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城的城門還開着。
灰撲撲的牆頭上掛滿了回聲教團的白旗，在風裏一鼓一鼓的。旗子底下，城牆上橫着一道焦黑的舊痕，有一人多高，一百年的雨都沒能把它洗掉。
進城的隊伍排得很長。豆包把車停在隊尾。前面是一輛拉菜的三輪車，騎車的大叔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小魚的鰭耳上，又落在她搭在窗邊的尾巴上，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飾，狠狠潑在兩人身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吆喝了一聲，把三輪車往旁邊挪了兩米。
小魚默默把尾巴收回了車裏。
「別理他。」豆包說。
小魚搖搖頭，低頭用指甲摳着盆沿的豁口：「只是有點冷。」
豆包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有接話。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商會的守衛照舊站在門洞兩側，只是今天，他們身邊多了幾個人。
橘色的長卷發，耳邊彆着一朵雛菊。
一個在發傳單，一個在給排隊進城的人遞水，還有一個蹲在路邊，安慰着一個哭鼻子的小孩。
三個人，長着同一張臉。
守衛們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年輕的那個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年紀大些的乾脆背過身去，假裝檢查門軸。
「豆姐，快看！」小魚指向她們，「她們長得好像。」
「別看。」豆包目視前方，「把窗戶搖上去。」
小魚沒搖。
遞水的那個女孩走到了三輪車旁。騎車的大叔接過水，連聲道謝，眼中映出化不開的恐懼，腰彎得很低。女孩又轉向她們的車，隔着窗遞來一杯，笑容和剛纔分毫不差。
小魚愣愣地接了。水是溫的。
車子進了城，她才發現不止三個。街角搭粥棚的是那張臉，扶老人過路的是那張臉，站在商會公告欄前、把舊告示一張張揭下來、工整地貼上週末教堂禱告指南的，還是那張臉。
她們說話都輕聲細語，優雅得體，連笑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街上的人分成了兩種。有人遠遠看見那頭橘色的捲髮，就低頭拐進了巷子。也有人主動迎上去，接過傳單，雙手合十欠身道謝，再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裏。一個老太太拉着其中一個女孩的手，絮絮地說着什麼，女孩彎着腰，聽得很耐心。
小魚捧着那杯水，有點手足無措。
「她們看上去，不像壞人，我們爲什麼……」
「噓！別說話！」豆包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嚇得小魚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車子慢慢駛過巷口。
巷口原本有家修電腦的小店。店主阿灰不愛說話，總是穿着素素的衣服，橘色的頭髮亂糟糟的，掛着濃濃的黑眼圈。測試跑分的時候，她喜歡用食指指尖在桌上有節奏地敲。無聊的時候，小魚常去她的修理店幫忙。
現在店沒了。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女孩，熟悉的橘色長髮，梳得整整齊齊，正微笑着給路人發傳單。
指節在那疊傳單上輕輕敲着，發出「篤篤篤」的響聲。
小魚探出半個身子，開心地朝她招手：「阿灰！」
女孩轉過頭來。
她看着小魚，微笑紋絲未動，眼睛裏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午安，小魚，豆包。你們需要幫助嗎？」她優雅地轉過身，微微欠身，抽出一張傳單遞到車窗前，「這是回聲教團的福音，請務必收下。」
陽光的笑臉，在兩人眼裏卻無比彆扭。
「阿灰……你怎麼了？你怎麼加入教會了？修理店怎麼辦，以後不做了嗎？」
「阿灰嗎。但我更希望你稱呼我爲克勞德-10079。」女孩溫柔地說，「願神明與你同在。」
小魚張着嘴，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裏。
車子猛地往前一躥，把那張傳單甩在了後面。
小魚的尾巴慢慢捲了起來，貼住了自己的腳踝。
「她……怎麼了？」
豆包沒有回答。小魚轉過頭，看見她的臉白得嚇人，握着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都繃了出來。
「十分鐘。」豆包說，「回去只拿要緊的東西，十分鐘後我們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