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我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种微微发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去做的感觉。
我坐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今天不用等人送早饭来——我今天要出门,要去见她。
我快速地洗漱完,换上昨天就挑好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用手拢了两把,然后我推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我放轻脚步,沿着走廊穿过公共休息区,经过那棵大树的落地窗,然后来到出口。推开正门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替这座疗养院说了一声再见。
她已经在门口了。
浅米色的毛衣换成了白色的薄外套,深褐色的头发散着,被晨风轻轻拂起来,她靠在一辆自行车旁边,脚踩着踏板,手搭在车把上,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看到我出来,她歪了歪头。
"好慢,我都等半个小时了。"
"……我们也没约定时间吧。"
"让女孩子等的可不是什么绅士哦"她拍了拍自行车座,"惩罚你来载我。"
我看了看那辆自行车,很普通,车架的漆面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链条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我没骑过。"我说,"准确地说——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骑过。"
她眨了一下眼睛。"你试试。"
"万一摔了——"
"那就摔呗。"她走过来,一把把我拉到了自行车前,"你不会摔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车把,跨上车座的时候,身体有一种奇怪的、自动化的感觉——双脚找到踏板的位置,双手握住车把的弧度,腰微微前倾,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这辆车是为我定做的,我试着踩了一圈,车轮转动起来,车身稳稳地向前滑去。
"你看。"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就说你会骑。"
我在疗养院门口的空地上骑了两圈,拐弯的时候有一点晃,但没有倒,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跳上了后座,裙摆被风微微吹起,她的手轻轻扶着我的外套两侧。
"走吧。"
"去哪?"
"不知道。"她说,"凭感觉,反正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新的,去哪都一样。"
我想了想,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我没有再纠结方向,只是沿着面前那条路骑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在脸上,凉的,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气息,路两边的行道树在后视一般的视线里一棵一棵地倒退过去,我踩得不算快,但足够让风灌进袖口和领口里,鼓成小小的气囊,后座的她很安静,偶尔会伸手指一下方向:"那边有条河""这条路更安静"。
我们经过了湖泊,湖水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岸边有人散步,有人遛狗,她叫住我,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什么东西,她向我介绍那是冰淇淋——香草味的,甜筒边缘有一圈薄薄的脆皮,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和甜腻同时炸开在舌尖上,那种触感很陌生又很好,我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她看着我笑,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我们又经过了动物园,隔着栏杆能看到各种各样奇怪的生物,她一个一个指给我看:"这是梅花鹿,你数它背上的白点,那是孔雀,它开屏的时候是最好看的,那只是老虎——它睡觉的样子像不像一团毛毯。"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是在赶着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我的脑子里,我听着她说,看着那些陌生的动物,在心里把它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虽然我知道很快就不会记得了,但我还是在记。
午饭的时候她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拉面店,在一条窄巷子里,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店门挂着半截布帘,掀开布帘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我们并排坐在吧台前,她帮我把酱油瓶和七味粉推到顺手的位置。
"想吃哪种?"她侧头看向我
"不知道"我说,"要不和你一样吧"
"那多没意思"
说着她给自己点了豚骨面却给我点了酱油拉面
不久我们的两碗拉面就上齐
她把碗里的叉烧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试试这个。"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酱汁的咸甜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低头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
"怎么样?"
"……很幸福。"
她愣住了,过了两秒才慢慢笑出来。"吃一碗拉面就幸福了?"
"嗯。"我又喝了一口汤,"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吃的。"
她没有接话,但我余光看到她低下头,把碗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下午我们经过了一个旧公园,滑梯生锈了,秋千的铁链摇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但她还是坐了上去,让我在后面推,秋千升起来的时候她的裙摆被风起在空中飘荡,我推完一次就停下来喘气,在沙坑里踩出很深的脚印。
"体力这么差?"她回过头问我,脸上有一种很孩子气的表情。
"……是你太轻了,推起来没有实感。"
"这就是你脸不红心不跳的狡辩?"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她笑着荡回去又荡回来,裙摆在暮色里起起伏伏。
晚饭我们打包了烤玉米、章鱼烧、一盒炸鸡块,我们坐在河堤的斜坡上,纸盒摊在膝盖之间,手指头蘸着酱料,夕阳洒在我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用竹签把章鱼烧扎起来吹了两口朝我递来
"啊————"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张嘴接受了好意
"怎么样?"她侧头眼角含笑看着我
"还行....."我嘴硬到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带着莫名的弧度,就像是看穿了我一样
吃完晚饭之后,我感觉到眼皮有点沉了,大概是记忆重置前的征兆
我低头,看到旁边的草叶上有几只细小的飞虫在飘摇,很小,透明翅膀在夕阳的逆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它们飞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去哪里,担心夏凪会介意那些小虫子,我伸出手想赶走它们,她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不用赶走它们"
"为什么"我疑惑的看着她
"蜉蝣。"她轻声说。
"蜉蝣?"
"对。"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虫上,"长出翅膀后有的只能活两三天,有的连一天都不到,爬出水面的时候就在飞,死的时候也在飞。"
我低下头,也看着那只小虫,它在草叶上慢慢地走着,触角探前,像是在确认这片陌生世界的边界,翅膀偶尔振一下,又收拢,它很小,小到如果她不指给我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它飞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它是在找亮的地方,哪怕只有一晚上,它也要飞到光里。"
那只蜉蝣从她掌心振翅飞起,飘摇着、画着不规则的弧线,向着夕阳的方向升上去,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被融进了那片光中,然后就看不见了。
她收回手,望着它消失的方向,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她的表情很安静。
"我在想——"我说。
"想什么?"
"它们似乎很幸福"
她侧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它只活一天,"我说,"它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它只知道今天有光,有风,有一片可以飞的地方,明天的事,对它来说是不存在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然后她开口。
"那你呢?"
"什么?"
"你知道明天的事,你知道自己会忘,今天对你来说——"
"今天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我打断了她。
我侧过身,面朝着她,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层暖融融的薄纱,胸腔里那粒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要化了——我觉得再不说出来就来不及了。
"嗯。"
"我……"我的声音有点紧,但我没有停,"我可能只认识你两天,也可能明天醒来就全忘了,但今天——今天我是认真的,从在天台上见到你的那个傍晚开始,我心里就有了什么东西。之前它一直空着,现在好像被填满了。"
她安静地听着。风停了那么一瞬间。
"我喜欢你,不管今晚过后我还能不能记得,明天那个我,后天那个我,以后不管多少个我——他大概都会重新喜欢上你,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深吸一口气,"以后我忘掉的时候,你还能再来找我吗?就算我不记得你,你再跟我说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再点一根线香花火,再跟我玩真假话的游戏——我还是会喜欢上你的。"
我看着她,风重新吹起来,把她的头发拂过脸颊。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调侃,也不是"你猜"的神秘,它很真,真到眼底都弯起来了,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愿望收到。"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出来。
"那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交往的关系了。"她接过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终于说出来了的轻快,"虽然时间不长,但请多指教。"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收拢,扣住了我的。掌心相贴的地方是热的,暖到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
我们并肩坐在河堤上,身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地上的两只蜉蝣飞过光晕的边缘,像两个被风吹散的梦。
"我有点困了。"我说。
"嗯。"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回去吧。我骑车送你。"
骑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靠着她的背,她的背很薄但很暖,风从两边流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落在我的脸上,我把头靠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闭着眼睛,心跳和车轮转动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夏凪。"
"嗯?"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一只手从车把上放下来,轻轻覆在我环着她腰间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
回到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几乎是靠着她走进房间的,意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模糊,她扶我躺下来,替我拉好被子。她的脸在床边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明天醒来的我——"我开口。
"嗯。"
"他会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但没关系。"
"你会来找他吗?"
她想了想。"大概会吧。"
我笑了,这次的"大概"会是肯定的意思吗?
"好好睡吧,祝你有个好梦"她在走出房门之前回头对我的说道
我合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视线落在桌上——那本《义忆》还安静地躺在原处,米白色的封面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暖意,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动过,我伸手把它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页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印刷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我读了一段又一段,然后在某一页上,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个名字。
夏凪灯花
然后我笑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这样啊,谎话原来是这个吗。"
原来她的那句谎话是这个名字——她告诉我的"夏凪灯花",是她从这本书里借来的假名字,那我真正应该叫她的名字是什么呢,她没有告诉我,也许她想过要告诉我,也许她在等我先发现这件事,我合上书放在枕边,困意已经彻底漫上来,视野的边缘像是被一层白色的雾裹住了。
我想,不管她是谁,今天的我很喜欢她,明天醒来的那个我,如果翻开这本书的话,大概也会明白什么吧。
我闭上眼睛。
————
门轻轻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灯微弱的光和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我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又麻烦你把他带回来了。"
走廊另一端,穿白大褂的护理长走过来。
我睁开眼,轻轻笑了一下。"不麻烦。"
"每次都是这样。"他的护理长——我的姐姐——走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温和无奈,"他跑出去,你带回来,过了几天又跑出去,你又带回来,他就不能有一天不做这种事吗?"
"谁叫他之前就是这种性子呢。"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透过门缝看着床上那个握着书睡着的少年,被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很安静。
"也谢谢姐姐,他一有事情就通知我,好让我这个恋人及时赶到他身边。"
姐姐看着我,叹了口气。"真肉麻,难怪他送来的时候,你在外面哭了一整个下午。"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推开门又走进去,尽可能放慢脚步,怕把他吵醒,走到床边,我俯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垂落的刘海。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每一次都从头开始。每一次都是陌生人。"
我的指尖沿着他的眉骨轻轻滑下来,停在他的脸颊上。
"但每一次他都会重新喜欢上我。"我的声音很低,"那就够了。"
姐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收回了手,直起身,转头看着姐姐"下个七天,下下个七天,每一个,我会一直等到他自己想起来的那一天。"
我走到门口,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
"晚安,蜉希。"
灯灭了,门合上了。
走廊里响起两姐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