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水声。
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很远。
然后是更多的水,从高处淌下来,沿着某种柔软的曲线滑落,最后汇成细小的溪流,淌过脚踝,渗进石缝里。
艾尔薇拉睁开眼睛。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双手,她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尖泛着某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微光,手背上有一枚繁复的纹章,荆棘缠着一柄断剑。
手臂上沾着水珠,水痕从腕骨一路延伸到肘弯内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她撑起身子。
水从她身上流下去,黑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脖颈和肩膀上,发梢滴着水,滴在她裸露的锁骨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身无寸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小腹和腰侧有几道浅淡的旧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伤,已经淡得快要消失了。
胸口以下浸在一池浅水里,水面被她的动作搅出细碎的波纹,波纹荡开,倒映出头顶穹顶的彩绘玻璃。
“……”
艾尔薇拉安静的坐了三秒。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准确地说,她知道一个名字,艾尔薇拉。
除此之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水冲洗过一遍,但又沉甸甸的,像是一把剑被插进鞘里太久,拔出来的时候剑身上还带着锈。
她试着站起来。
脚踩在石板上,水从身上滑下去,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教堂式的厅堂,穹顶很高,彩色玻璃拼出某种她认不出的纹章,长椅上铺着黑布,几排蜡烛在她起身的瞬间自己亮了,火焰是淡蓝色的。
厅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盖被推开了一半,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绸衬垫,衬垫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痕。
她刚才就躺在那里面。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没有回应,但有个脚步声从侧廊传来了,很轻,很快,鞋跟敲在石板上的节奏不急不缓。
艾尔薇拉下意识想找东西遮一下身体,但手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侧过身,把一条手臂横在胸前。
侧廊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发少女走进来,穿着深红与黑色交织的制服,腰间佩着一柄短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
她的表情很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五官清秀,但目光安静得过分,宛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她看见艾尔薇拉的瞬间,脚步停了一下。
一瞬后,她走过来,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到艾尔薇拉面前,单膝跪下,低头,动作干净利落。
“您醒了。”
艾尔薇拉看着她,“你是……”
“薇儿。”,少女说,“您的专属女仆。”
她抬起头。
目光从艾尔薇拉的脸上移下去,肩膀,手臂遮不住的腰侧,浸在水里的,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波澜,但她的视线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您瘦了。”,薇儿说。
“我……”,艾尔薇拉刚想说,“我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样。”
但薇儿已经站起来了。
她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动作自然的裹在艾尔薇拉身上,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艾尔薇拉的锁骨,但她没有立刻收回去。
“体温偏低。”,薇儿说,“果然睡了这么久,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的手指从锁骨移到脖颈侧面,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脉搏。
艾尔薇拉僵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确认您的状态。”,薇儿收回手,“我是您的女仆,您的身体,由我负责。”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让人无法判断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我们应该先离开这里。”,薇儿侧过身,示意艾尔薇拉跟着她走,“您需要衣服,需要食物,需要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艾尔薇拉裹紧披风,跟在她身后。
赤脚踩在石板上有些凉,薇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失礼了。”
她蹲下去,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红色的地毯,铺在艾尔薇拉要踩的石板上。
“……不用这样。”
“凉。”,薇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您的脚,以后还要站很多地方,现在不能着凉。”
“……这……”
艾尔薇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踩上地毯走了过去。
……
侧廊的尽头是一间偏厅。
壁炉里烧着火,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叠好的衣物,一壶冒着热气的水,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薇儿把艾尔薇拉带到壁炉前,拉过一把椅子。
“您坐。”
艾尔薇拉坐下,披风滑下来一角,她赶紧拉回去。
薇儿已经拿起那叠衣物,展开,是一件黑色的长裙。
长裙的面料厚实,内衬是深灰色的丝料。
薇儿把裙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需要我帮您穿吗。”
“不用。”,艾尔薇拉接过裙子,“我自己来。”
薇儿没有走开,她站在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艾尔薇拉身上。
“……呃……你能不能转过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要换衣服呀。”
“我知道。”,薇儿说,“我是您的女仆,您换衣服的时候,我应该在旁边。”
“……”
艾尔薇拉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觉得这很正常,还是在装傻。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裙子挡在身前,“至少……把头转过去。”
薇儿看了她两秒,转过了头。
艾尔薇拉飞快的把裙子套上。
裙子的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腰线收得很紧,肩口开得不大,但领口以下的布料贴得很服帖,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丝料和内衬之间的摩擦。
“好了。”
薇儿转回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从肩到腰,从腰到裙摆,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寸布料是否到位。
“裙摆似乎,长了半寸。”
薇儿蹲下去,手指捏住裙摆的边缘,往内折了一折,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碰到艾尔薇拉的小腿,然后沿着小腿的弧度往上滑了一点点,像是在丈量。
“……薇儿,你……”
“嗯。”
“你的手。”
薇儿抬起头,“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在摸我。”
薇儿安静了一瞬,也就一瞬。
“我在量裙摆的长度。”,她站起来,“您的腿和三百年前一样,没有变。”
艾尔薇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百年前。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荆棘断剑纹章在火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薇儿。”
“在。”
“你说我睡了很久,有多久。”
薇儿走到长桌旁边,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三百年。”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三百年。”,艾尔薇拉重复了一遍。
“是的。”,薇儿把文件递过来,“您三百年前建立了诺斯菲利亚帝国,将力量分给了七柄圣剑,以圣剑为锚点维系帝国的秩序,然后……您陷入沉睡,在您沉睡期间,七柄圣剑中有三柄发生了异变。”
艾尔薇拉低头看文件。
上面用她不认识但莫名能读懂的文字写着某种战报或纪要,旁边标注着地图和势力范围。
“……异变……哪三柄。”
“第三圣剑‘奈落’,第五圣剑‘伊格妮丝’,第七圣剑‘弗兰洛伊德’。”
薇儿的手指依次点过文件上的三个标记。
“它们不再是圣剑,帝国将它们称为魔剑,三柄魔剑各自化为了人形,脱离了您的控制,占据帝国三分之一的领土,建立了三个与帝国对立的新帝国。”
艾尔薇拉盯着那三个名字。
她什么都不记得,但那三个词落在眼睛里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很淡的,钝钝的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
“五方割据。”,薇儿合上文件,“您建立的帝国,和三个由您的圣剑建立的帝国,互相征伐了很久,谁也没有吞掉谁,一直到现在。”
艾尔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少了一个?”
薇儿看着她,“这……帝国曾经在三柄圣剑脱离后,有过一次叛乱,那次叛乱后,帝国分为两个派系,一个是以圣剑为主的帝国派,一个是以旧贵族为主的改革派。”
“改革……改革吗。”
艾尔薇拉并没有过多的在去问询什么,她看着薇儿,“三百年……你一直一个人,在等我醒来吗?”
薇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艾尔薇拉垂在肩侧的发梢,动作很轻。
“不是一个人。”,薇儿说,“您在这里,我等的就是您,三百年也好,三千年也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因为……”
她抬起眼睛,那张冷淡的脸上,嘴角几乎看不出来的弯了一下。
“我是您的女仆,而且……我宇宙第一爱着您,艾尔薇拉大人。”
壁炉的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艾尔薇拉看着她,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地方,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我饿了。”,她最后说。
薇儿收回手,“我去准备。”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对了,您的身体。”
“又怎么了。”
“睡了三百年,肌肉和关节都需要重新活动。”,薇儿说,“等一下吃完东西,我会帮您做一套恢复按摩,全身的。”
“……啊?全身?”
“全身。”,薇儿点头,“每一寸都不会漏掉。”
她说完就走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但却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从门外传回来。
“这只是女仆的职责,请不要多想哟。”
艾尔薇拉坐在壁炉前,裹着黑色的长裙,看着火焰在木柴上安静地烧。
“我没有多想……是你,让我不要多想的……”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文件上那三个魔剑的名字,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枚荆棘断剑的纹章。
三百年前,她把力量分给了七柄剑,三柄变成了敌人,剩下四柄在哪里,文件上面没有写,薇儿也没有说。
艾尔薇拉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壁炉的热气烘在脸上,裙子的丝料贴着皮肤,让她有一点点回到了“活着”的感觉。
门口传来薇儿的声音,远远的,带着那种平淡到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语气。
“艾尔薇拉大人,按摩用的油,您喜欢玫瑰味的,还是无味的?”
“……无味的。”
“好的,我带了玫瑰味的。”
“……”
艾尔薇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女仆,到底是听话还是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