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不错的海滩。"
小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又放下,月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像。
我转过身看着她,喉咙里还堵着奔跑后的灼热,肺还在烧,但她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穿了我胸口所有正在愈合的东西。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的声音很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死站在潮水线上,黑裙的下摆被海水浸湿了一小截。月光落在她脚边的湿沙上,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我。
"明知故问吗?"
她的语气平平的。
她朝我走了一步,黑色的鞋子陷进沙子里,"你一直都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黑眼睛里映着碎碎的月光,什么都读不出来。
"这就是最后了。"她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
她抬起手,纤长苍白的手指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得不像真实的声响,海面上突然亮起了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温暖的、泛黄的、像老照片上那种夕阳的颜色。那片光从海面上蔓延开来,铺满了整片沙滩,然后在那片光里,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她牵着一个十几岁男孩的手,男孩背着书包,校服短了一截,手腕的骨头露在外面。他们并排站在潮水线上,女人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男孩仰着头跟她说着什么。
那是我的母亲。那是我。
我的膝盖软了,沙子在我脚底下陷下去,我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下的沙是凉的,但我的胸口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烧穿它。
"妈……"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轻到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幻境里的女人没有回头,她牵着那个小小的"我",一步一步走进海水里。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我"低头看着水面,伸出一只脚去踩浪花,笑起来。
母亲也笑了。她蹲下来,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圈进怀里,脸贴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夕阳把她们的轮廓镀成金色,像一幅被小心保存在很久以前的画。
我朝着那幅画走过去,脚步很沉,每踩一步沙都要从脚趾缝里挤上来。
我越走越快,腿在发抖,但我停不下来。
是啊。我早就知道的。
————
父亲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门关上那一声闷响之后,整个屋子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核心的东西,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母亲站在玄关没有动,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在她身后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朝我笑了一下。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
那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
之后的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勉强运转着。母亲干着不久之前找到的收银员工作,但她的身体明显一天不如一天,每天早上她比我起得早,在厨房里站一会儿才能开始动作,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上厕所,听见她在自己房间里小声地咳嗽,咳很久才停。
催债的人每个月都会来。敲门很重,说话很大声。母亲站在门口,把门开一条缝,低着头听他们说完,然后说"下个月一定还",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站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做饭。
我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只能把饭吃完,把碗洗了,把作业写完。
后来有一天,她没有起来做早饭。
我站在她床边,她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着,额头很烫。
我摇了她很久才把她摇醒,她睁开眼看到我,第一句还是"没事的"。
那天我逃了课,翻墙,但不是去桥洞,我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餐馆,问老板要不要人洗碗。
老板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小了,但我站在那里没走,后来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面的水池。"洗到晚上十点,管一顿饭,给五十块钱。"
我洗了三个月,手上的皮泡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泡烂,每天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下了,我把钱放在她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她会摸到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然后在厨房里站得比平时更久。
日子很重,重到每一步都像是从泥里拔出来的,但我没有觉得特别苦,因为母亲还在。她还在每天早上咳嗽着醒来,还在用那双越来越瘦的手给我缝校服的破洞,还在我想哭的时候伸手摸我的头发。
"没事的。"
她总是说。
那就足够了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能下床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粥。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久违的米香,愣了足足十秒。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不是那种"没事"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真,像很久以前她还没有瘦下来的时候。
"我想去看海。"她对着正在低头吃饭点我说道
“好!”
我骑单车载着她去海边。她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拽着我校服的下摆,另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又滑走。她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候也骑过单车,说外公尝尝责骂她骑车受伤,说她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海边。
我听着,笑着,单车的链条吱吱呀呀地响,像在给我们的对话伴奏。
到了海滩的时候正好是黄昏,夕阳把整片海烧成橘红色,天边的云像被揉碎的绸缎铺在水面上。我扶着母亲走下单车,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们沿着沙滩慢慢走,走到潮水线上坐下来。
海风迎面吹来,咸的,潮的,带着所有被时间冲刷过的气息,我坐在母亲旁边,她坐在我旁边,我们像很久以前一样,肩并着肩,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
"以后我们买一栋海边的小房子。"我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但话就这么溜出来了,"不用很大,够我们两个人住就行。院子里种一棵树,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
母亲歪过头看我。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曾经被泪水泡肿过的眼眶此刻亮晶晶的。
"还要养一条狗。"我说
"养,黄的那种。"
我笑了。"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黄的。"
"你是我儿子。"她说,声音里有那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柔软得像棉絮一样的东西,"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海面上那层橘红色渐渐变了,变成暗金、变成紫红、变成深蓝。我们聊了很多,聊到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线,聊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话,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吗?如果在沙滩上写下烦恼……海浪会将它冲走,剩下的就是幸福了。"
我看她一眼,她的脸朝着海面,月光开始接管海面的光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银白。
"是吗。"
"是啊。"她顿了顿,"所以人的烦恼,其实没有多重的。"
我那时候没有多想这句话,只是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点点头,继续看海。
"我有点渴了。"母亲指了指背后"那边有贩卖机吧?帮我去买一瓶水好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贩卖机确实在远处公路边上,走过去大概几分钟。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子上,朝我摆了摆手。
"去吧。"
我跑了几步,又回头。她还在朝我摆手。
"去吧去吧。"
她的声音隔着海风传过来,比平时亮一些,像一个在送孩子出远门的母亲。我转过身朝贩卖机跑去,脚步轻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今天看起来不错,说不定真的能好起来了,说不定我们真的可以在海边买一栋小房子。
我买了水,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有冰柜里的凉气,握着很舒服,我转身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快到跑起来,沙子在脚底下飞溅,我的嘴角挂着一个很久没有过的笑。
然后我停住了。
她不在那里了,潮水线上空空的,只有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我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沙子里,瓶口涌出凉凉的水,浸湿了一小片沙。
我跑过去,沙地上有一行字,被海浪冲了一半,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
"活下去。"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很细的树枝写的,又像是用手指划的,笔画很轻,却很深。
我站在那三个字前面,海风吹过来,浪涌上来,把那三个字又冲掉了一些。第一个字只剩一半了。
她在最后那一刻用最温柔的方式骗了我。
她根本没有想喝水,她只是想让我转身走开,好让她可以一个人走进那片海里。她不想让我看见。
我发疯似的冲向大海,企图从它手中将母亲夺回
但我失败了
海浪冲走了母亲,唯独留下来我——
————
"妈……"
我跪在幻境的沙子上,面前那个女人的背影正在一点一点走进海水里,海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她没有回头,她走了几步,在齐腰深的水里停下来,朝岸上的方向侧了侧头。
月光在她脸上,她在笑,那个笑很浅很浅,但她确实在笑。
然后她抬起手,朝岸边的方向挥了挥。
像在说——
去吧,去吧。
她的身体被海浪盖过去了。
"不要——"
我冲出去了,腿在沙子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海水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腰,我的手向前伸着,伸向那个已经被海水吞没的方向,肺在烧,眼眶在烧,所有的东西都在烧。
"妈——"
海水盖过了我的胸口,凉到骨头缝里。我还在往前跑,海水撞在脸上,我呛了一口,咸的苦的,但还是往前。
"妈!"
我踏空了。
脚下的沙子消失了,整个人没进海水里。月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我在水里扑腾着,手还伸着,但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是凉的,冰的,皮肤像水一样滑。它拽着我的手往上拉,哗啦一声,我的头冲出了水面。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小死的声音响在耳边,月光下她悬浮在海面上方,很大的、覆盖着雪白羽毛的翅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张开,横在夜空里。
她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离水面,海水从我身上哗哗地往下流,我的脸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
"你妈让你活下去。"她的脸在月光下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我悬浮在空中,巨大的白翅在她身后缓缓扇动着,把海风搅成一阵一阵的漩涡。
"我见过她。"小死说,"在她走进海水之前。她走得很慢,因为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走到齐腰的地方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海,是看岸上,看那个她儿子离开的方向,然后她开始说话,她知道我在那里,她看不见我,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接她。她说——"
小死停了一下。
"她说,对不起,我不想拖累他,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了,只能把这点累赘拿走.......我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给不了他幸福。'"小死的声音顿了顿。"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每说一遍,海浪就往上涨一点。最后她说,'如果有人能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不是他的错。'"
海水从我的头发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海面上,我看着小死,看着她那双黑色的、什么也读不出来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最后说了一句,"小死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最近又瘦了。'"
我的眼泪下来了,毫无征兆的,滚烫的,止也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汹涌地淌出来。混着脸上的海水,咸的涩的,把整张脸浇透了。
"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口最深处撕扯出来,闷的哑的,像一头受伤的动物在做最后的嚎叫,那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被海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反复回荡。
小死看着我没有动。
等我的声音低下来,等我的呼吸慢慢不那么急促了,她才开口。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白翅猛地震开,风从翅膀下面鼓起来,推着我往上飞,地面的光在缩小,海面的黑在远离。我在上升,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被小死拽着冲上云端。
云层从身边掠过去,冰凉潮湿,月光从更高的地方倾泻下来,把整片夜空照成深蓝色的、透明的琉璃。
小死的手松开。
我被抛出去了。
身体在空中翻转,四肢不受控制地张开。风从耳边呼啸着灌过去,像那天从教学楼天台跳下来的时候一样。地面在飞速靠近,城市的光点铺在下方,碎碎的一片。
而在我的上方,在我的身侧——
一只黑猫在空中蜷成一个小小的月牙,绿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它就在我旁边,不远不近,大概三步的距离,它在下坠,和我一起。
"现在选择吧。"小死的声音从更高的地方传来。她悬浮在云层下方,白翅张开,俯视着我和乌露同时坠落。
"冲过去碰乌露,安乐死。或者摔进海里。"
她停了一下。
"或者——我再次接住你!"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近,城市的灯光从碎片变成了具体的形状,乌露就在我旁边,黑毛在风中飘动着,绿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它离我很近。从始至终,这是它离我最近的一次。
三米。两米。一米五。
我的视线从乌露身上移开。
我想起了小死。黑裙黑发,没有表情,在巷子里接住一个跳楼的少年,带着他跑遍了这座城市。
我想起了桥洞下的朋友。黄色的,脏兮兮的,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发出小声的哼唧。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揍趴在地上的男人。肿着眼睛说"对不起",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想起了海边的母亲。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她说了很多遍希望有人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她最后说——
"他最近又瘦了。"
海浪冲走烦恼,剩下的就是幸福。
我伸出了手。
不是朝乌露。
我朝下方的虚空伸出了双手。
"接住我——!"
小死的白翅收拢了,她俯冲下来,黑裙在空中翻飞成一面黑色的旗帜,她像一只白色的箭矢穿过夜空,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二十米的位置,一双冰凉的手从我的腋下穿过,稳稳地把我托住了。
翅膀展开,巨大的阻力把下坠的力量一寸一寸卸掉。我落在她怀里的时候,她的手臂圈着我的后背,就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接住我一样。
她的嘴角弯了。
那个弧度很浅很浅——轻到如果不是贴这么近我根本看不见,她在笑,那个平时没有表情的死神,她在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银光,黑眼睛里映着我还在流泪的脸。
"看来你不想死了"她说道
然后她把我抱紧了。白翅侧转,我们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颗流星在城市的头顶低低地滑行。地面的灯光在下方铺展开来——便利店的白光、路口的红灯绿灯、民居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光斑。整座城市在我脚下流淌着,像一条由光组成的河流。
我趴在小死的肩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黑色的裙摆上。
"我活下来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
小死的翅膀在夜空中缓缓扇动,带着我们掠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河堤、学校、桥洞、公园、体育馆、水族馆。所有我们走过的地方,从高空中看过去,像一副被缩小了的地图。所有我以为我永远跨不过去的坎,现在都在我的脚下。
"我们在飞。"我看着脚下的光景
"嗯。"
"死神不应该没有翅膀吗。"
"谁说的。"她顿了顿,"我就是有。"
她背部的翅膀微微抖了一下,像在强调这个事实。我趴在她肩上,看见她的耳尖似乎红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从城市上空降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翅膀收拢,化作细碎的白光消散在空气中。小死站在路灯下,依然是那副黑裙黑发没有表情的样子。
我站在她旁边,腿还有点软,眼眶还红着,但我站得很稳。
我们沿着街道走。月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印出一片一片碎碎的亮斑。乌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我们脚边,三步外,走着它一贯的步伐,但这一次,我没有再主动靠近它了。
"我以后想学做饭。"我有一茬没一茬的说道
小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学我妈没来得及做给我的那些。"我顿了顿,"我还想养一条狗,黄色的那种。"
小死没有打断我只是默默听着
"我还想回去上学。"我说,"虽然可能没什么人理我,但我想试试。"
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走在我旁边,隔了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
"你……"我看她一眼,"以后还在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说,"你想见的时候就在。"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回答,但那一刻我没有多想,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我们身上,她的影子很淡,我的影子很实,但我们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在一起的时候,颜色变深了一点点。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熟悉的斑马线,熟悉的路灯,晚上这个时间没有什么车,红灯亮着,对面是空的。我和小死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绿灯。
"我想好了,"我说,"之后我,想先去找一趟我妈的墓……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还有我爸——虽然我揍了他,但我还有想说———"
我话没说完。
一个小孩从人行道冲了出去。很小,大概五六岁,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出现在斑马线上,朝对面跑去。而右侧的转弯处,一辆轿车正超速驶过来。大灯白花花地刺破黑夜,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像一道裂痕。
我的身体动了。
比大脑快。
比意识快。
比所有思考都快。
我冲出去了,像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脚步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伸手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听见那个孩子手里的气球在我耳边噗地一声炸了。
然后我等着冲击,等着那辆轿车撞上我的后背,把我和怀里的小孩一起撞飞出去。
但那没有发生。
车从我的身体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雾,像穿过一团空气。
我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斑马线中间,轿车远去,尾灯在夜路上缩成两个红色的小点。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急刹,没有尖叫,没有撞击。只有风吹过我空荡荡的身体,和怀里的孩子一起安静地站着。
我低头。
怀里的孩子正在变淡,红色的气球碎片消散了,小小的身体像水彩画被浸湿了一样晕开、融化,那个影子在我怀里缩成一小团黑色的、柔软的、呼噜呼噜响的东西。
乌露。
它蜷在我臂弯里,黑色的皮毛温热,小小的身体一鼓一鼓地呼吸着,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我,尾巴轻轻绕在我的手腕上。
是化形......就像之前变成小狗那样.....
我碰到乌露了。
"……为什么?"我抬起头。
小死站在斑马线的那一头,她的黑裙在风里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她跨了一步,朝我走来,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了,没有风,没有灯光,没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嗡鸣,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刻定格——路灯的光凝固在半空,行道树的叶片停在风里。
"果然如此。"她的语气很轻,像一颗掉进深水里的石子。
我看着怀里的乌露,黑猫在我臂弯里缩着,像一只普通的小猫,它的温暖隔着校服透进我的皮肤里,一下一下的,是心跳。
"我……已经碰了吗……安乐死……"我处理不了眼前的状况,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不。"小死摇了摇头,"刚才那个不算"
"什么意思?"
她的黑眼睛看着我。在定格的街道里,她的眼瞳映着那些凝固的灯光,像两颗沉静的宝石。
"你知道的。"她说,"你只是在等我说出来。"
我的脑袋抽痛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被撬开了,那些被压在底层的记忆潮水一样涌上来。
——黄昏的街角,红灯,一个冲出去的孩子。气球。轿车的大灯。
我冲出去了,像一个本能,像一团被点燃的火,我把那个孩子推开了,然后——
白。
什么都没有的白。
"……我一开始就死了?"我抱着乌露,看着她。
小死摇了摇头。"你推开了那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迎面撞上了那辆轿车,之后昏迷不醒的你做起了梦,在梦里,你觉得自己跳了楼,你觉得你想死,然后被我这个死神接住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乌露。黑色的皮毛在我掌心下微微起伏着。它呼噜呼噜的。小小的,暖的。
"就跟当时一样,你那一瞬间的想法是,'死了也无所谓'所以你能碰到乌露。"小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平的。
我抬起头看她。
"可是——"
"当初你问我为什么要让你签下安乐死的协议"她接过我的话,"那个时候我说'我想让你证明你想死'"
她顿了一下。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看得懂的情绪。很浅,像月光落在深水面上。但那是情绪。
"求死的少年死在了死亡的路上,这让我这个死神很为难"
小死朝我这边看了看
"不过现在我确认了,你当时并不因为想死才出手救下那个孩子的"
世界在那一刻碎裂了。像一面玻璃镜子从中心裂开,白光的缝隙从所有的方向蔓延过来。街道、路灯、行道树、斑马线——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道光里消融。我抱着乌露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小死站在我面前,和她那只在我臂弯里呼噜呼噜响的黑猫。
"我碰到乌露了。"我重复了一遍。
"你碰到了。"
"可是没有安乐死。"
"所以说了那是最后一次了,之后就不生效了"
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
那里是温的,被乌露暖过的。
"你该醒了。"小死说。
她退了一步,白色的空间里她的轮廓在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铅笔画,乌露从我怀里跳下去,落在地上变成那个三步之外的黑猫,蹲在她脚边。绿眼睛安静地望着我。
"等一下——"我朝她伸出手,"你还会在吗?你说过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就在——"
"嗯。"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越来越轻,"我会在的,在某个街角,在某个路灯下面。在你哪天路过的时候——"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会看见我的。"
然后她消失了。乌露也消失了,白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所有的东西。
我醒了。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滴——地响着。我的手臂上插着针管,凉凉的液体正顺着管子流进静脉里。窗外有阳光,照在白色的被单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醒了!病人醒了!"
有人在喊。白大褂涌进来。护士、医生、一张一张紧张又惊喜的脸。有人握着我的手问"你感觉怎么样",有人拿着小手电照我的瞳孔,有人在我耳边数数字让我跟着念。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出声音。
"我……睡了多久。"
"三周。"医生说,"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但我们把你救回来了。你撞到头,颅内出血。但是……你恢复得很快。比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好多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不是民宿里那道,是一道新的。浅的,短的。
"我救的那个人……我推开的那个孩子……"
"没事。小孩子擦破了膝盖。你把她推开了,那个孩子没有事。"
我没有事,那个孩子没有事。我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针管,脑子里有一片混沌的、空白的区域。但我活着。
"你真的很幸运。"医生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再晚一分钟送到,我们真的救不回来了。你的求生欲很强。"
求生欲很强。
真是对一个自杀未遂的人的讽刺。
我躺在病床上笑了。
后来几周里我慢慢恢复了,可以下床走路了,可以自己吃饭了,可以坐在窗边晒太阳了。来看我的人不多,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学校那边有一个老师来过一次,说你醒了就好,等你好了可以回来上学。护士们对我很好,她们不知道我的故事,只知道这个小孩从车轮下面救了一个孩子然后自己撞到了头。
我也没跟她们说,我只是每天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的,那是真实的手,真实的太阳,真实的光。
出院那天是一个早晨。我穿着新买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我身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城市里那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香气的熟悉味道。
我走了一会儿,穿过几条街,路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蒸笼掀开的时候香气飘过来。
我买了四个包子,三个肉的,一个菜的,热腾腾的纸袋在手心里很烫,但我没有放手。
我在找一个人。
走到那个熟悉的街角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斑马线白得发亮,路灯立在那里,白天它不亮,只留下一根灰色的铁杆,我站在街角,手里攥着热乎乎的纸袋,东张西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来,把包子放在膝盖上。
早春的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一张废纸又放下,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遛狗,所有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着。
"……说好的在呢。"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烫了舌头,我嘶嘶地吸着气。
"包子买多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我猛地转头。
她站在路灯旁边。黑裙子,黑头发,黑眼睛。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得像一层霜,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猫的绿眼睛微微眯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要吗。"我举起手里的纸袋,"……还有三个。"
小死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我。她走过来,伸手从纸袋里取了一个包子。她的手指碰到纸袋的时候,上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很快就消了。
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
"……你能吃?"我看着她。
"死神想吃什么就能吃。"
"那你说你不需要吃。"
"不需要。"她又咬了一口,"和能不能吃是两回事。"
我站在清晨的阳光里。街角的人在旁边来去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年正对着路灯旁边的空气说话,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乌露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在地上,它迈开步子走在前面,黑色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永不迷路的向导,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绿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光。
我站起来。手里还剩两个包子。小死走在我的左边,乌露走在我的前面。一步。两步。三步。
"喂。"我出声道
小死侧过头看我。
"今天去哪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哪里都行。"她说,"你现在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都大。张开嘴,露出牙,像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有的那种笑。
我跟着她走。跟着那只猫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走在初升的太阳下面,走在我活过来的第一天里。
包子在手里慢慢变凉,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城市清晨的所有气味。
我还在走。
乌露在前面走,小死在我旁边走。
我们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就这样走在了新一天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