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鞍山把舰装拿出来保养。
她那套东西放出来,其实不太像个舰装。最显眼的是一块滑板,长条的,前端排着几组发射口,立在墙边比她的腰还矮一截;剩下的全都在她身后薄薄地浮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光。
她穿着短袖的白T恤,外头套着件紫色的薄外套,帽子摘下来扣在椅背上,蹲在客厅靠门那块地方铺开了布。
“不用等上了船再弄?”李长鸿靠在沙发上问。
“上了船就没地方了。”她头也不抬,“货舱里堆的全是工兵团的东西,甲板上风又大,擦一遍就是一层沙。”
她说得很平常,好像这些事早就做过很多遍了一样。
李长鸿蹲过去看,凑近了才发现那几组发射口的内壁是亮的,像里面点了灯。
“这东西飞出去能打多远?”
“看打什么。”她把手里的布翻了个面,“打船的话二十公里上下就到头了,再远命中率不好看,不过这个数是按海面平的时候算的。”
“不平呢?”
“那就得看它愿不愿意打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讲才不至于太绕,“风浪大的时候导引会飘,飘多少得看当天的海况。”
李长鸿“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些发射口,像是在估算里面到底能塞进去几发。
“打完怎么办?”他问,“装填的时候,是不是得把整个板子拆下来换?”
鞍山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像听见学生问了个特别基础的问题。
“不用拆。”她伸手指了指发射口,“打完了,盖子合上,再打开就是满的。”
“……我勒个魔法装填”
“舰娘就是这样的啦~”她低头继续擦,语气里有点小小的得意,“舰装是身体的一部分,你见过谁换子弹还要先把自己拆开的。”
李长鸿没话说了,蹲在那儿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对于舰娘们的理解还是过于浅薄了。
第四天有人按响了门铃。
当时他正跟逸仙打牌,输到第七局,鞍山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三个学员,穿的是学院制服,手里拎着东西,站在台阶下面有点局促。
“请问……李长鸿同学在吗?我们是轻巡分院二班的,听说同学住这边——”
鞍山把门开了半扇,人挡在门口。
“几位好。”她微微低了低头,“少爷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让静养。”
声音很稳,一句一句的,听不出一点破绽。
“那我们……”
“东西给我就行。”她伸出手,“我替你们转达,等少爷好些一定转告一声。”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把东西递了过来。
“麻烦几位跑一趟。”她把东西接住,“路上小心。”
门是轻轻带上的,几乎没有声音。
关上以后,她站在门后没动,过了两秒才转过来。
“……指挥官。”
“你说。”
“我刚才说得对吗?”
“没毛,比我会说多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怕说重了。”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在港区的时候,抚顺那丫头惹了事,都是我出去赔不是。”
“难怪你说话这么客气。”
“那不然呢。”她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撸了撸,“总不能真的把人赶出去。”
那天下午他输得不想看牌,最后一局把牌一摊,说不打了。
“二比七。”逸仙开始收牌。
“不对。”李长鸿伸手把她那副牌翻过来,“我不信你们俩能赢七局。”
“呀——”
鞍山整个人扑过来捂,晚了一步,牌已经散在桌上。
“你藏牌。”
“我没有!”她把牌往怀里扒,“我这是刚才掉下去的。”
“掉下去四张?”
“对,四张。”她答得飞快,眼睛不敢看他。
李长鸿把其中一张拎起来,牌面上画着一只很小的船。
“这张不是这个牌组的。”
“是、是你记错了。”她的脸已经红到耳朵,“你看错了,你肯定看错了。”
“我看了三局。”
“……”
“你们俩串通好的。”
“没有的事。”逸仙把牌理齐,语气很平静,“鞍山只是运气好。”
鞍山在旁边使劲点头,脑瓜跟捣蒜一样,马尾搁那甩来甩去。
第五天和第六天,他把系统界面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得自己都快不认识那几个图标了。
红尖尖的数字停在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他数了一遍,“还差六十三才够两百。”
抽奖转盘一百一次,他盯着那个转盘看了半天,从YJ-20看到LY-1,最后还是关掉了。
周常挂着三条新的,其中一条是“在演习场取得一次胜利”。
他把这条看了两遍,然后发现自己现在连演习场的门都进不去。
“借调”是公文的说法,他已经在任命书背面看见了。
第六天晚上,他趴在窗台上看山下的镇子,看了很久。
灯还是那几盏,路还是那条路,连路口那个卖栗子的摊子都还支在原地。
“指挥官。”鞍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还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太闲了。”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我这辈子没这么闲过。”
“那明天早起。”她想了想,说得很认真,“早起就忙了,忙起来就不闲了。”
“我不想起,而且我有什么能忙的?”
第七天早上,电话响了,是家族的调度室打来的。
“少爷,船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半,青鲸号,南港三号泊位,两天到。”
“明天?”
“明天。”那边说完就挂了,干脆得像在报天气。
李长鸿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那套折好的制服,然后回屋换了。
深蓝的立领,肩上是一颗星,袖口两道金线,腰带上的铜扣扣上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比学院那套白的要沉一点,因为装饰多了?
大檐帽压下来,帽檐正好在眉骨上方一点。
他又站到了镜子前面。
上一次站在这儿还是上一次,只不过身上那套学员服是白的,帽徽是学院的。
才几天。
那种久违的感觉怎么又来了。
“更……更像了。”
鞍山站在门边,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她今天没穿陪读服,青绿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从颈后垂到腰下。走廊那盏灯偏暖,照在她额角那对小角上,透出一层很淡的青。
她看着镜子里的李长鸿,没动。
“不是更像。”
逸仙从她身后走过来,手搭在鞍山肩上。
“他本来就是我们的指挥官。”她说,“他只是在一步步把自己找回来而已。”
声音很轻。
鞍山没说话,抬手在眼前抹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换成两只手去整理裙摆,其实裙摆那儿什么都没有。
“走了?”李长鸿把帽子正了正,回过头,“你们俩在门口站着干什么——鞍山,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
“红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还没有。”
“是风。”她把脸偏到一边,“这边的风有点大。”
他走过去,在鞍山头顶摸了两下。
鞍山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被按下去又被人扶起来。
“别摸……”
“乱了再梳。”
“那你来梳?”
“……”
“开玩笑的。”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补得很快,“我、我随便说说的。”
他这才觉出不对,网络里有东西在传,而且不止一股。
鞍山那边是热的,堵着,一直往上顶。
逸仙那边他就摸不准了,只知道和她的不一样。
他回头看她。
逸仙摇了摇头。
“没事。”
“你那边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一样。”她说得很轻,“就是我不太会哭而已。”
李长鸿张开手臂。
两个人一起进了怀里。
鞍山比他矮一个头,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在抖。他手掌压在她后脑,指头被那对小龙角硌了一下。
“指挥官……”声音闷在衣服里。
“嗯。”
“你穿这身,跟港区的时候一样。”
“是吗。”
“嗯。”她说,“一眼就是。”
“……”
“就是——”她隔了一会儿才往下说,“你别再不见了。”
“什么?”
“没什么。”
逸仙把下巴搁在他另一边肩上,没抖,就是抱得很紧,紧到他背上能感到她手臂在使劲。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抱,但他就是想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