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我七岁,或者八岁,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天放学回家,门没锁,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陌生的气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不是饭香,是一股烧焦的、发酸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煮干了之后留下的焦糊味。
父亲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很暗,只有电视机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在看。那个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空洞的、涣散的、像是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
"爸?"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
他没有回答。电视机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此起彼伏,和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割裂感。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去写作业。"
那天之后,父亲就变成了"那个人"。
他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但存在感变少了。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石头,压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他不再做饭,不再笑,不再拍我的头说"男子汉要开朗一点"。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里,嘴里叼着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直到烟头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母亲才敢走过去收拾。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但邻居的目光、学校里老师突然变得微妙的语气、还有母亲深夜在厨房里压抑的抽泣声——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我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的父亲是杀人犯。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叮地一声嵌进我的身体里,从此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学校里,我的座位从第三排慢慢移到了最后一排。不是老师安排的,是周围的同学搬走了。一张一张桌子往远处挪,像海水退潮时露出干涸的沙滩。最后我成了一个孤岛,四面都是空的,课间有人从我桌边经过时会绕一个弯,多走两步,避免和我有任何接触。
没有霸凌。没有人在我课本上写字,没有人推我,没有人骂我。他们只是不看我。
那种漠视比骂我更疼。骂我至少证明他们看见我了。
后来我学会了逃课。
从学校后面的矮墙翻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再走过两片废弃的工地,就能到那条河。河上有一座老桥,桥洞下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夏天涨水的时候会被淹掉,但秋天和冬天是干的。那个桥洞成了我的地方。
没有人会来找我。不会有人去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会待的地方。
第一次去桥洞那天,我缩在角落里,书包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假装睡觉。风吹过桥洞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动物在哭。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喉咙里,随时会被吞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
我猛地睁开眼。桥洞的另一头,缩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孩子很小。蜷成一团。两只眼睛在暗处微微反着光
我僵住了。他也僵住了。我们对视了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外面天光暗了一些。然后他动了一下,慢慢地、试探地朝我挪了一步。
"……你好?"我开口。声音在桥洞里回荡了一圈,变得闷闷的。
他没有回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安静地缩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害怕被我赶走。我注意到他的身上很脏,手上都是伤口,膝盖上沾着泥和枯草。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湿漉漉地看着我,像在说"你也是被赶到这里的吗"。
我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过来,把身体倚靠在我的肩膀上,很温暖,像冬天的烤炉一样。
那一刻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毫无征兆的、滚烫的、止也止不住的,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他没有躲,只是安静地靠着我,偶尔用额头蹭一下我的手心。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和我一样没有容身之所,从那天起 他成了我的朋友。
我们几乎每天下午都在桥洞里见面。我翻墙,穿过工地,从兜里掏出省下来的早饭钱买来的面包和火腿肠。他远远地看到我就会从桥洞深处跑出来,脚步很轻,嘴里发出小声的哼唧。我掰开面包递给他,他总是等我递到他嘴边的时候,才小心地接过去
我们不怎么说话。他本来就不爱开口,我也是。大多数时间我们只是并肩坐在桥洞的阴影里,看着洞口外那条河。水流有时候急有时候缓,垃圾和落叶漂过去,偶尔有白色的水鸟掠过水面。
但他会在我哭的时候靠过来。在我发呆的时候把脑袋搁在我腿上。在我攥紧拳头想要砸墙的时候,用额头碰一碰我的手指,好像在说:别生气,我在这里。
那段时间是那些灰暗日子里唯一有颜色的部分。我不再觉得下午那么难熬了,因为我知道桥洞下有人在等我。他从来不会问我家里的事,从来不用那种"杀人犯的儿子"的目光看我。他坐在那里,就是一个沉默的、温暖的存在,像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石头。
我慢慢开始变得好一点了。不再去在意别人看我的视线,睡觉不再做噩梦了。我甚至开始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想——放学了要买什么口味的火腿肠给他吃。
可惜我没注意到有目光在暗处盯着我
等我发觉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深渊已经将我牢牢锁住
————
我醒了。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灯座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窗帘缝隙里漏进清晨的光,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我在民宿的廉价床垫上躺了一会儿,呼吸慢下来,心脏还在跳。脸颊是湿的。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起了吗?"
小死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木板,让她的嗓音听起来更淡了。
"嗯。"我坐起来。
她推开门。黑裙黑发,怀里抱着乌露。猫眯着绿眼睛看我,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还好吗。"她说。
"怎么了?"
"看你做了噩梦。"
我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被指甲掐出的红印,梦里太用力了。
"饿了。"我说。
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外的走廊。"下楼。街角有卖包子的。"
"你吃什么?"
"我不需要吃东西。"
"但我想给你买。"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黑眼睛里读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转身走了。乌露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在前面。我套上外套跟出去。
早餐摊在街角,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掀开盖子的时候香气扑过来。我买了四个肉包,两个菜包。把其中一份装好递给旁边的空气——摊主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是个怪人,但也没说什么。
小死跟在我旁边走,接过了那份不存在的早餐。她的手指碰到纸袋的时候,纸袋上浮出一层薄薄的霜,很快又消了。
"你买多了。"她看了看手上的袋子
"另一份给乌露。"
"它不吃包子。"
"那它吃什么?"
小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朝前面看了一眼。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晨光里,巷子的拐角,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在那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就像刚刚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我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
小死没有回答我,乌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去追吧。"小死伸手指向了那个身影的方向
犹豫了一秒。然后我跑了出去
————
某日的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你最近下午经常不在教室。"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人看到你翻墙出去。我们联系了你家长。"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个弯弯的月牙印。
"你妈说她下班后来,但你爸说他正好有空。"
我整个人冻住了。
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又热又闷,但我浑身上下凉透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进来了。那股味道——廉价的烟草和隔夜的汗味混杂在一起——从我身后涌过来,像一团粘稠的雾。
"老师。"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扁平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泥潭里。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余光里瞥见他的手——粗糙的、指节发红的手——搭在办公桌边上。
班主任把他请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说我逃课的事情。我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炸开了。我只记得父亲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偶尔"嗯"一声。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回家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说。母亲还在加班,家里只有我和他。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坐在饭桌前假装写作业,作业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第二天我没有去桥洞。
第三天也没有。
一周过去了。我把省下来的火腿肠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想着明天就去,明天一定会去。但第二天闹钟响了,我就想起那天办公室里的沉默,想起他搭在桌边的那只手,然后我就挪不动脚了。
我不能被父亲发现那个秘密,绝对不能......
第十天的时候,我放学回家,闻到了一种久违的气味。
红烧肉。
那种浓油赤酱的、带着八角桂皮香气的、甜丝丝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走廊,钻进我的鼻腔。我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自从那件事之后,父亲再也没有进过厨房。锅灶积了灰,油烟机坏了也没人修。但此刻那个味道实实在在地飘着,勾起了某个已经被我埋得很深的记忆——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转过头冲我笑。
父亲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砂锅,放在桌子正中央。盖子掀开,热气腾起来,红亮亮的肉块在酱汁里微微颤动着,肥瘦相间,油光诱人。
"过来吃饭。"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扁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但我顾不上了。我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甜的。软烂的。入口即化。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扒饭。鼻子有点酸。
"好吃吗?"
"嗯。"我点头,又夹了一块。
"你知道这肉哪来的吗?"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我摇头。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鼓的。我甚至有点高兴。他在主动跟我说话。这可能是他变好的开始。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那张被烟酒和抑郁泡肿了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一种比那些都冷的东西。
"你每天下午都去找他吧"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桥洞里的那个,我跟着你去看过好几次了。"他把酒喝完了,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
我没有抬头。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肉悬在半空,油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我今天去了一趟。"父亲用那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聊天气的语气说道"那个桥洞下面,我把他——"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截话说完了。
很轻。很平常。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红亮亮的,油光在灯光下晃动。刚才入口即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头上,但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猛烈地、汹涌地。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不笑了。面无表情。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满屋子亮堂堂的饭菜香。他看着我,看着我的脸色从红变白,看着我的筷子掉在桌上,看着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想吃?"他问。
强忍着胃里翻涌的呕吐感,我冲出了房间,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桥洞
——————
风灌进肺里,凉凉的。我穿过街道,穿过巷子,穿过那片废弃的工地。所有的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地上的碎石、墙角的野草、踩上去嘎吱响的旧木板。那个的身影始终在前面跑,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冲进桥洞。
在那里我见到了那个我曾经无比期待见到却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它缩成一团,黄色的、脏兮兮的,眼睛——黄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反光。
那里是我的朋友是一只——小狗....
我喘着气,朝它伸出手。
就在我靠近时
它的身体在慢慢变淡,毛像墨水落进水里一样晕开、消散。骨架在缩小,轮廓在扭曲,颜色从土黄褪成漆黑。耳朵变尖了,尾巴变细了,那双温驯的黄眼睛闭合又睁开——变成了绿色的。
一只黑猫蹲在桥洞的阴影里。
乌露。
它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桥洞深处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跑起来了。
我追了上去。
桥洞深处很暗,脚下是潮湿的沙土,跑起来步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很费力。乌露的黑影在前面灵活地穿梭,像一滴墨在纸面上流淌。我追着它跑了不知道多久,肺里火烧一样地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那个朋友早就不在了。十岁那年,在那个桥洞里,我抱着一个空荡荡的、破旧的项圈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
乌露停下来。就在三步之外,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我蹲下来,朝它伸出手。
这一次,它没有后退。
它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个等我等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乌露......"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乌露歪了歪头。
然后它转身,朝洞口的亮光走去。阳光照进来,把那团黑色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它走到光里,蹲下来,回头看着我。
就像那时候一样。
就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站起来。腿在发软,后背全是汗,眼眶里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了。我抹了一把脸,朝光里走去。
洞口外,小死站在那里。黑裙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乌露蹲在她脚边,舔着爪子。
"第二次,你追了它二千三百米"
"有这么远吗?"我没有去看小死
"还追吗?"
“追。”我再次笃定的说出了那个词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阳光更亮的地方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还有那只猫。
河水流过桥洞发出细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