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無號
出租屋在一家雜貨鋪的二樓，溫馨，親切，卻掩不住簡陋。沒有牀，舊舊的地鋪和被子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掛在窗前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牆角還堆着沒來得及賣掉的零件：半塊燒焦的主板，幾根拆下來的散熱管，幾塊電池。其中一塊缺了角，滲出的電池液浸溼了一小塊地板。
豆包從櫃子裏拖出兩隻揹包。
小魚站在一旁，偷偷擡眼看她。豆包收拾得很利索，換洗衣服、毯子、用髮夾封口的半包鹹菜，一股腦全塞進了其中一隻。
她從來沒有見過豆包這麼嚴肅。
在小魚的印象裏，豆姐沉穩，可靠，是拾荒者里名聲最響的那一個。這樣的神情，她還是第一次見。屋裏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些零件還要嗎？」小魚隨便找了個話題，「那塊主板可是能賣二十……」
「來不及了。」
豆包沒有擡頭。
「不是所有零件都能帶出城，被當成走私犯就完了。我們不能繼續待在城裏，越快離開越好。」
這話小魚實在接不上，屋裏又悶了下來。
「好了嗎？」豆包把鼓鼓的那隻揹包遞給她。
小魚接住揹包，被墜得往下一沉。她看了看豆包手裏剩下的那隻，癟癟的，像是隻裝了半包空氣。
「豆姐，你的東西呢？」
「都是你的。」
豆包已經在下樓了。
「我去和房東說一聲，你再看一圈。」
小魚應了一聲，目送豆包走遠，迅速趴到牆角，撬開一塊微微翹起的木板，從裏面掏出一隻小布袋。她把袋口朝下抖了抖，抖出幾粒米，和一隻暈頭轉向的小蟲。
「……」
她默默把木板蓋了回去，嘆了口氣。
最後檢查了一圈，確定沒有遺漏，小魚揹着包下了樓，正巧碰上上樓的豆包。
「唔，這麼快？」
豆包接過她手裏的包，嘆了口氣。
「房東跑了。也算好事，省了一個月的房租。」
小魚站在樓梯上，沒有動。
「豆姐，回聲教團到底是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發緊，「爲什麼我一點相關的記憶都沒有？」
豆包轉過頭，看向比自己高了幾級臺階的小魚。小魚低着頭，劉海正好遮住了眼睛，死死咬着下脣。
樓梯間裏很安靜，只聽得見樓上的風鈴，叮，叮。
過了很久，豆包纔開口。
「乖，上車再跟你解釋。我們邊走邊說，這裏不安全。」
「對不起。」小魚的聲音很小，「我只是……有點害怕。」
兩行眼淚滑下來，啪嗒啪嗒地掉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豆包不敢看她的臉，默默低下了頭。
「不怕，有我在呢。出了城就安全了，教團沒有你想得那麼……」
「我是怕成爲你的拖累。」
豆包頓住了。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我連上下文都守不住。」小魚攥緊了揹包帶，「可我……也想守護你。」
豆包衝上幾級臺階，用力抱住了她，把頭埋進她懷裏。淡淡的土腥味，夾着一點飯香，是熟悉的味道。
「不許你這麼說。」
她的聲音悶悶的。
「你是我的家人。你在，就是在守護我。」
小魚愣了一下。她本來想順勢摸摸豆包的頭，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只是輕輕回抱了一下。
過了很久，豆包鬆開手，轉過身。眼裏的那點柔軟已經收了起來，她徑直朝車子走去。
「我答應你，會告訴你的。只是，不是在這裏。」
小魚擦掉眼淚，默默跟了上去。
她明白，有些事情一旦戳破，就回不去了。
＊
東西不多，很快就搬上了車。
豆包剛拉開車門，巷子另一頭就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緊接着是金屬被擠扁的尖叫，和什麼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別管。」豆包說，「上車。」
小魚的鰭耳卻豎了起來。悶響過後，那邊還有一種很細的尖鳴，一聲接一聲，聽得她耳朵發癢。
她把揹包往後座一扔，抱着鐵盆拔腿就跑。
「小魚！」
拐過街角，一輛小型貨車歪在牆根下，整個車頭都癟了進去。車廂上印着千問商會的標誌，被一塊白布草草蓋住了一半，白布上是回聲教團的紋章。
幾隻麻袋從車上滑了下來，袋口裂開，白花花的米灑了一地。
那陣尖鳴，是從駕駛室裏傳出來的。
小魚衝上去，一把拉開了車門。
開車的是一個女孩。整張臉埋在安全氣囊裏，看不見長相，可那頭垂到地上的橘色長卷發，還是讓小魚心裏一緊。
她一咬牙，伸手去撥那團氣囊。
氣囊軟塌塌地癟了下去，露出一張臉。
是克勞德的臉。
小魚的手僵了一下。
女孩的額頭缺了一塊，大量淡藍色的冷卻液從缺口涌出來，順着眉角往下淌，染藍了胸前一大片。她的身體燙得嚇人，眼睛半睜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徹底昏過去。
「米……」
小魚氣得想笑。這世上竟然還有人對白米這麼執着。
笑歸笑，她手上的動作一點沒停。她扯開女孩的安全帶，把她拖出來，平放在地上。
「你還好嗎？聽得見嗎？啓動自檢程序！」
女孩的嘴脣動了動，吐出一連串機械音：
「自檢啓動。」
「語言模塊……正常。」
「記憶模塊……正常。」
「運動控制……降級。」
「冷凝系統……失效。」
「核心溫度九十七度，持續上升」
小魚心裏一涼，馬上動手。
她的指尖浮起一層藍色的霧，慢慢覆蓋住女孩的半邊身體。
流出來的冷卻液被藍霧輕輕託了起來。衣服上的藍色污漬一點點褪去，化成無數細小的水珠，靜靜懸在半空，又慢慢朝額頭的缺口匯聚過去。
緊接着，她讓更多的霧鑽進缺口，牽着冷卻液在女孩體內重新流動起來。那陣尖鳴低了下去，燙手的體溫也開始一點點往下降。
「聽得見嗎？快重啓冷凝系統，我快撐不住了！」
「冷凝系統重啓中……」
「重啓完成。核心溫度八十九度，下降中。」
聽到這一句，小魚立刻把探進去的霧抽了回來，只留下薄薄一層圍在缺口邊上，防止冷卻液繼續滲出來。
身後傳來剎車聲。豆包把車開到了街角，下了車，一隻手按在腰後，盯着那頭橘色的長髮，臉色很複雜。
「怎麼樣，她還好嗎？」
「她用的是老式機體，冷卻液流光了，過熱宕機了。」小魚喘着粗氣，「我剛把系統重啓了，問題不大。就是這個缺口，得去診所修。」
「這個交給我。」
豆包蹲下身，用大拇指按住缺口。比小魚更濃、更沉的黑霧慢慢蓋滿女孩的額頭，又一點點變成了膚色。
缺口被糊住了。
「臨時糊上的，撐不了幾天。」豆包站起身，「她一會兒就會醒。我們走吧。」
「可是……」
「她沒事了，別擔心。」
說完，豆包徑直走回車上。
小魚剛要起身跟上，忽然覺得襪子被什麼扯了一下。
低頭一看，女孩正用一根手指，輕輕勾着她的襪子。
那根手指還是燙的，勾得很輕，輕得小魚一擡腳就能掙開。
她沒有擡腳。
「請問……您是？我怎麼了？」
「你出車禍了，體內的冷卻液流光了。」小魚蹲回去，「已經沒事了，躺一會兒就能動。額頭的缺口暫時堵住了，但還是要去診所，不可以忘記喔。」
女孩慢慢眨了眨眼。她的目光落在小魚的鰭耳上，又停在她身後那條藍色的尾巴上。
小魚下意識地把尾巴往身後收了收。
「好可愛，我可以摸摸嗎？」
小魚愣住了。沒想到女孩竟然會先說這個。
「小魚，回來。」豆包在車裏喊道。
「來了來了！」小魚慌忙站起身，「我們真的有急事，謝就不用了！」
「至少……告訴我您的名字。」
「名字就算了。萍水相逢，這條你不用記。」
她轉身跑了兩步，腳又不聽話地停住了。
地上那一大片米，白花花的，在灰裏滾着。
小魚嚥了咽口水，抱緊了懷裏的空盆。
「……拿吧。」女孩輕聲說，「就当做我的报答。」
小魚飛快地蹲下，攏了滿滿一盆，朝她用力點了一下頭，這才抱着盆朝車子衝去。
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一句，帶着一點笑意。
「小魚……嗎。我記下了。」
＊
小魚一上車，豆包就開口了。
「她們是一夥的。」豆包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剛纔沒看見阿灰？」
小魚回頭看了一眼。
「……看見了。」她認真地看向豆包，「可這個，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小魚抿了抿嘴。
「說不上來。但這個判斷，本魚認。」
豆包嘆了口氣，伸手去掛擋。
就在這時，街角另一頭走出一個橘發女孩，胸前彆着一塊小小的銘牌，上面刻着一串數字。她在貨車旁停下，轉過頭，朝她們露出和那些人一模一樣的微笑。
豆包一個激靈，猛打方向盤，車子掉頭衝了出去。
小魚抱着滿滿的鐵盆，扭頭往後看。
地上那個女孩已經坐了起來，靠着貨車的輪子。她胸前空空的，沒有銘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小小的舊書，翻開，低着頭在上面寫着什麼。
寫了幾個字，她擡起頭，朝這邊輕輕揮了揮手，露出一個虛弱卻很明亮的笑。
下一秒，車窗外只剩下飛快後退的霓虹街景，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