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日的再会

作者:有机磷 更新时间:2026/11/15 1:06:11 字数:2621

庙会的灯火从坡道尽头蔓延过来,像是有人把整条街都点燃了,金鱼旗在晚风里鼓起来又垂下去,烤玉米和炒面的香气混在一起,被热腾腾的蒸汽裹着往上升,穿着浴衣的人群来来往往,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坡道入口,手里捏着一根苹果糖,透明的糖壳裹着整颗红苹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咬了一口,糖壳咔嚓一声碎了,露出里面酸酸甜甜的果肉,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捏住我手里的竹签,把整颗苹果糖拿走了。

"喂——"

她已经咬了一口,糖壳在她齿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她含着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糖渣,满意地眯起眼睛。

"还给我。"

"不要。"她把手举高了一点,往后退了两步。

"你自己去买啊。"

"你的比较甜。"

这是什么道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得意洋洋地又咬了一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我们沿着庙会的主街慢慢走,她走在前面半步,浴衣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摆动,浅蓝色的底,印着白色的水纹,腰带系成蝴蝶结的形状垂在腰后。

我走在后面,视线落在她后脑勺扎起的发髻上,有一缕碎发从发簪旁边散下来,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我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三周了。

医生说我是因为那次事故导致的脑部损伤,昏迷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恢复的,很多记忆都回来了——小时候的事,学校的事,家里人,我甚至想起了她。

那本书最后一页夹着的照片背面写着她的名字,我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很多东西涌回来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图书馆,她坐在我对面看一本很厚的旧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那天之后的事,我大概能连起来了。

但我有一点不确定。

我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她会不会已经不等了,会不会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是醒了、回来了、想起来了,但如果她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决定不再等了,那我应该怎么办。坐在病床旁边的那三周里,她每天来,每天坐在那里看书,但那是"恋人"的守候,还是"前恋人"的义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抢走苹果糖的那只。

她走在前面,咬了一小口苹果糖,又回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有。"

"骗人。"她把苹果糖递到我眼前,"喏,还你一半。"

我咬了一小口,糖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腻,但在甜味下面,有一种酸酸的感觉,从舌根往喉咙里渗。

"要不要玩游戏?"她突然说。

"什么游戏?"

"真假话挑战。"她转过身面对我,倒着走了两步,浴衣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石头剪刀布,赢了的人提问,回答的人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对方不知道你选的是哪个。"

"不知道真假那有什么意义。"

"因为好玩啊。"她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真假才更容易说出真心话。"

我没想太多就同意了,第一把我赢了,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个很普通的问题"你怕热吗?"

"怕。"她说,"所以夏天我一般都躲在屋里。只有庙会这种时候才出来。"

轮到她赢。"你喜欢现在这种天气吗?"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好回答。"

"就是还行。"我说,"不算讨厌也不算特别喜欢。"

她又赢了,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你最近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拍,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发髻上散落的那缕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在想——"我说,"我们……现在还是恋人吗。"

她歪了歪头,表情没有变,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醒了之后,你就在那里。"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脸,"但我不确定那还是不是以恋人的身份。"

我把心里那些翻来覆去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以前是喜欢你的,我是说,我还记得那些,我知道你是我喜欢过的人,但我不确定……我昏迷失忆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不等了,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只是我醒来了,所以你又回来了。"

我停下来,前面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人群仰头看着,彩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又消失。

"我不想用记忆绑架你。"

我攥紧了拳头

"如果那段时间里你已经决定放弃了,我也不会怪你,我只是——不想以'前女友'的身份勉强你陪在我身边。"

不知名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晕开

"到你问了。"她突然说道

"问什么?"

"问我啊。"

她伸出剪刀手势停在了我的眼前

"真假话游戏还在继续,你赢了我,你就可以问我。"

我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上炸开的烟花,一片一片碎碎的、流转的光。

我伸出攥紧的拳头。她出了剪刀。我赢了。

"……在我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我抬起来头对上了她的视线。"你有和别人交往吗?"

她想了想,然后说"有。"

我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好几段。"她说,语气很轻很平,"一段在湖边的长椅上,一段在公园,还有一段在河堤上。"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是那种"你猜"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弧度,烟花在天上砰砰地炸响,光落在她脸上又消失,又落下又消失。

"还有一段在庙会。"她补了一句,晃了晃手里那颗苹果糖,"正在发生。"

我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才出来。

"……那些人都是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了。"

她把苹果糖递到我面前。"你尝一下。"

我咬了一口,糖壳的甜味和果肉的酸涩在舌尖上混在一起。

"甜吗?"

"……甜。"

"那就行了。"

天上又炸开一朵烟花,这一次是银白色的,细碎的光点像一场极慢的雨,从天空的最高处飘落下来。人群发出惊叹的声音,我站在庙会的灯火和人声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烟花的光芒里亮得很安静。

"那轮到我问了。"她说。

"不是还没有石头剪刀布吗?"

"你吃了我手里的苹果糖,你的内心已经输给我了"她耍赖道

她走近一步,浅蓝色的浴衣下摆擦过我的鞋面,她的脸在很近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

"蜉希。"

"嗯。"

"你喜欢我吗?"

烟花在头顶砰地炸开,金色、紫色、红色,一整片天空都在燃烧,人群在欢呼,音乐从远方传过来,所有的声音都叠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那一刻我只看见她。

"……嗯。"

她歪了歪头。"嗯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苹果糖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掌心还残留着她刚才递还时的温度,我看着她,把所有不确定的、犹豫的都放下,只说我心里最确定的那一句。

"我喜欢你。久瀬望紬。"

她的眼睛睁大了,很轻的一下,像是被风突然吹开了一扇窗户,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深很真,比烟花亮,比庙会的灯火暖。

"这才对嘛"

她笑得更开了,伸出两只手,把整颗苹果糖递回给我。

"全给你了。"

我接过来,糖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已经印上了两个人的牙印,我咬了一口,甜的。

天上还在放烟花,人群还在走,庙会的灯火从坡道这头一直亮到那头。

我们并排走在大街上,她在我的左边,浴衣的袖子偶尔蹭到我的手臂,风还是温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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