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薇拉的手指还停在那片暗红色的颜料上。
血。
很久远很久远的血。
她盯着画上那柄倒转的剑,盯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卷轴重新卷起来。
“薇儿。”
“在。”
“我……”
薇儿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她右臂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黑色脉络上。
“你觉得……我能……”
“不能。”
“……你,算了,好直接……唉,不直接就不是你了。”
“陛下。”,薇儿说,“目前看来,单靠您现在这点力量,净化不了了。”
“……我知道。”
“那就别净化了。”,薇儿说,“我们可以去大教堂,借第二圣剑,用‘戒律’先把它锁住。”
艾尔薇拉抬起头。
“第二圣剑?”
“七圣剑里,第二圣剑……”,她顿了顿,“代表‘戒律’,锁住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
她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艾尔薇拉还是靠薇儿扶着,走得很慢。
走到通道口,薇儿忽然停下。
“陛下。”
“嗯?”
“手。”
“……什么?”
“您的手。”,薇儿说,“昨天磨破了。”
艾尔薇拉低头一看,自己右手掌心确实蹭破了一小块,血都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褐。
“这算什么,都已……”
薇儿已经拉过她的手了。
从袖袋里摸出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不打结的那一头被她含在嘴里,咬住,拉紧,再压平。
艾尔薇拉看着她。
晨光从通道口斜进来,落在薇儿的睫毛上,那双一直平静得像深井的眼睛,此刻垂着,专注得近乎“虔诚”。
“……你自己掌心那道伤还没处理吧。”
“已经处理过了。”
“是吗?”
“那是,那是刚才不小心蹭的。”
艾尔薇拉皱起眉。
她伸手,把薇儿缠在自己手上的绷带扯开一点,重新去够她的掌心。
薇儿愣了一下。
“陛下……”
“闭嘴。”
艾尔薇拉用左手拉过她的手,从薇儿自己袖袋里翻出绷带,笨拙的绕了两圈。
她包扎得不好看,好像本来就包扎的不好看。
薇儿一直没动,任她包扎。
“好了。”,艾尔薇拉松开手,“这样应该可以了。”
薇儿看着自己掌心那圈歪歪扭扭的绷带。
“……陛下。”
“什么。”
“只要您看着我的时候……”,薇儿轻声说,“眼里只有我一个人,这点伤就不算什么。”
艾尔薇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到薇儿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恋。
“……你这个人……”,她说,“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因为陛下会害羞……”,薇儿说,“这样……这样就能,就能让陛下忘掉把我调走的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调走你。”
“陛下昨天说过……”
“……”
艾尔薇拉决定不接这个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薇儿没跟上。
回头一看,薇儿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圈绷带,好像似乎微微的笑了。
会客厅。
赛拉菲娜急匆匆的冲进来。
“陛下!”
艾尔薇拉刚坐下,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杯子放下。
“什么事。”
“枢机团!”,赛拉菲娜单膝跪地,“红衣大主教奥古斯丁,带着审判骑士团,在要塞外……”
【枢机团?大主教?审判骑士团?第二圣剑!?怎么那么巧?】
艾尔薇拉缓缓开口,“他有说什么吗。”
“说是……”,赛拉菲娜咬了咬牙,“说是来‘探望’女王陛下的。”
“探望。”
“是。”
“好巧……”
赛拉菲娜的头低了下去,“陛下,属下请求拒……”
“让他进来。”
“陛下?”
“我说,让他进来。”,艾尔薇拉把杯子放下,“好巧啊……我挺想知道他来干什么的,不觉这样很有趣吗?”
奥古斯丁大主教进门的时候,脸上挂满了虚伪的“恭敬”。
红袍,白手套,胸前的圣徽擦得很亮。
他缓缓行礼。
“陛下。”
“大主教。”
“听闻,陛下近日身体不适,枢机团上下深感惶恐。”,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圣剑之事,本非人力可测,陛下强行触碰圣剑而遭反噬,实乃臣民之痛。”
艾尔薇拉没说话,心中大惊,【他怎么知道,莫非……】
但她表面还是端坐主位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大主教。
奥古斯丁继续说,“为了陛下的人身安全,也为了帝国的稳定,枢机团商议之后,以为……”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
“将第一圣剑移交给大教堂统一封存,或许是更明智之举。”
两秒后,赛拉菲娜站了起来。
“荒谬!”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撞出回声。
“第一圣剑是女王亲赐骑士团守护的!希芙蕾莉娅三百年未曾离开白垩要塞一步,你们现在要把它带走?这是僭越!”
“团长殿下稍安。”,奥古斯丁笑了笑,“封存并非剥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更安全。”
赛拉菲娜被这么说,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不自觉的按在了剑柄上。
艾尔薇拉抬了抬手。
赛拉菲娜停住了,“陛下……”
“坐下。”
“是。”
艾尔薇拉看着奥古斯丁。
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视线扫过会客厅的四壁,扫过赛拉菲娜,扫过门口守卫……
然后,不经意的,往走廊尽头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仪式台的方向。
【他在找什么吗?】
【难道……他在怕什么……】
艾尔薇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薇儿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大主教。”
“……这位是?”
“大主教真是健忘呢,我们二十年前见过的。”
“噢,原来是帝国大管家薇儿小姐呀,失礼,失礼了。”,奥古斯丁顿了顿,“薇儿小姐,有何事吗?”
“我想替女王陛下问一句话。”
奥古斯丁眯了眯眼。
“大主教的意思是……”,薇儿继续说,“骑士团守护不力,导致圣剑染黑,所以大教堂想替女王分忧,替女王拿回这把剑,对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但奥古斯丁脸上的笑没有变。
“薇儿小姐说得很……”
“如果是这样。”,薇儿打断他,“那我替陛下回答,不劳大教堂费心。”
“薇儿小……薇儿殿下!”,奥古斯丁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枢机团的决议已经……”
“大主教。”
艾尔薇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冷。
奥古斯丁立刻闭了嘴。
艾尔薇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三百年前,圣堂里,是不是也少了一卷档案?”
此话一出,奥古斯丁脸上的笑僵住了。
“陛下……此话……何意?有些听不明。”
“我没别的意思。”,艾尔薇拉说,“只是问一句。”
奥古斯丁支支吾吾的回答,“三百年前……圣堂的档案……档案……”
“少了一卷,是吗?奥古斯丁大主教。”
“……”
“大主教。”,艾尔薇拉往前倾了一点身子,“你猜猜看,是我想起来了呢,还是有人告诉我的呢?”
奥古斯丁没有回答,他的额头开始出汗。
一滴,两滴,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在他擦得很亮的圣徽上。
艾尔薇拉看着他,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瞎诈了一下,但她现在知道了,大教堂确实少了那一卷。
【好,那就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艾尔薇拉靠回椅背,“明天,我要亲自去圣堂。”
“陛下!”,奥古斯丁猛地抬头,“地下圣堂乃圣地,非……”
“既然是保护。”,艾尔薇拉打断他,“那就在我手里保护。”
她看着他。
“回去告诉枢机团,准备好第二圣剑的‘戒律之阵’。”
“……”
“我明天到。”
奥古斯丁站在那里,红袍的下摆在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弯下腰,让自己看上去并不慌张。
“……遵,遵陛下旨意。”
他退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要塞外,响起了铠甲的碰撞声,响了很久,然后渐渐远了。
在奥古斯丁离去一会后,艾尔薇拉才卸下伪装,双腿一软。
“陛下!”
薇儿接住了她。
艾尔薇拉整个人瘫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我刚才快吓死了。”
“嗯。”
“刚刚就不能早点扶我一下吗。”
“我以为陛……刚刚,陛下是不是说,早点?”
“……没有,我没说,你听错了。”
“那陛下现在是要回房间吗。”
“嗯。”
薇儿把她抱起来,穿过走廊,放进房间的床上。
动作很稳,很稳,艾尔薇拉几乎没感觉到颠簸。
薇儿坐在床边,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的梳着。
“您刚才表现得非常完美。”
“……真的?”
“真的。”
“其实,我是瞎说的。”
“我知道。”,薇儿说,“但奥古斯丁不知道,他的灵魂都快被吓出窍了。”
艾尔薇拉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扯到右臂的伤,疼得吸了口气。
薇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陛下。”
“嗯。”
“作为奖励……”,薇儿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今晚我不折腾您了,只抱着您睡。”
“……这算什么奖励。”
“陛下昨天说,我折腾起来没完……”
“那是你威胁我!”
“嗯。”,薇儿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所以今晚是奖励。”
艾尔薇拉闭上眼,她真的很累了。
门外,赛拉菲娜站了一夜。
她听见了里面所有的对话,当然,她不该听的,但她还是听了。
天亮的时候,她跪在走廊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陛下……”
“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白垩要塞就绝不会让任何外人踏足。”
次日清晨,天台。
传送阵的纹路被魔力点亮,一圈一圈亮起来,像水面荡开的银环。
赛拉菲娜站在阵外。
“陛下,圣剑由属下亲自看守,一定不会出任何问题。”
“嗯。”
艾尔薇拉转身,踏入阵中,薇儿跟在她身后。
随后,光芒亮起来。
银白色的光吞没了两个人影。
天台空了,只剩传送阵的纹路还在慢慢暗下去。
数百里外。
帝都大教堂,圣堂最深处。
这里没有灯,没有窗。
石壁上有七道深深的凹槽,有六道空着,唯有一道里插着一柄剑,剑身玄金庄严。
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眼睛很浑浊,它盯着圣堂入口的方向。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她来了……”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又睁开。
“把沉睡的‘怪物’唤醒。”
“绝不能让她碰到圣剑,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