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那个座位上去,然后等下会给你戴上一个头盔,和之前觉醒时的是一样的。”屋子内的工作人员一边搬着一箱东西一边指挥,“接下来机器会根据你的精神力去构造你的舰体,你只要放平状态然后跟着你脑海中的感觉走就行,整个过程大概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前一句是对李长鸿说的,后一句是对鞍山说的,旁边就有座位,别傻呆呆的站一个小时。
鞍山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又看了一眼窗外,像是确认了什么才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这间屋子不算大,面积极方正正,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金属板,边角处有焊缝的痕迹。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座椅——金属骨架,坐面和靠背是深色的人造革,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挺干净,椅背顶端垂下来几根导线,末端悬在座位上空约半人高的位置。对面靠墙的一面是整排的操作台和仪表盘,深灰色的金属面板上嵌着几排指示灯,大部分暗着,只有零星的几盏亮着微弱的绿色光点。
椅子正对着那一侧的整面墙上方,开着一扇长条形的窗户。窗户的下沿离地面大约两米,上沿几乎贴着天花板,宽度占了那面墙将近三分之二。窗框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漆面平整,但靠近转角的几处能看出反复开合留下的摩擦痕迹。光线从窗外漫进来,在金属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但不刺眼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边沿被窗框切得锐利。
从窗口望出去,能直接看到船坞的内部空间。那是一座巨大的室内干船坞,两侧的混凝土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附着物痕迹,脚下深处的底板上铺着排水格栅,水迹还没完全干透,泛着灰黑色的哑光。整个船坞的尺寸刚好容得下一条中等体量的舰体,墙面与船体之间的间隔很窄,窄到人站在坞壁上伸手就能碰到船壳——当然现在船坞是空的,底板上只有几道旧缆绳的断头和几根散落的铁棍。
窗口的高度大约在船坞侧面中部偏上的位置,看下去的时候能看清船坞底板上所有的细节,而那些停在远处岸边的浮吊机械和龙门架的轮廓,则被窗框切掉了一半,只露出生锈的基座和半截钢铁的剪影。安静,空旷,只有风从船坞的出入口穿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低沉的回响,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几次才散尽。
李长鸿在座椅上坐定之后,工作人员把那顶头盔从椅背的导线末端取下来,在他头顶轻轻扣紧。内衬贴合着头骨的弧度,后脑勺的位置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搭扣被按紧。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对面的墙壁,视野边缘能看见操作台后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橙色。
最初的几秒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振动从座椅的金属骨架上传过来,不是机器的颤动,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低沉的轰鸣,沿着地面、沿着椅腿、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爬,最后沉在胸口的位置,不重,但能感知到它在。
船坞底部有了变化。
最开始是几个微弱的光点悬在半空,离地面大约一人高,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磷粉,在暗处晃了一下之后迅速稳定下来,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基准线排列整齐。紧接着光点开始增多,从十几个变成上百个,又变成更多,像是空气中的某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光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聚成一片细密的星群。它们不再悬停,开始动了起来——沿着船坞底板的纵向轴线,从船艏到船艉的位置,像是有无数只极微小的手在同一时刻同时落下,一道淡蓝色的光线在底板上方约一掌高的位置缓缓铺开。
那是龙骨的轮廓。
光点沿着龙骨线向两侧扩散,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上堆叠。速度比想象中快,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清晰一些,颜色从半透明的蓝白色逐渐转为偏银灰的固态质感。肋骨状的横向骨架一根接一根地浮现,间距均匀,轮廓分明,像是有人同时绘制了无数条线条,然后让它们同时从平面变成立体。底部的船底板最先成型,一大片灰白色的金属表面从光点中凝聚出来,表面呈现出磨砂质地的细微纹路,能看见轻微的起伏,不是完全光滑的。
接着是船壳板。两侧的板材从龙骨处向上生长,光点沿着弧线一层层堆叠上去,像潮水沿着一道固定的曲线向上蔓延。船壳的外表面在成型的过程中不断闪烁着细密的光,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快的表面处理,每一次闪烁之后那一片区域就变得更加实在一些,金属质感也更真实一些。大约半分钟后,船体水线以下的部分已经有了完整的轮廓——流畅的外飘弧线,尖锐的船艏,略微向底部收窄的艉段,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凸起。
上层建筑开始构建的时候,光点的运动方式变了。它们不再从底部向上铺,而是从船体中部的主甲板开始,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向上拔节一样,一段一段地长出来。舰桥的结构紧凑而低矮,轮廓平整,线条锐利,与船体本身的弧线形成了某种对比。几面阵列式的面板在舰桥两侧和上方依次排列成型,面板表面布满了密集的细小方格,在光点消散之后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哑光质感,和船壳的银灰色形成了明显的分层。
船艉部分有一个异常宽阔的平台结构,光点在那里格外密集地堆积了好一阵,最后形成了两道近似矩形的升降口轮廓,左右各一,之间由平整的甲板面连接。舰体两侧靠近艉部的位置各有一个凹陷的口盖轮廓,尺寸比舰桥侧面的面板大了好几圈,内部的光点在那几处位置反复进出多次才彻底稳定下来。
整个过程快结束时,整条船的形态已经完全定型。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灰和深灰之间的复合色调,表面没有二战舰艇那种密集的舷窗、舷梯和细碎的附属物,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平整的金属面板和极少的线条分割。船艏前倾角比常见的轻巡更大,水线以上的外飘更明显,上层建筑从船体中部向后收窄,与船艉的平台融为一体,整体造型比在场任何人见过的舰艇都要简洁流畅。
船坞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长鸿摘下头盔的时候,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片平整的金属面板上被拉成一道模糊的暗影。很浅,很淡,但他能知道这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