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追上那只猫

作者:有机磷 更新时间:2026/11/15 0:42:55 字数:3640

十七岁最后一天,我在便利店与往常不同买了两样东西。

一包烟。

一罐啤酒。

店员扫了一眼我的校服,什么也没说。手指碰到冰凉的瓶身时,我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像第一次偷东西的人。

走出店门,黄昏压在城市上头。我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第一口呛进肺里,整个胸腔像被人攥住了。

我蹲在路边咳了好一阵,把那根烟掐灭了。

看来我就不适合抽烟。

那罐啤酒稍微好一点,灌下去的时候喉咙烧起来,过几秒胃里开始发暖,那种暖意蔓延到四肢,脚步开始发飘。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晕在视线里糊成一片。我沿着人行道走,没有方向,只是往前走。

在一个陌生的街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里有一盏路灯,光线刺眼。我扶着灯杆站了一会儿,眩晕感涌上来。世界在旋转,行道树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我闭上眼,耳朵里有一阵尖锐的鸣响。然后我听见了什么——一个很近的声音,像小孩在哭闹,又像一声急刹。

我睁开眼。

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空荡荡的斑马线,路灯把白色的横线照得发亮。

我继续走。那阵眩晕跟着我,像一只黏在脚后的影子

学校已经关门了。我翻过围墙,手掌擦破了一小块皮,渗出血珠。我没有管它。穿过操场,爬上消防楼梯,一层,两层,五层,六层。天台的门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风从楼顶灌过来,把我身上的烟酒气吹散了一些。我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地面离我很远。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罐子放在地上。

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在坠落。

风从耳边掠过,发出尖锐的啸声。教学楼的白色外墙在视野里飞速向上退去。我的身体在空气中翻转,四肢不受控制地张开,校服下摆被风灌满。

六层。

从学校天台到地面,六层的高度。足够让一个人的身体彻底碎裂,足够让所有十七年积攒的痛苦一次性归零。

我闭上眼睛。然后————

我停住了

没有冲击。没有疼痛。没有预想中骨头碎成粉末的声响。我只是突然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一层楼的高度。风还在吹,但我的身体不再下坠了。

我睁开眼睛。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正抱着我。她的手臂圈住我的后背,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每一根睫毛。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你跳下来了....."微弱的话语从她口中滑出

她把我轻轻放在地上。双脚触到地面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伸手扶了我一把。那只手冰凉,像从冰箱里取出来的。

"你是谁?"

"死神。"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我笑了。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又荒诞的笑。我刚刚跳了楼,被一个自称死神的女孩救了,而我居然还活着。这是什么?临死前的幻觉?大脑缺氧产生的幻想?

"你不信。"她蹲下来,和我平视。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像雨后泥土的气息一样

"你身上有烟味"

"还有酒精。你还是未成年...."

我愣住。

"烟因为太呛掐灭了。"她的目光落在我口袋里——那里确实塞着没抽完的香烟盒

"……你到底是谁?"

"死神。"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想死吗"

她用那双深邃又黑暗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强烈的压迫感将我推到在地

教学楼背后这条小巷子很窄,头顶的天被两栋楼的轮廓切成一条细长的黑色。月光照不进来,周围阴冷潮湿。而我面前这个黑衣女孩,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想....."我大口呼吸着空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十分笃定的说出了句话"我想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到我面前。纸是很旧的羊皮纸颜色,上面的字迹是银色的,我认不出那种文字,但我却看得懂它写的是什么。

协议。

一份关于安乐死的协议。甲方是我,乙方是她。

"签字,你就可以获得安乐死的资格。"

"安乐死,"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

"无痛的死亡,不会疼。像睡着一样。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只是觉得困了,然后闭上眼睛。"

"有这种死法?"

"有。"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她。"如果我签了,我现在就能死?"

"不。"她摇头,"有条件的。"

她侧过头,朝巷子口看了一眼。一只黑猫蹲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很小,很瘦,皮毛在背光处泛着幽蓝的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叫乌露,是我死亡力量的具象化,你只要抓住它,碰到它的毛,你就能立刻安乐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一样。"

"抓住它?"我看着那只黑猫。它离我大约十步远,这个距离,我站起来冲过去,它根本来不及跑。

但我刚要起身,那只猫就站了起来。它朝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子口的光线里,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会一直和你保持距离,你靠近,它就后退。你慢下来,它也慢下来。永远不近不远。它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让你碰到——"

"什么情况?"

"当你觉得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时候...."她淡淡的说道

"如果我一直抓不到呢?"

"那就一直追。"她站起来,黑裙子在风里微微飘动。"跟着我,跟着它,直到你抓到为止。"

我沉默了。

月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那只黑猫蹲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绿眼睛安静地望着我。

明明刚刚为了死从六楼跳下来,现在却被要求为了死先活着,而且还得去追一只猫。

"你为什么帮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向我证明‘你想死’"

"什么?"

她没有再过多解释,似乎并不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所有事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在发抖,指尖泛白。刚才那罐啤酒的余劲还在胃里翻涌,头也还隐隐作痛。但我确实还活着。在跳下六楼之后,任然还活着。

"我再问一个问题,"我用余光撇向她的脸说道"你的名字是?"

她看着我。风吹过巷口,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死神。"

"太难听了。"

"……"

"我叫你小死,可以吗?"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大概过了十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风的作用。

我笑了。

我拿起那张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不太懂那些银色的字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自己签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接受了以活着为前提的死亡方式。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要追着一只猫满城跑。

我签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跟作业本上的字迹一样难看。

她把协议收进口袋。然后她朝巷口走去,经过黑猫身边时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黑猫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走吧......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

"去哪里?"

"哪里都行。"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走到你想死为止。"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后背有冷汗浸湿的痕迹,但至少能站稳了。我跟着她走出了巷子。

路灯的灯光猛地灌进眼睛里,我下意识抬手挡住。指缝间,我看到那个黑衣少女抱着黑猫走在前面,黑裙摆轻轻摆动,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剪影。周围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她一眼。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而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看见她的人。

"喂"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你是只有我能看见吗?"

"嗯。"

"那我也变得像你一样透明了?"

"不。"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黑猫往前送了送。黑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它迈开步子往前走,尾巴竖得高高的,在人群的脚边灵活地穿行。

"去追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撒腿跑了出去。

黑猫跑得并不快。它甚至没有跑,只是用一种矫健的步速往前走着。但奇怪的是,无论我跑多快,它就是始终和我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三步,四步,不多不少。我加速它也加速,我慢下来它也慢下来。

"你等等!"我朝它喊。它当然没有等。

我追着它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人侧目看我——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人行道上狂奔,嘴里还喊着"等等"。他们看不见那只猫,也看不见那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是个疯子。

但我顾不上那么多。我跑得肺里像着了火,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我追了大概有十分钟,转过三个路口,然后在一条河边的步道上,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弯着腰大口喘气,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破开肋骨跳出来。

早知道就多锻炼身体了

黑猫蹲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回过头看我。绿色眼睛里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作"嘲笑"的光芒。

她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第一次,你追了它一千二百米。"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死神。"她依然面无表情,但语气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上扬,"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河面上吹来的风凉凉的,把额头上的热意慢慢带走。河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这个城市的光景,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

"明天还追吗?"

我看了看前方。那只黑猫还蹲在那里,尾巴悠闲地扫着地面。月光照在它身上。

"追。"我答道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到河边,扶着栏杆,望向对岸的城市轮廓。她的侧脸在光里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分辨不清那是我的幻觉,还是她真的笑了一下。

黑猫从地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回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她说道

我跟着她。在街道的灯光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而我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黑的,实的,结结实实的。

我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信念————

向她证明我一心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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