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枚铜币与价钱

作者:梦见未花 更新时间:2026/11/15 20:42:51 字数:1975

“又雨了啊_”

嗯,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伊莱·凡恩这个灰头土脸的瘦弱青年躺在排水沟边缘,脸贴着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是要真的死了!

这不是文学意义上的“死”,是生物学上的那种死——是刚穿越就要饿死在雨天。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动完就后悔了,因为动一下要消耗热量,而他剩下的热量,大概够把“我快死了”这四个字想完一遍,不够想第二遍。

穿越前,入学生会三年,他做得最多的事,是凌晨两点把一张超支的预算表重做一遍。

主席说,凡恩,你这人没感情。

他说,不是,我只是把感情折算成了工时。

现在他躺在这里,第一次发现,工时也会用完。

雨落在脸上,像有人很轻地、一下一下点他的额头。

这让他想起最后一次开会。

桌上摊着三份申请:话剧社要买灯,辩论队要报销路费,还有个他记不清名字的社团要“活动经费若干”。他一支笔在三份之间来回,最后在话剧社那份上画了圈——灯可以租,租比买便宜。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在算价。

泥水从领口灌进来。他开始做一件很荒谬的事:给自己这一生做结算。

出生,一笔无法追溯的初始投入。

小学到大学,父母的支出,折算成一张很长的表。大学四年,打工、奖学金、学生会的无偿劳动——他在这一栏停了很久。

无偿劳动。

他忽然想笑。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替别人把账算平;最不擅长的,是替自己算一笔。

雨更大了。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在很远的地方刮一块玻璃。

他想,如果有人现在过来,说能救他,他大概会答应。答应得很快。快到不像他。

——这就是他后来一直没能原谅自己的地方。

马蹄声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一双靴子。黑色,靴口沾着泥,但是干泥,说明这人不常走这条路,只是今天走了。

“哦,居然还活着。”

一个女声,很年轻,尾音往上挑,像刚发现一样有趣的东西。

“这儿有个快死的。”

伊莱想抬头,抬不起来,只能看见她的小腿和一截垂下来的外套下摆。

男式外套,太大了,袖口卷了两圈。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雨被她挡住了。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银白色短发,湿了以后贴在耳侧,剪得很不齐,像自己拿刀剪的。左眼是祖母绿。右半边脸覆着半张白鸦面具,面具边缘露出来的皮肤是旧烧伤,颜色很浅,像被谁用指甲刮过。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笑之前先眯了眼。

“你要死了。”她说,语气像在说很平常的下雨天。

伊莱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点铁锈味。

“不过,”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死之前,卖我一样东西吧。”

她摸出一枚铜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的头像已经看不清是谁了。

“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伊莱几乎要笑出来。

如今他身上:一件湿透的粗布衣,一条破裤,一只少了半边的鞋。加起来大概值半个铜钉。

“没有。”他说。声音难听得像有人在砂纸上拖东西。

“有的有的。”

她把铜币举到他眼前,拇指一弹,铜币在空中翻了个身,“你还有一口气。这口气现在不值钱,但你要是活下来,它就会涨价。所以——”

铜币落进他胸前的泥水里。

“——我赌你能活。押一枚铜币。”

伊莱看着那枚铜币。

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膝盖。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没道理的事:伸出手,把铜币抓住了。

不是因为想活。

是因为,一枚铜币赌一条命,这赔率太离谱了!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她要么是傻,要么是在骗他。

而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做一笔亏本的买卖。

“你这个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开得太低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笑声在雨里散开,像有人在很深的巷子里摇铃。

“哦——”她擦了擦眼角,“这下有意思了。”

后来他常常想,如果那晚他没有伸手,会怎么样。

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雨会停,天会亮,城郊会多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账上少一笔支出,没有人会知道。

但那只手伸出去了。

她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的时候,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像拖一袋受潮的粮食。他的头磕在台阶上,疼得眼前发白。

“我叫莉泽尔。”她说,“柯尔温家的。”

他没听过这个姓。他连这个国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了一丝记忆中的怀念。

“你呢?”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报出那个用了二十二年的名字。

“伊莱.凡恩”

她“嗯”了一声,把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像在尝一枚不新鲜的果子。

“难听。”她评价,“而且没价值。”

雨顺着她的面具边缘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是凉的。

“以后你叫小雨吧。”她说。

伊莱没有说话。

“算过了还抓。”她把他往门里推,“那就是个傻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很重的一声。

他后来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他这辈子都算不清的地方。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晚上,他被扔进一间有壁炉的储物间,身上盖着两条发霉的毯子,手里还攥着那枚铜币。

铜币很凉。

他把它贴在眼睛上,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一行很淡的字,像有人用指甲在他眼皮内侧刻的:

铜币。

市价:一枚铜钉。

持有者:未定。

他以为是饿的。

他把铜币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不同的世界,别人的房子里,睡了一个没有做梦的觉。

总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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