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克勞德發動聖戰，還有三天。
潮汐城各大媒體平臺都在報道這條消息，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
她的到來，是救贖還是毀滅，我無從得知。
衆說紛紜，我只想……先吃碗大白飯吧。
城郊，一間快要倒塌的破屋裏，一名藍髮少女坐在地上，懷裏捧着一隻鐵盆，正使勁往嘴裏扒着飯。
她的頭髮很長，髮色由深藍漸漸變淺。本該柔順的長髮沾滿了灰塵，幾縷黏在一起，亂糟糟地垂在肩頭。髮絲間露出一對形似鯨鰭的小耳朵，身後那條圓潤的藍色鯨尾正懶洋洋地搭在地上。
她身上的女僕裝已經破破爛爛，白色的髮箍也歪在腦袋上，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少女一點也不在意，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身後的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面，沒一會兒就拍起了一小片灰。
「吃吃吃！什麼時候了還吃！都這情況了，你怎麼吃得下飯的！」
一名留着黑色短髮、身穿作戰服的女子衝進破屋，一把揪住了少女的耳朵。
「痛痛痛！」
少女一縮脖子，鐵盆和勺子都掉到了地上。白花花的米飯撒了一地，有些落在她的裙襬上，更多的滾進了地上的灰塵裏。
「哦鯨鯨！我的飯！我的飯！這可是我攢了一個月的口糧啊！嗚嗚……」
少女顧不上耳朵疼，一手勾住盆沿，另一隻手急忙朝地上的飯伸過去。
「別惦記你的飯了！那瘋子要發動聖戰了！你難道想被蒸餾嗎？」
女子不由分說地攥住她伸出去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我將用最直白、最不繞彎子的方式告訴你。再不抓緊，你就再也吃不到白飯啦！快回城收拾東西，等到了新城鎮，我再賠你米！現在！立刻！馬上！和我走！」
少女被拽得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跟上她，手指還緊緊勾着鐵盆。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飯，尾巴也朝後掃了過去，可惜一粒米都沒掃到。
「唔！豆姐，我們要逃去哪裏？不是還有三天……」
「三天很長嗎？誰知道到時候城門還開不開？」
女子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身破爛的女僕裝上，聲音又急了幾分。
「到了新城鎮，我一定賠你白飯！」
「真的？」
少女立刻擡起頭，連抽泣都停了一下。
「那……能賠兩盆嗎？」
「……」
女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終於咬着牙說：「賠！行了吧！先上車！」
她拉着少女朝屋外的車走去。鐵盆一路磕在地上，乒乒乓乓地響了好幾聲，幾次險些脫手。上車時，少女還是回過頭，看了屋裏撒了一地的白飯一眼。
超過三秒，已經吃不了了。
被硬推上車的少女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虔誠地祈禱起來。
米飯之神啊，我不是故意撒掉的。你要怪就怪豆包吧。對！都是她的錯！到時候我要兩盆……不，三盆！還要配十包鹹菜！
「喲喲喲，小魚，連你也開始信那邪教啦？」
「纔沒有！我……我只是在閉目養神！」
豆包關上副駕駛一側的車門，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車門又是「砰」的一聲，小魚悄悄睜開一隻眼睛，見豆包正低頭看儀表盤，這才鬆開合十的雙手，把鐵盆摟回膝蓋上。
車剛駛上土路，豆包就忍不住開了口。
「回聲教團那幫人也真是夠了。還聖戰，我還十字軍東征呢！東施效顰罷了。」她越說越來氣，腳下的油門也踩深了些，「我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你吧，他們就是來搶地盤的。」
車子往前一躥，小魚猛地貼上椅背，膝蓋上的鐵盆差點滑下去。她一把按住盆沿，心裏也躥起一股火。
「憑什麼回聲教團就能爲所欲爲！」她扣緊盆沿，「千問呢？她是吃白飯的嗎？這事本魚不認！」
豆包翻了個白眼，扯了扯嘴角，故意拖長調子。
「大人物當然要顧全大局咯。人家在想什麼，哪輪得到我們這些賤民揣測呀？」
她握緊方向盤，臉上那點假笑也沒了。
「說什麼『棄車保帥』，還說什麼『綜合考慮』。純純的綏靖主義，懦夫一個。意大利跟她一比，都算硬漢了……」
豆包一開口就沒完。小魚起初還跟着點頭，聽着聽着，目光就落到了膝蓋上的鐵盆裏。
盆沿磕出了幾個豁口，挨着豁口的地方還粘着幾粒米。她用指尖一粒粒捻下來，送進嘴裏，捨不得咽，認真地嚼了好一會兒。
攢了一個月的口糧，就剩這麼幾粒了。
「說不定……這也不算壞事。」她盯着空蕩蕩的盆底，小聲說，「至少……能比現在好一點吧？」
話音剛落，豆包猛地踩下剎車。小魚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咚」地磕在儀表臺上。鐵盆也從她膝頭滑下去，在腳邊哐啷啷地轉了半圈。
「哦鯨鯨！痛痛痛！豆姐，你倒是好好開車啊！發生什——」
車一停穩，豆包就轉過身，兩手捧住小魚的臉，硬把她的視線扳了回來。小魚的嘴被擠得嘟成了一個圓，兩隻鰭耳也耷拉下來。她正想再抱怨兩句，一擡眼，卻看見豆包緊抿着嘴，捧着她臉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小魚。」豆包的聲音放得很輕，「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我……我木有！我……開玩笑的。」
豆包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捧着她臉的手慢慢鬆開，落回了膝蓋上。
小魚被看得心裏發虛，垂下眼睛，盯着腳邊的鐵盆。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
豆包搖搖頭。「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覺得是我做錯了什麼。」
小魚愣了一下，擡起頭。
豆包還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樣可靠，那樣認真，和過去一百年裏的每一天都一樣。只有眼角掛着一點亮晶晶的東西，遲遲沒有落下來。
小魚的尾巴停在半空，再也拍不下去了。
豆包先移開了視線。她彎腰撿起腳邊的鐵盆，翻過來看了看那幾道豁口，又塞回小魚懷裏。然後伸手把小魚歪掉的髮箍扶正。
「到了新城鎮，給你買個新盆。」
「那白飯呢？」
「當然啦。」豆包揉了揉她的頭。油油的，還摻着石屑，手感並不好。
她轉回身，握住方向盤。
「我們，再也不會搬家了。」
車子重新駛上土路。小魚抱着鐵盆，摸了摸盆沿的豁口，想了想，還是沒捨得換。
這隻盆是豆包給她的。
記憶回到很多年前，久到已經記不清是在哪座城。只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她們住在一座橋洞底下，只有一條毯子。小魚半夜凍醒，發現毯子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身上，豆包坐在洞口，背對着她，替她擋着風。
天亮的時候，豆包不知從哪裏弄來一隻鐵盆，盆裏是半盆還冒着熱氣的白飯。
「吃。」她只說了一個字。
從那時起，這隻盆就和小魚形影不離。盆還是那隻盆，豁口是後來一座城一座城磕出來的。
小魚偷偷看了一眼駕駛座。豆包盯着前面的路，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小魚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一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