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
第二件事,是发现他自己居然在为“铜币还在”松一口气。
盯着天花板,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判断:这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但就是他被一枚铜币收买了。
门被推开。
高个子女人,四十来岁,围裙洗得发白,端着一个碗,放在地上,像在喂猫。
“哦,醒了。”
“……谢谢。”
“吃。”
对方没有任何一句废话。
伊莱看着那碗粥,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穿越以来第二件没有道理的事——先闻了闻。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怕下毒?”
“不是。”伊莱说,“怕太咸。”
沉默。
“……咸了也给我吃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吃完去东边账房。小姐说你了你好像会算账。”“如果我不会呢?”
“那你就去西边马厩。”她头也不回,“我们小姐家的马很乖,不挑人。”
话说柯尔温家的宅子真比外面看着还大。
不是那种夸大的大。
没有地毯,没有排成两列的仆人,走廊很窄,画甚至有些都旧了,画框上有细裂纹,不知道是不是这里主人就是喜欢这种风格。
但每一处都干净。
而且每一处都有人在看。
伊莱一边走一边数:左边第三扇门后有人;楼梯拐角有人;院子里那个修灌木的老头,剪子动了十二下,抬头看他一次。
一次。
很准的一次。
这家的人不做表面功夫。这家做记录。
靠记录活着的家族,通常只做两种生意:放债,和卖消息。
而这两种生意,都需要账。
账房朝北,冷,光也不好。
里面有三个人。
一个秃顶老头,戴着两副眼镜——一副架在鼻梁上,一副推在额头;一个脸色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很认真在查账。
而桌上摊着七本账。
“你就是小姐捡回来的那个?”老头没抬头忙于手上的事,“识字?”
“识。”
“会算?”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伊莱想了想。“给我一支笔,和一点时间。”
老头这才抬头。
他把额头上那副眼镜拿下来,架到鼻梁上。两层镜片叠在一起,端详起眼前这个青年,看了他很久。
“坐。”
那半个小时,是伊莱穿越以来最舒服的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乱得有规律。
而现如今规律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握住一支笔在纸上走,越走越快,偶尔停一下,用指节在桌上敲三下。
老头跟着他的动作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把最后一行写完,推了过去。
“第七本,三十六到四十一页,少了六页。”他说,“按前后推,这六页的进出在四百二十银翼上下。”
“还有啊。”他补了一句,“这七本里,有五本是同一个人记的。剩下两本是也是。他换了握笔的姿势。”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边那个人转过身。
女人。
三十上下。
深灰的眼睛。
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浅疤。!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
“数字。”伊莱说,“每个人写数字都有小毛病吧。有人写七带一横,有人写五收笔上挑。这位先生很小心,全改掉了。”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进位。”伊莱说,“他算加法先加个位,再加十位。所有人都从右往左算,他会先把百位和个位在心里换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
“这个改不掉。”
女人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小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一本书。
“小姐起的?”
“是。”
“那就叫这个吧。”她转身走,“在这家里,下人的名字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取的。”
中午他被允许在厨房吃饭。
玛尔塔给他盛了第二碗,还多给了一块黑面包。
“新来的,我给你说说啊,东边那三位脸色不好看。”她一边擦碗一边说,“你干得太利索了。”
“这也有错?”
“有。”她把碗摞起来,“你越快,越显得他们慢。他们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年。”
伊莱咬着面包,没说话。
他想起大学在学生会那三年。
也是这样。
你多做一点,别人不会谢你,只会觉得你在逼他们。
“那我该怎么做?”
玛尔塔看了他一眼。
“少算一点。”她说,“算得准,但也别一次全说出来。”
下午他被叫去书房。
壁炉烧着火。莉泽尔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垂下来晃,手里转着那枚铜币。
“听说你把老柯吓着了。”
“我没有吓他。”
“他说你能从笔迹看出一个人的习惯。”她把铜币一弹,接住,“这本事,很值钱啊!”
伊莱没接话。
他在看她的手。
很小。指节有点粗。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
而且指甲剪得极短,短得有点狠。
“你在看什么?”她问。
“你的手。”
“好看吗?”
“不像族长的手。”伊莱说,“像账房的手。”
莉泽尔笑了。这次没眯眼。
“很仔细,你,说下去。”
“账房碰钱,碰钱的人不留长指甲。”伊莱说,“但你虎口这个茧,不是数钱磨出来的。”
他停住了。
莉泽尔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她比他矮一个头。
“要么什么?”
“……要么你数过很多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裂开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
“老柯!”她朝门外喊,“老柯你听见了吗——”
门开了一条缝,老柯的脸露出来,很白。
“他看出来了。”莉泽尔擦了擦眼角,“这人有意思。给他一间房,别给储物间。”
“小姐!”老柯说,“这不合规矩吧?这,他才来一天。”
“一天看出我杀过人。”莉泽尔说,“你觉得他一个月能看出什么?”
那天晚上他搬进了一间真正的房间。
有床,有窗,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支笔,一本空账。
还有一枚铜币。
屋里没有人。
他闭上眼。
像昨晚那样。
一行字浮出来,比昨晚清楚:
铜币。
市价:一枚铜钉。
持有者:伊莱·凡恩。
睁眼。
字没了。
再闭。
第三次。
铜币。
市价:一枚铜钉。
持有者:伊莱·凡恩。
备注:此物已被抵押两次。
被抵押两次。
一次是她押他。
那另一次呢?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比这个更凉。
他想不起学校那个话剧社那个社长的名字了。
就是那个要买灯的、被他在申请单上画了圈的社长。他记得那张脸,记得灯的型号,记得自己为什么选租不选买。
名字没了。
像被人从纸上抠掉一个洞。
他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
半夜,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停在他门口,停了大概十息。
然后走了。
他没有开门。
他只是躺在那儿,睁着眼睛,把今天见过的每一个人重新过一遍。老柯、玛尔塔。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院子里修剪灌木的老头。
还有莉泽尔。
他想起她那句话——“在这家里,名字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取的”。
他忽然明白,她给他起的名字为什么是“小雨”。
不是玩笑。
是提醒。
雨是雨天的时间是而且他还是工具。工具不会背叛,因为工具没有名字。
窗外,双月里的那一轮银月被云遮住了。
他翻了个身。
账本还摊在桌上。第一页是空的。
大概明天,他要开始记账了。
而他貌似有了能力。