身衣裳搁妖精跟人堆里确实扎眼,要不是风息已经先入为主把她当成同类妖精,这会儿怕不是要被追问来历。
风息在一旁听着,这时开口打了圆场:"路上一起遇上的,先在这儿落脚。"他看了眼洛竹,又看了眼天虎,"今晚你跟天虎,好好招待他们两个。"
"包在我身上。"洛竹一拍胸脯,应声爽快。
蹲在空地上的天虎闷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溪畔青石上的虚淮没接话,只淡淡抬了下眼,又把视线垂了回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根细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脚边的草。
维特里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作声。
‘行吧,先住下看看。’
日头一点点偏过去,林子里的天光从透亮的绿转成暖黄,再慢慢沉成傍晚的橘红。空地上那圈石砌的火堆被重新点燃,干柴"噼啪"烧起来,火光把四周的树根和人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天虎是个嘴笨手勤的。他把串好的肉架在火上翻烤,油珠滴进火里,冒出一阵阵香气。烤得差不多了,他取下一串,递到小黑跟前,说了目前唯一一句话/词是“肉”。
小黑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肉串就啃。小孩饿了一晚上,这会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鼻尖沾了点油星,碧绿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天虎看着他吃,斗笠底下脸上线条松了松,又默默翻起下一串。
火堆四周一时只剩烤肉的滋滋声和柴火的噼啪响。洛竹盘腿坐在地上,拿树枝拨着火;虚淮不知什么时候从青石边挪到了火堆另一侧,依旧没什么话,抱着胳膊看火;风息坐在小黑旁边,时不时替他把刚刚换好的衣服领子扶正一点。火光把几道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晃晃悠悠。
维特里娅瞧着这一圈人,心里有一瞬发怔。那点热乎劲儿刚冒上来,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别拿港区的光景往这儿套。‘她提醒自己,‘先看清楚再说。’
风息在火堆旁坐下,看了看埋头吃肉的小黑,语气放得很柔。
"这儿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他说,"没人能再追到这儿来。"
小黑抬眼看了看他,嘴里还嚼着肉,慢吞吞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维特里娅坐在火堆另一头,隔着跳动的火光看这一幕。新家。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接话。这种被人安排好去处的滋味,她太久没尝过了;可也正因为尝得少,她才不敢轻易信。她往火边挪了挪,手搭在膝上,灵识里那套舰装依旧安安静静候着,袖子里的魔杖贴着小臂——后手她一刻没撤。
夜幕彻底落下来,林子里只剩火堆这一片亮。
洛竹不知从哪儿摸出几只粗陶碗,拎来一陶罐自酿的大概是果酒的饮料,挨个给风息和自己的碗里斟上。天虎面前也摆了一碗,他却没动手,只继续烤肉串。小黑面前搁着一碗清水,肉串倒是一串接一串,吃得不亦乐乎——小孩子家家的,自然轮不到碰酒。
"来,干杯。"洛竹举碗,冲风息抬了抬。
两只粗陶碗在火堆中央轻轻一碰。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火堆边上这个还没摸清底细的新来者身上。洛竹捧着碗,侧身看向维特里娅,眼里又是那股子按不住的好奇。
"话说回来,"他说,"还没问你呢。你是哪里的妖精啊?我们这一带,狐狸模样的本来就少,你这白发的狐狸,可就更稀罕了。"
维特里娅正拿一根枯枝拨着火堆里的炭,闻言抬了抬眼。
"国外回来的。"她答得很顺。
"国外?"洛竹一脸惊讶,眼睛都睁大了,"那你一定去过好多地方吧?"
"那当然。"维特里娅把枯枝一搁,语气一本正经,连眼神都不带飘的,"我跟你们说,我们那儿——哦不,国外,人可比国内少多了。地方大,人散,不去城市走半天碰不着几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接着往下编:"虽说那边人手一把枪,看着吓人,可外国人比你们想象的迷信多了。什么忌讳啊讲究啊,一点不比这儿少。"
风息端着碗,安静地听着;洛竹听得连连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虚淮在火堆另一侧抬了下眼皮,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
"那你怎么一直待在国外?"洛竹顺口又问。
"嗨,"维特里娅摆了摆手,浑身上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很久以前就开始云游四海了,到处走走看看,最近这才刚走回来。"
"云游四海,听着可真自在。"洛竹眼里满是向往,捧着碗又追问,"那你都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见过特别稀罕的妖精?"
"那可多了去了。"维特里娅面不改色,张嘴就来,"有的地方风大,船都能给吹歪;有的地方冷得哈口气都结冰;还有的地方,林子长得比人还高。具体名字嘛,记不太清了,走得太远,回头路都找不着。"
她这话半真半假。吹歪船的风是NA海(大西洋)的大风,结冰的地方是北联极北航线的寒冬,比人还高的林子是霍格沃茨的禁林——只是这些全被她裹进"国外见闻"里,重新打包了一遍。风息端着碗,安静听着,嘴角那点笑意看不出深浅;虚淮在火堆另一侧冷笑似的掀了下眼皮,到底没开口拆她。
这套话她说得滴水不漏,真假掺半,听着像那么回事,又抓不住实打实的把柄。搁港区跟塞壬(还有她的舰娘们,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没多大用就是)周旋的时候,她这套糊弄人的本事早就练熟了;眼下对着几个不摸底细的妖精,更是绰绰有余。
维特里娅她心里嘀咕,面上依旧笑眯眯的。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一串火星子溅起来,落进夜色里。小黑啃完手里的肉串,伸手又去拿下一串,对大人们聊的国外奇闻充耳不闻。
夜一点点深下去,林子里的虫鸣密了起来,火堆烧得矮了些。
小黑到底是孩子,吃着吃着就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串烤肉。洛竹瞧见了,笑着伸手把他手里的签子接过去搁在一边,冲他挤了挤眼。小孩揉了揉眼睛,碧绿的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躺下,坐在风息身边,脑袋慢慢靠到人家胳膊上。天虎把最后一串肉烤好,见他这副模样,默默把肉串收进一片大叶子里搁好,留着明天再吃。
维特里娅看着这一幕,端着碗没说话。她在港区见过不少这样的夜晚——小的们练了一天,吃着饭就能睡着,身边年长的姐姐顺手给盖件衣服。只是眼前这一桌人,跟她那份记忆里的谁都对不上号。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碗里的清水,果子酒她没碰,初来乍到,她不打算让自己夜里睡得太沉。
洛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冲维特里娅招了招手。
"走吧,我领你去住的地方。"他说,"歇一晚,明天再聊。"
风息也站起来,弯腰冲小黑伸出手。小孩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来跟着他,往空地另一侧那排树洞走。两拨人在火堆旁分了岔,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洛竹领着维特里娅穿过几棵老树,在一棵巨粗的树干前停下。树干上凿出个圆圆的洞口,里头铺着干草和蕨叶,缝隙里还塞了些软毛,虽说简陋,倒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股温馨劲儿。
"就是这儿了。"洛竹侧身让开洞口,"夜里山里凉,干草够厚,凑合睡。"
"多谢。"维特里娅冲他点了点头。
洛竹又交代了两句夜里的注意事项,道了声晚安,转身顺着树影退了回去,脚步声很快融进林子的夜色里。
洞口只剩维特里娅一个人。
她弯腰钻进去,直起身,借着林子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打量这间被称作床的草垛。干草铺得不算薄,可架不住她睡惯了港区军官室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再一看这四处漏风的树洞、散着股草腥味的软垫子,她嘴角抽了抽。
’……好寒碜啊。‘
她在心里下了结论。
不过寒碜归寒碜,总比在巷子里蹲一宿强。她本来也可以从随身行李里翻出个睡袋,扎进草垛里对付一夜——那种更"麻瓜"一点的睡法,省事儿,也不引人注意。可她想了想,到底没这么干。
她从军大衣内侧、实则是舰装空间里拿出了一只看着不起眼的大行李箱,稳稳落在树洞的干草上。箱子不算大,外壳磨得有些旧,边角包着铜皮,看着颇有年头。
这只箱子里头,被施过无痕延展咒——外头瞧着寻常,内里却大出好几倍。当年念书的时候,隔壁赫奇帕奇那位纽特学长拎着同款思路的箱子满世界跑的故事⟪神奇动物在哪里⟫,她和赫敏反复看过好几次了;自己这一只从老蜜蜂邓布利多那里搞到的,内里没装什么神奇动物,倒是分门别类辟了好几大立方畦土,用来种魔药草药。
香草、根茎、干花,一格一格码得齐整,有的还带着露水珠,在箱子里那片独立的小天地里长得正好。
这些的老物件,跟魔杖一样,从霍格沃茨毕业后回到碧蓝航线,走到哪儿都没丢过。她伸手摸了摸箱角磨旧的铜皮,心里那点漂泊感稍稍定了些——好歹,这点家当还在。
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一股温润的土腥气混着草药的清香漫出来。
*先不着急睡。* 她爬进箱子里边,在一处田块盘腿坐下,伸手把几株叶片发蔫的香草挪到透光的角落,又松了松土,把枯掉的叶子摘下来。
打理完最后一株,她在箱子里面箱盖重新合好。
树洞外,夜风穿过林梢,沙沙地响;远处空地上,火堆的余光已经快熄了。维特里娅靠着箱壁坐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回在这个世界,估计还得待上挺长一段时间。港区回不回得去、什么时候回去,眼下都没个准数;眼前这片离岛、这几个妖精、那个吃着肉串的小猫妖,往后会跟她搅出什么名堂,也还看不见。
‘日子长着呢,先把眼前这一夜睡踏实了再说。’
她这么想着,拉过一条软毯往身上一裹,闭上了眼睛。树洞里的草味混着箱子里的药香,安安稳稳地把她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