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日的真假话

作者:有机磷 更新时间:2026/11/15 1:05:10 字数:4482

第六天的早晨,我是笑着醒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我没有再去在意墙上的斑块是什么形状的,也没有再去在意桌子和凳子的摆放原本是如何的

我坐起来,比前几天都快,脚踩进拖鞋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是浅蓝色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我盯着那片绿色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这种心情我前几天都没有过了,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种微微的、痒痒的、像是在等着什么的感觉,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还是那张苍白的脸,黑眼圈也还在,但眼神不太一样了,我凑近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挤牙膏,刷牙的时候哼了一首歌,哼了两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哼什么,于是停住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护理长送早饭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嗯。"

"好事。"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多吃一点。"

我看着那份早饭,一卷厚蛋烧和一碟腌菜,搭配味增汤,平时我会慢慢吃完,今天三口两口就解决掉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第八次看时钟的时候才过了二十分钟,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我想着天台,想着那个人,想着她走过铁门时侧过头来说"明天见"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但她说了"大概"会来。"大概"这件事,谁知道呢。

到了中午,我端着餐盘走上天台。

铁门推开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天台上空无一人,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泛白,角落里她昨天蹲过的地方空空的,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灰烬。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把餐盘放在膝盖上,打开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米饭还是温的,但味道好像在嘴里散开了就找不到了。

我太心急了,才中午,她昨天说的是"明天见"的时候并没有说过什么时候会来,要是按照昨天遇到她的时间大概还是要等到傍晚,我自己巴巴地跑上来,扑了个空也是正常的。

我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像一团揉皱了的纸被塞进胸口里,就在这时候,铁门后面传来声音。

"这么早就来了?"

我转过头,她从铁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浅米色的毛衣,深褐色的头发扎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里闪着一种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的光。

"你不是傍晚才会来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她走进来,在天台中央停住。"我是说'大概'会在这里。"她蹲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我只是没想到有人这么心急,中午就跑上来了。"

"我没有心急。"我嘴硬。

"是吗?"她歪了歪头,看了看我膝盖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餐盘,"那你在这里吃午饭是为了什么?这里风大,吃得胃疼。"

"……风景好。"

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

"行,风景好。"

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几样小菜,颜色搭配得很漂亮,看起来不像食堂的出品。

"你自己做的?"

"嗯。"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我看着她,发现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像在做一件认真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疗养院?"我忍不住问。

她咽下去,想了想。"家里有人在这里上班,所以经常被叫过来帮忙。"

"帮忙?"

"送点东西,照看病人,打打杂之类的。"她说得很随意"还要把跑出去的病人带回来,全是些苦差就是了。"

居然还有人会偷跑出去吗,那真是太麻烦了

"那你昨天怎么在阳台"

"偷懒。"她夹起一块饭在空中摆弄了一下"人总是要忙里偷闲的嘛~"

我笑了出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她莫名其妙的逗乐了

总觉得她说的"家里人"里面藏着什么细节,但她不想说的时候,我也问不出来。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风吹过来把她纸袋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要不要玩个游戏?"她突然说。

"什么游戏?"

"真假话挑战。"她把手里的保鲜盒放下,转过来面对我,"石头剪刀布,赢得人提一个问题。回答的人可以选择说真话,或者假话,对方不知道你选的是哪个。"

我愣了一下。"既然不知道真假,那回答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思啊。"她说,"你说真话的时候对方以为是假话,说假话的时候对方又以为是真的——半真半假之间,怎么猜都行。而且你——"她指了指我,"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那就凭感觉回答,反正你也不知道答案,对错都一样,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公平。"

"……哪里公平了。"

"你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你不知道我说的真假。这不就很公平吗。"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来不来?"

我想了想,伸出拳头。

石头剪刀布,我出剪刀,她出布,我赢了。

"第一个问题,我提。"我看着她。

"嗯。"

"……你喜欢的水果是什么?"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问点像样的啊。"

"输了就要回答,你说的。"

她想了想,偏了偏头。"苹果。"

"苹果?"

"嗯,苹果,从小到大都喜欢。"她说,"你喜欢吗?"

"我——"我低头想了想,脑子里没有关于水果的记忆,但当我试着去想"苹果"这个词的时候,舌尖上好像浮起一种隐约的酸甜感。

"……大概喜欢吧。"

她笑了"果然是呢。"

"什么叫'果然是呢'?"

"没什么。"她把手又伸出来,"继续。"

第二轮,她赢了,她想了想,眯起眼睛看我。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比我想象中直接 我张了张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边那几朵白云上,心跳快了一点。

"……有。"

"哦?"她挑了挑眉,但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轮,我又赢了。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

"这个问题好狡猾啊。"她说,"为了报复我刚刚的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吗,真是记仇"

"你说了赢的人可以提任何问题。"

"是是是。"

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脸来。"目前——没有。"

我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下,像一颗被攥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放开了。

"不过——"她补了一句,"我以前谈过好几段。"

"好几段?"

"嗯。"

"几段?"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她伸出手露出狡黠的笑容,"赢了我再告诉你。"

接下来的几轮我连输了两把。她问了我"早上几点醒的"和"喜欢什么颜色",我都回答了,七点。蓝色。我说完之后她只是点点头,像是在笔记本上打了两个勾。

第三把,我终于赢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恋爱——"我握了握拳头,"都是什么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辫梢上散落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然后开口,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一次是在学校,大概是两年前。"她说,"第二次是在一个公园里,最近的一次——"她顿了一下,"是在一条河的旁边。"

"每次都是什么样的人?"

"nonono,无可奉告~"她举起双手在空中比起了个大叉

"那——"

"都很短啦。"她打断我,"第一次比较长,后面几次都很短,短到我有时候都记不太清了。"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在辨认某片看不见的云,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张被时间洗过的旧照片,我在想,她说的这些,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撒谎。"她没有转头看我。

"……嗯。"

"那你就慢慢想。"她把保鲜盒盖上,纸袋收好,"反正答案是什么,你自己猜。"

我们继续玩了几把,输赢交替之间,我问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她喜欢的季节、怕不怕冷、有没有养过宠物,她的回答有长有短,有真的也有假的,我分不清,但我发现我并不在意真假了,她在回答的时候会看着我说话,眼睛里有细碎的光,那些光在我胸口落下来,一颗一颗地堆起来,慢慢地把那个空了的仓库填满了。

黄昏来了,天边的云开始泛红,风变凉了一些,不知不觉间游戏已经停止了,我们并肩坐在天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明天你还会来吗?"她问道

这句话让我胸口紧了一下,明天,第七天,我的最后一天。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明天之后,会忘记你。"

"嗯。"

"所有的这些——今天、昨天、你——我都会忘掉。"

"嗯。"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旁边轻轻捏了一下衣角,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在用余光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明天就不要想那么远的事。"她说,"明天是明天的事。"

"……你一点都不在意吗?"我转过头看她,话出口了才觉得这个问法有点不对,我凭什么要求她在意,我只是一个她认识了两天的病人。

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深一些,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别的。

"蜉希。"

"嗯?"

"我发现你今天一直在偷看我。"

我的脸热了。"……我没有。"

"有哦~"她语气笃定,"吃饭的时候看,玩游戏的时候看,刚才也在看。"

"那是因为——"我停住了,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我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明天就不记得了,所以今天想多看两眼。"

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白,气氛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带点调侃的、气泡一样轻的笑,这个笑很浅很浅,浅浅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答案。

"那我也给你一句送别的话吧"

她侧过头,面朝着我,落日在她身后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声音很轻,像线香花火燃尽前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噼啪声。

"我喜欢你,浅葱蜉希。"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一个被施了定身咒的人,风还在吹,云还在移动,世界在正常运转,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几秒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你猜。"

我的心跳慢慢落回原位,也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假话,她一直在说着真假难辨的话,这大概又是她随手抛出来的一个玩笑。

但我笑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释然了,不管它真不真,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暖的,那就够了。

"夏凪灯花。"我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明天能跟我私奔吗?"

她眨了眨眼睛。那个表情大概是她这两天以来最接近"惊讶"的一次,然后她笑出了声。

"哈哈,私奔?你是说约会邀请吗?"

"你,你想这么认为也可以...."我撇开脑袋不去看她"我就是想和你去外面走走,去哪都行,我想和你一起,哪怕明天过后我就会忘记——"

"哪怕后天会忘记,明天也要记住?"

"嗯。"

她看着我,夕阳的光在她的瞳孔里烧成两簇小小火焰,她想了想,然后伸出手。

"好。"

"那就明天清晨,在疗养院门口等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比线香花火的余温暖一些,比天台的晚风凉一些,我握着她的手,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我也站起来,她朝铁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给你一个提示。"

"什么?"

"我对你只说过一次谎哦~"她探出半个脑袋露出挑逗般的微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安静了。

只有一个谎话

意思是——她今天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一句是假的,剩下都是真的。

究竟是有没有对象那次,还是谈过好几段恋爱那次,或是最后那句我喜欢你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纠结

站在天台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我笑了一下,这次是那种很轻很轻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明天,我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哪怕后天我就忘了。

但明天,我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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