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了。
我们走过公园。早春的樱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空,只有几颗褐色的芽苞裹在里面。乌露沿着鹅卵石小径跑,黑影子在枯黄的草坪上忽前忽后。我跟在后面,肺里吸进凉凉的空气,呼出白雾。小死走在我旁边,脚步几乎不发出声音。
"它今天跑得比昨天慢。"我看着在我前面的乌露
"是你快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你的身体在变好。"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她侧过头看我。"比如你鞋带散了。"
我低头。左脚鞋带确实开了。蹲下去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黑色的、没有图案的旗。
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公园。滑梯的油漆剥落了大半,秋千的铁链生了锈。乌露跳上滑梯顶端,蹲在那里往下看,像一个居高临下的国王。我爬上滑梯去追它,它滑下去,我也滑下去。屁股在塑料滑道上擦出刺啦一声,我落在沙坑里。乌露已经在三米外的跷跷板上了,舔着爪子。
我坐在跷跷板一头喘气。小死走过来,弯腰抱起乌露,然后自己坐到了另一头。她的体重很轻,跷跷板几乎没动。她就那么坐在那里,黑裙铺展开来,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落下一层极其淡薄的灰影。
"你小时候玩过这些吗?"我看向小死说道
"没有。"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就是死神了。"
这个答案让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识趣的转移话题。
"那你有过朋友吗?"我又问。
"算有吧。"
"谁?"
她指了指怀里的乌露。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话题
我坐在跷跷板上没说话。阳光落在我们之间,把沙坑照得暖融融的。
下午我们去了体育馆。初中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砰砰地闷在空间里。我坐在看台上,乌露蹲在我旁边的空座位。小死站在栏杆边,望着球场。
"你以前想过打篮球吗?"她问。很少见她主动开口,明明她应该知道答案的,但还是问了我
"没有,体育课我都在旁边坐着。"
"为什么?"
"没人传球给我,后来我就习惯了。"
小死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球场。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几个初中生击掌欢呼。乌露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露出小小的粉色舌头。
乌露从座位上跳下来,在我脚边绕了一圈,然后朝门口跑去了。我站起来,跟上去。小死走在后面。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河堤的斜坡上。夕阳把河水烧成暗红色。乌露趴在我脚边,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爸呢?"小死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朝着河面,夕阳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涂了一层薄光。
"什么?"
无所不知的死神今天第二次向我提出了问题
我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你爸,之后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那件事之后大概两个月,他离婚走了.....什么都没带。"我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个男人的无所谓
"去了哪儿?"
"不知道。可能换城市了,可能死了。"我停顿了一下"不关我的事。"
我说"不关我的事"的时候,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小死没有再问。她伸手摸了摸乌露的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声。阳光一寸一寸地从河面退去,天边烧完了最后的红色,暗蓝色从东方漫上来。
"走吧,"她站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水族馆。"
水族馆在那座商业中心的负一层。已经很晚了,人不多,入口处蓝幽幽的灯光打在瓷砖地面上,像踩进了一片浅海。我买了两张票,另一张票我放在口袋里,检票的时候像模像样得刷了两下。小死跟在我旁边,穿过闸机时,检票员的目光从她透明的身体上穿过去,落在后面排队的人身上。
走进水族馆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最先看到的是水母缸。那些半透明的伞盖在灯光下一张一合,像一朵朵活着的水晶花。橘色、紫色、乳白色,在暗蓝的背景里漂浮游荡。我贴在玻璃上看,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它们没有大脑。"小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心脏。没有骨头。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害怕。"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被蓝光照亮,眼睛里映着那些飘荡的光点。
"那它们活着干什么?"
"呼吸。漂。张开又合上......那就够了。"小死盯着缸里的水母似乎出了神
再往里走是海底隧道。银色的鲹鱼群从头顶掠过,像一阵流动的金属风暴。乌露仰着头看,绿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蹲下来伸手要摸它,它顿了一秒才轻轻跳开。
"刚才好像快要摸到它了"我疑惑的看了看乌露
"嗯。"小死看着乌露,"它在等你。"
"等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最后我们走到了水族馆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环形鱼缸,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人在中间像是被一圈深蓝色的水包围了。缸里有一群金枪鱼,银蓝色的身体流线型地切开水面,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
"金枪鱼,它们一生都在游。"小死站在我身边又开始解说起了海洋知识,她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
"不休息吗?"
"停下来就会死。它们需要水流通过鳃才能呼吸,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在游。"
我贴着玻璃看它们。那些鱼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在快速流动的水中直直地望着前方。我不知道它们在看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人是不是也这样。"我向着身边的少女问道
"有些人。"小死顿了顿,"但有些人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原地。"
"……你什么意思?"
"你跑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蓝光映在她脸上,"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跑出家门,跑出学校,跑出桥洞。你一直觉得停下来会死。"
"……不是吗?"
她没有回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水面被风掠过一瞬。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这个表情。
然后我转过头。
环形鱼缸的另一侧,隔着一圈深蓝色的水幕,我看到了一个人。
看到了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他老了。两鬓泛白,脸颊凹陷下去,眼袋沉沉地挂在眼下。但那张脸我认得,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他穿着夹克,旁边站着一个穿浅绿色外套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手指挎在他的臂弯里。他们有说有笑,女人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低下头听,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我的指尖贴上玻璃。冰凉的。
那个男人——我的父亲——隔着玻璃、隔着水、隔着那群永远在游动的金枪鱼,正在享受他的人生。而我和母亲呢,被毁掉人生的我们怎么办?
我的手指在玻璃上攥成拳头。指甲刮过玻璃面,发出极细的一声"吱"。
环形缸里的金枪鱼再次掠过,把那个男人的身影暂时挡住了一瞬。鱼尾巴扫过去之后,他又露出来了,依然在笑,依然在和那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旁边有几个游客在拍照,闪光灯在水里折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死凑近了一些。我的余光能看见她的侧脸贴得很近,黑色的头发几乎擦到我的肩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这么近我根本听不见。
"要杀了他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黑眼睛就在我面前,映着水族馆的蓝光和游动的金枪鱼影,但里面什么都读不出来。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什么?"
"你要杀了他吗。"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
"你……"
"杀了他也没事的。"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一条鱼在水底吐出的气泡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没有蛊惑,没有诱骗,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死神的全知,一种纯粹的、不带善恶的选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那个男人在玻璃后面笑着。他的手搭在那个女人的腰上,像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人,他凭什么能笑得出来?他凭什么在毁掉了我们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站在漂亮的水族馆里,看什么金枪鱼?
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又掐出了那些月牙印。
然后乌露动了。
它从我脚边猛地窜出去,黑影子划过昏暗的通道,绕过水箱,朝那个男人的方向奔去。我的腿自动迈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我跑过转角,跑过游客身边。金枪鱼在我右侧的水缸里飞速掠过。乌露冲到了他脚边,绕着他转了一圈。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见猫——但我的拳头已经到了。
第一拳砸在他颧骨上。他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在玻璃栏杆上。女人尖叫。我没有停。第二拳,第三拳。他倒在地上,我骑上去,拳头往下砸。他的脸在我眼前扭成一团,那个笑着的弧度被砸碎了,血从嘴角和鼻子里涌出来。
周围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止我,他们只是陌陌看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你凭什么——你把我们家毁了——你把我妈——你把它——"
我的拳头停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桥洞里的黄狗。闪过母亲咬着嘴唇的脸。然后又是拳头。
"你凭什么现在能过得这么好——"
他没有还手。没有挡。只是蜷在地上抱着头。
就在这时候,我的目光和他对上了。那双眼睛从肿胀的缝隙里看着我——浑浊、疲惫、恐惧、愧疚,还有一点点释然。像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对不起……"他嘴唇动了动。很轻。
从他嘴里出来的不是求饶,不是责骂,而是道歉.....
“那天都怪我没有注意到在我车前面的人,都怪我....对不起。”
他开货车跑夜班是为了赚更多的钱。那段时间家里缺钱,母亲身体不好,我正上着需要交很多杂费的小学。他接夜班是因为白天那份工钱不够。他在路上撞到的那个人——后来我听母亲提过——是闯红灯的。一个老太太,半夜三更闯了红灯。如果她没有闯,如果那个路口那晚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如果……
这些事情我早就心知肚明了
“对不起....”胯下的男人呜咽着继续重复着那个词
我的手停在半空。
乌露动了。它从那个男人身边跑开,朝水族馆出口的方向跑。我站起来,腿迈出去跟上它。
但这一次不一样。我在跑,但我不再是追。
我在逃。
逃开那个血淋淋的脸,逃开那声"对不起",逃开水族馆里蓝幽幽的光。我穿过人群,穿过海底隧道,头顶上那些彩色的鱼还在无忧无虑地游着。我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像另一颗心跳。
乌露在前面。黑影子灵活地在门框和廊柱间穿行。我跟着它跑出了水族馆,跑上了通向地面的扶梯。扶梯在缓缓上升,我在上面跑,脚步砸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来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落在人行道上。
我仍在跑。一直跑。
像金枪鱼一样。
停下来就会死。停下来就会想起他血淋淋的脸,想起那句"对不起",想起这么多年来支撑我恨他的所有理由在一秒钟之内全碎掉。
跟着乌露不停的跑着,它没有在城市里兜圈。它带着我穿过便利店门口,穿过那个熟悉的街角,穿过我跳楼那天走过的所有路。一步都没有偏差。路灯的光芒一段一段地掠过我的眼睛,风灌进肺里,刺痛着我的神经,城市在往后倒退,楼房变矮了,街道变窄了。空气里有咸味。
海。
我跑到了一条海岸公路。乌露在公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绿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然后它跳下路基,跑向沙滩。
我跟了上去,来到了通往一切终点的海滩,来到了我与母亲最后的回忆之地。
“第三次,你追了它五千三百米。”
小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