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片涂着大红凤仙花汁的女人指甲盖,掉在老毛竹拼成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指甲盖根部还连着半寸长的粉白嫩肉,在深秋的夜风里微微抽动。坐在“甲字二号”座上的绿绸袄妇人,用一方素白丝帕掩着下半张脸。既不见喉咙吞咽,也不见腮帮鼓动,碗里滚烫的阳春面便顺着帕子底下吸溜了进去。
吸溜到一半,帕子底下传出两声“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有人用铁钳生生夹碎了脆骨。
妇人纤细的兰花指捏着帕角,在唇边轻轻一沾,竹桌面上便又多出两截被啃得精光的骨头。
沈青站在三步外,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已被冷汗浸透。他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嗓子眼,右手下意识攥紧腰间的粗麻抹布,往前迈了半步,想把那两截滚到桌沿的腌臜物擦掉。
“啪!”
一根乌黑发亮、足有一尺二寸长的老竹筷破空抽来,狠狠抽在沈青的手背上。
手背瞬间浮起一道血印。钻心的疼让沈青浑身一颤,硬生生刹住了脚。
“不想这只爪子现下就进那婆娘肚里,就给老子收回来。”
灶台后面,驼背得像只大虾米的老陈连头都没抬。他左眼早年被滚油烫出一道白翳,死气沉沉,仅剩的右眼盯着沸腾的生铁大锅,沙哑的嗓音压得比河风还低:“自己扭头,瞧瞧柱子上第六道写的甚么。”
沈青僵硬地转过脖子。
这是万历二十三年深秋,京杭大运河畔的“接官亭”夜面摊。
四面漏风的芦席棚外,是黑不见底、终年漂着浮尸的古运河。
芦席棚内,支撑棚顶的粗大杉木柱上,用杀猪血混着红生漆抹了七行字。字迹猩红发黑,深深吃进木头纹理里,刮都刮不掉:
一、见签下面,一签一碗
二、只唤签号,莫认生人
三、汤留三分,葱不撒面
四、客未松手,不得撤碗
五、客人之物,不得收走
六、落桌之物,客走方扫
七、寅时梆响,碗齐交班
沈青的瞳孔死死缩在第六条上:落桌之物,客走方扫。
他再转回头看向“甲字二号”桌时,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不知何时,那绿绸袄妇人已停下吃面的动作,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仁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抹布。素帕被夜风掀起一角,帕子底下根本没有下巴,只有一排上下交错的细密锯齿,齿缝间还卡着半片带血的指甲。
只要他方才那块抹布敢挨着桌上的指骨分毫,这排锯齿就会当场咬断他的手腕,像剥河虾一般把他的皮肉拆开嚼碎。
“瞧签子,莫瞧脸。”
老陈把竹笊篱往滚水里一抄,沥干碱水面,甩进一只半寸厚的粗瓷大碗里,铜勺舀起七分滚烫的猪骨汤,滴油不沾碗沿,“啪”地拍在灶台上:“乙字一号,端过去。记住了,嘴里只准报签号,汤水若洒出一星半点,老汉可不替你收尸。”
沈青咬破了自己的唇尖。
血腥气在口腔里炸开,勉强压住双腿的哆嗦。他双手捧起滚烫的粗瓷大碗,眼睛死死盯着脚尖前三尺的地面,一步步挪向棚子最外侧的“乙字一号”桌。
三天前,他还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瞧的落魄童生。
老父在秋闱前染了急症撒手人寰,没留下半亩薄田,只留下一张按着红手印的漕帮印子钱借据。本金三十两,驴打滚两个月便滚到了五十两。前日晌午,漕帮“过江龙”刘三带着四个打手踹开沈家的破木门,一把杀猪刀直接攮在桌面上:“三天之内,五两利钱;半年内,五十两本金。若是少了一分一毫,老子就把你家里那病秧子浑家,剥光了卖上花柳船!”
沈青的浑家柳氏刚过门一年,身子骨向来弱,隔三岔五就要病上一场。花柳船是运河上拉纤苦力和亡命徒泄火的暗娼船,柳氏那副身子骨被拖上去,不出三日就会被糟践成一具扔进河里的浮尸。
沈青跑遍全城亲眷故旧,磕破了额头,最后连老父陪葬的唯一一方端砚都典进了当铺,也只凑出一两八钱碎银。走投无路之际,他在接官亭码头的烂泥墙上,看到张黄纸招工榜:
【接官亭夜面摊,招跑堂一名。子时上工,寅时落锁。每夜纹银一两,日结。生死自负。】
每夜一两,干满五十个晚上,正好抵平那五十两买命钱。
揭榜时,沈青只当那句“生死自负”,无非是码头上的脚夫夜里吃醉了酒爱动刀子。直到今晚子时三刻踏进这座芦席棚,他才晓得,这一两雪花银买的不止是力气,更是活人的阳寿。
“乙……乙字一号,面齐了。”
沈青压低嗓子报出签号,将那碗七分满的清汤面轻轻放在竹排桌上。
坐在“乙字一号”上的,是个披着破烂湿棉袄的汉子,瞧着像拉纤的纤夫。只是今夜无雨,那汉子的棉袄下摆和裤管却源源不断地往地上滴着粘稠黑水,散发出浓烈的河底淤泥与死鱼恶臭。
汉子没动筷子。
在沈青余光的注视下,汉子伸出两只泡得发白、指缝间长着淡绿水蹼的大手,直接捧起滚烫的粗瓷碗,脖子猛地往后一仰。
咕咚!
整碗冒着白气的碱水面,连同七分滚烫的猪骨汤,他竟连嚼都没嚼,像倒潲水一般生生吞进了嗓子眼!
沈青眼皮狂跳,清晰地看见那汉子干瘪的喉管被撑得高高鼓起,化作一个婴儿脑袋大小的肉包,顺着食道缓慢往下蠕动。蠕动到胸口时,汉子突然剧烈痉挛了一下,弯下腰,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哇”地吐出一大口污物在竹桌面上。
那是一大团纠缠成死结、湿漉漉的长发。长发里裹着两颗带牙床肉的黄色槽牙,还有半截变形的金属耳环。
“嘿、嘿嘿……”
旁边负责擦外围桌子的熟手跑堂大牛,正靠在竹柱边,拿一把小尖刀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瞧见沈青吓得面无人色,大牛满脸横肉一抖,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音嗤笑道:
“酸秀才,这就唬得尿裤裆了?这叫‘落水伥’,也就是船家说的河底水猴子。这脏东西嗓子眼细,吃活人最喜把人按在河泥里泡软了,从头到脚整口生吞。皮肉化了,头发和骨牙化不开,喝了老陈的热汤一激,自然就得反刍吐出来。”
大牛摸了摸自己肥厚脖子上挂着的铜佛,满不在乎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怕个鸟!老子在这儿干了整整三个月!只要进了这芦席棚,它们就得守掌柜立下的规矩。你不犯浑,它们比窑子里最听话的姐儿还老实!”
话音未落,后厨那道挂着厚重黑油布帘的账房里,突然传出一声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
“啪。”
只一声,方才还满嘴浑话的大牛瞬间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了嘴。
沈青顺着动静瞥了一眼那道黑油布帘。子时刚来上工时,他只隔着帘子缝隙见过掌柜一面。那是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瞎眼老头,眼眶深陷如枯井,十根枯柴般的手指终夜搭在一把紫檀木算盘上,从头到尾没跟沈青搭过半句话,只用算盘指了指柱子上的七条血字。
退回灶台边,沈青低头去洗碗槽里刷洗备用的空碗,手腕却被那瓷碗坠得一沉。
这面摊的器物,处处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棚里一共支着六张大桌,皆是用碗口粗的陈年老毛竹劈开、打通了里头竹节拼成的空心竹排桌,一桌四座,合共二十四个座头。而这洗碗槽里泡着的粗瓷大碗,沈青方才数过,不多不少,也偏偏只有二十四只。
他翻转一只空碗,粗糙的碗底烙着两个阴文篆字:“阴窑”。这瓷胎足有半寸厚,拿在手里沉得像块生铁,滚汤舀进去,在深秋的河风里吹上两刻钟都未必凉得透。
沈青把刷净的碗码上木架,一股刺骨的寒气突然顺着脚脖子窜上来。他低头一瞧,切肉案板底下正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缸,里头装满了白花花的粗硝石。老陈白日里切好几十斤生猪肉做臊子,就拿这硝石兑了深井水贴着肉盆冰镇防腐,冻得案板周围地面结了一层白霜。
沈青目光扫过案板上的竹筷筒,眉头忽然皱紧了。
这明明是个卖汤面的食摊,后厨有二十四只大碗、几十双竹筷,却偏偏连一把喝汤的勺子都没有。既然店里压根不配勺,柱子上那第五条“客人之物,不得收走”,指的又会是甚么东西?
沈青心头的寒意未散,棚中又生了变故。
此时已过丑时。“甲字二号”桌的绿绸袄妇人,和“乙字一号”桌的水猴子,碗里的面条皆已吃空,只剩小半碗浑浊残汤。
可这两个怪物不仅没起身,反而同时探出双手。妇人那十根涂着红蔻丹的青紫手指,和水猴子那两只长满绿蹼的浮肿大手,像烧红的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各自面前那只粗瓷碗的碗沿!
它们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碗里残存的滚汤热气顺着它们的口鼻一丝丝钻进皮囊。随着热气吸入,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渐渐淡去。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河风吹得芦席棚哗哗作响。沈青站在灶台边,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瞧着那两只被死死扣住的碗,又瞄了瞄柱子上的第四条:客未松手,不得撤碗;以及第七条:寅时梆响,碗齐交班。
“陈伯……”沈青嘴唇干裂,用极低的气音问道,“它们这般死扣着碗不放,倘若熬到寅时打更的梆子响了还不撒手,咱们如何交差?”
老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光映着他刀刻般的皱纹和那只白翳独眼。
“凉了,自然就撒手了。”
老陈把腰间那双一尺二寸长的乌黑老竹筷抽出来,塞进沈青手里,粗糙的手指在沈青手背上重重一按:
“记住了,水底下的东西阳气绝了,上岸全指望咱们这阴窑碗里的三分滚汤吊着形体。汤还烫着,碗就是它们的命根子,谁敢伸手撤碗,谁就是夺它们的命。等碗底的汤彻底凉透,压不住它们肚里的阴寒,不用你催,它们自己就得滚回河里去。”
话音刚落,“甲字二号”桌上那只粗瓷碗里的最后一缕白气,终于在寒风里断了根。
绿绸袄妇人扣在碗沿上的十根青紫手指,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指甲盖在粗瓷外壁上刮出“刺啦”一声锐响。她猛地抬头,素帕下的锯齿嘴对着沈青的方向狠吸了一口气,随后整个人一步退入棚外的浓黑河雾中,眨眼没了踪影。
紧接着,“乙字一号”桌上的水猴子也浑身一抖,松开湿滑的大手钻进黑暗,只听河岸下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溅起半尺高的黑水花。
客走了。
沈青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大口喘着粗气,迈步就要上前去收那两只空碗。
“站住!”
老陈一把揪住沈青的后衣领,将他生生拽了一个趔趄,“第六道!第五道!全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青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定睛瞧向桌面。两个恶鬼虽已入水,但“甲字二号”桌上还留着那几截带血丝的指骨和红指甲,“乙字一号”桌上还滩着那团裹着槽牙的湿长发。
落桌之物,客走方扫!客人之物,不得收走!
“瞧仔细了,老汉只教你这一遭。明晚再出岔子,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你。”
老陈冷着脸走上前,抄起墙角的竹枝扫帚和簸箕,手脚麻利地将两张桌面上的指骨、红指甲、湿头发连同黑水,一股脑扫进后厨角落的潲水桶里,桌面上连半根毛发都没落下。
做完这一步,老陈依旧没拿左手去碰那只瓷碗。
他站在“甲字二号”桌前,偏头示意沈青凑近些。那只半寸厚的阴窑大碗里,还剩着浅浅一层冷透的骨汤。因着汤冷了,猪油花在汤面上凝结成一层灰白色的油脂硬膜,把碗底遮得严严实实。
“咱们这摊子,从不备勺。”
老陈右手捏着一尺二寸长的老竹筷,将筷子尖垂直探进那层灰白的猪油膜下,“你在碗底摸着任何带把儿、带弯钩、能舀水的东西,那都不是咱们的器皿。那是恶鬼留下的舌头,是索命的钩子。”
老陈的竹筷尖已经在碗底触到了硬物。只见他手腕微动,长竹筷贴着粗糙的碗底横向一划,纵向一拨。
“咔、咔。”筷子尖先碰到两块轻飘飘、一拨就散的硬骨头渣子。老陈眼皮也不抬:“这是它吃面时吐在碗里的碎骨,散的,不连心,不算它的家伙什,能跟着潲水一块倒。”
紧接着,竹筷划过碗心正中央,发出“叮”的一声闷响。
那东西沉甸甸的,竹筷拨上去,首尾相连,纹丝不动!
只见老陈浑浊的右眼骤然眯紧,两根老竹筷在冷汤底如铁钳般精准一夹、一旋,稳稳往上一挑。
哗啦。
一件惨白如雪的器物破开猪油膜,被长竹筷从汤底挑出水面。
那是一把汤勺模样的东西,看着有点眼熟,像是骨质的。
一端被磨成凹陷的勺斗,另一端细长的骨柄末端,还连着一小块暗红色、未腐烂干净的软骨肉筋。被老竹筷夹出水面时,锁骨勺在筷子尖上剧烈弹动了一下,勺斗里的一滴黑血顺着骨纹滑落。
“这便是第五道规矩里说的‘客人之物’。”老陈手腕平推,将那把还在抽搐的锁骨勺轻轻搁在竹排桌面上,手指距离碗沿始终留着八寸以上的余地,“但凡在汤底摸着这类阴勺,必须用长筷挑出来搁在桌上,绝不可连碗端回后厨。你若端走了它的勺,它回头就来掏你的心肝。”
那把锁骨勺刚一挨着竹桌面,被河岸吹来的夜风一拂,“噗”地化作一小撮白灰,随风散尽。
直到骨灰没了影,老陈才伸出左手,端起那只冷透的阴窑粗瓷碗,转身扔进后厨的洗碗木槽里。
“看明白了?”老陈把那双沾着冷油的长竹筷塞回沈青怀里,努嘴指了指旁边“乙字一号”桌水猴子留下的碗,“去,把那只碗收了。”
沈青握着沉甸甸的老竹筷,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走到“乙字一号”桌前。碗里的剩汤更黑更浑,泛着浓烈的河底水草腥气。沈青深吸一口气,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紧一尺二寸的长竹筷,探进冰冷刺骨的黑汤里。
筷子尖触底,画十字。
横划,只有几根滑腻的水草和两颗吐在汤里的槽牙。
竖拨,就在筷子尖划过碗底正中央的一刹那,沈青突然感觉碰到了一团软绵绵、滑腻腻,却又带着极强韧性的肉块!
竹筷尖刚碰上去,汤底那团软肉竟像泥鳅一样猛地一卷,顺着竹筷尖端就往上缠!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汤底传来,差点把沈青手里的竹筷直接拽进碗里!
“定住神!夹它的根!”老陈在身后低喝。
他强忍着头皮麻感,死死咬住牙关,右手虎口崩得青筋暴起。两根老竹筷在黑汤底下狠命一错、一夹,死死钳住那团滑腻软肉的根部,手腕发力,猛地往上一挑!
“啪!”
一团紫黑色的东西被他硬生生从黑汤底挑飞出来,重重摔在竹排桌面上!
借着昏黄的麻油灯光,沈青看清了桌面上的东西,胃里顿时一阵剧烈抽搐。
那是一条足有半尺长、被齐根割下来的舌头!舌尖向内翻卷,凹陷成一个标准的汤勺形状,舌苔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惨白水泡,舌根断口处还连着两根青紫色的喉管肉筋!
那条“肉舌勺”落在竹桌面上,像离水的活鱼一样拍打着竹面,卷成的勺斗死死朝着沈青手腕够过来,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一息,两息,三息。
河风吹过,紫黑色的死人舌头猛地僵住,迅速干瘪腐烂,化作一滩恶臭的黑水,顺着竹桌缝隙滴落在地,消失不见。
沈青虚脱般地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瘫下去。他颤抖着伸出左手,端起那只冰凉的阴窑碗,跌跌撞撞走回后厨,放进洗碗槽里。
这一夜余下的工夫,又陆续上了四五个浑身湿透的夜客。有老陈和大牛顶在前头,沈青只管在后厨添柴、刷碗。每回听见外头竹桌上响起吐骨头、吐牙齿的“咔吧”声,他的心口就跟着狠狠抽紧一下。
不知熬了多久,远处黑沉沉的街巷尽头,终于传来了更夫巡夜的脚步声。
“笃,笃。”
两声苍老悠长的寅时梆子声,穿透浓重的河雾传进芦席棚。
洗碗槽里整整齐齐码放好了二十四只刷净的阴窑粗瓷碗。老陈熄了灶膛里的明火,大牛伸了个懒腰,哼着窑子里的淫词小调解下围裙。
后厨那道黑油布帘掀开一条缝。
一只枯柴般的手伸出来,在桌案上放下三锭碎银。
“拿钱,滚吧。”大牛一把抓起自己的那份银子,拍了拍沈青僵硬的肩膀,咧嘴笑道,“酸秀才,头一回见血没尿裤子,算你有种!”
沈青抓起案上属于自己的那锭一两纹银,逃也似地跨出芦席棚。
银子攥在手心里,冷得像块刚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寒冰。起初他还在快步走,走出十几步后,背后哗哗的运河水声好似又变成了那绿绸袄妇人嚼碎指骨的声响,惊得他猛地拔腿狂奔起来!
他跑过湿滑的青石板码头,穿过空无一人的暗巷,摔了两跤,磕破膝盖皮肉也浑然不觉。直到冲回自家破败的木门前,拉开门栓撞进院子,反手拿脊背死死顶住大门,他才软成一滩泥瘫在地上。
“官人?可是你回来了?”
里屋传来浑家柳氏有气无力的声音,“这一宿你去哪儿寻活计了?怎地喘得这般厉害?”
沈青答不上话。他低头瞧着右手手背上那道被竹筷抽出来的红肿血印,鼻端全是自己袖口上沾染的那股洗不掉的猪油混杂着腐尸的恶臭。
下一刻,他猛地扑到院子角落的潲水木桶边,双手死死抠住桶沿,张嘴狂吐起来!
夜里喝的半碗稀粥吐尽了,接着是酸臭的胃水,最后连苦涩发绿的黄胆水都呕了出来,嗓子眼火辣辣地像被钝刀子拉开了一般。
“不干了……打死也不干了……”
沈青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眼泪混着嘴角的胆汁往下淌。那绝不是活人呆的地方!哪怕明日起去街市上讨饭,哪怕去码头扛两百斤的大包累吐了血,他也绝不再踏进接官亭那个吃人的鬼面摊半步!
他死死攥着怀里那锭拿命换来的一两纹银,在堂屋角落里缩成一团,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以为,这一两银子至少能买来几天的喘息之机。
却不知,阳间的恶鬼更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